番外 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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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周家,都沒有收到裴家的請帖。

  可周妄野和周易安收到了林苒的請帖,自然跟著謝老爺子一起來。

  發放請帖時。

  裴舟親自過目了賓客名單,大筆一揮,把「周家」那欄畫了個叉。

  他不待見周家人。

  調查材料在他書桌上堆了半尺厚,越看越氣。

  當年要不是周柏寒年輕時風流債惹禍,他那些小三小四合起伙來同謀,他的清夢怎麼會為了救閨蜜謝繼蘭死亡?

  他的清夢沒了。

  他的女兒流落在外十八年。

  周柏寒倒好,這些年該吃吃該喝喝,周家生意照做,日子照過。

  裴舟背地裡找人動了手腳,讓周柏寒少活十年八年,就這樣他還是覺得不解恨。

  不急,以後還有別的辦法。

  可隨著調查深入,他也看清了——周妄野和周易安,跟那個不成器的爹,不是一路人。

  周易安還在讀高中,是林苒最忠實的跟屁蟲,從小跟在姐姐屁股後頭長大。

  林苒說東他絕不往西,林苒想要什麼他跑斷腿也要弄來。

  周妄野更不用說。

  二十出頭,已經開始接手周家部分產業。

  賺的錢大半流水似的花在林苒身上。

  謝家那邊傳出來的消息,這小子隔三差五就去周老太爺周老夫人屋裡磨,磨出來的私房錢私房物件,轉頭就送到林苒面前。

  裴舟看著那些記錄,心情複雜。

  拋開恩怨,這兩個孩子畢竟是老師的外孫。

  他想,一定是隨了老師的基因。

  要是隨了周家那亂七八糟的血脈,肯定長不成這副樣子。

  可一想到調查材料里那行小字——

  周妄野、周易安,系謝老爺子為林苒選定的「童養夫」人選。

  他又笑不出來了。

  於是宴會上,他吩咐管家好好招待那倆孩子,自己避而不見。

  眼不見心不煩。

  林苒可不管這些。

  她見到周妄野和周易安,眼睛都亮了。

  在她心裡,周妄野就是她親哥,周易安就是她親弟。

  三個人從小到大都在一起。

  她的第一顆乳牙是周妄野幫她拔的。

  她的第一次撒謊是被周易安出賣的。

  那些年,是他們在。

  「姐!」周易安蹦過來,一把抱住她胳膊,「我想死你了!」

  周妄野站在旁邊,眉眼溫潤,嘴角帶著笑。

  林苒一手拍開周易安的腦袋,另一隻手去拉周妄野:「大哥,你怎麼又瘦了?生意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哦。」

  三個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周易安抱怨學校食堂難吃,周妄野問她新家睡得習不習慣,林苒翻白眼說裴舟每天變著法燉湯她快喝吐了——

  笑聲一陣一陣,惹得來往賓客側目。

  遠處,謝裴燼端著香檳杯,站在落地窗前。

  他看著那團熱鬧,看著她臉上毫無防備的笑容,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眼,對上周妄野的視線。

  他揚了揚下巴。

  ——把人帶過來。

  周妄野眼皮一跳。

  他後悔。

  他真的後悔。

  為什麼要讓他知道那個秘密?

  可他能怎麼辦?

  那是謝裴燼。

  是他從小仰望到大的小舅舅,血脈壓制。

  是拿命護著林苒的人。

  他知道,他不會做對林苒不好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低下頭,對林苒說:

  「苒苒,這兒人太多,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吧。好久沒見了,想跟你好好聊聊。」

  林苒不疑有他。

  「好啊,走。」

  她當然想。

  接手生意的周妄野那麼忙,從前在謝家,再忙也會保持一周來看她三次的頻率。

  周易安更不用說,每天放學都要纏著她聊八卦,聊到蘭姨親自上樓來催吃飯。

  現在她搬走了,見面次數少了,想說的話攢了一大堆。

  她帶著兩人往偏廳走。

  可話沒說幾句,周妄野被人叫走了——裴家那邊有長輩想認識他。

  周易安更不靠譜,看見幾個狐朋狗友在角落沖他招手,立刻叛變:「姐我去去就來!」

  然後跑得比兔子還快。

  林苒站在原地。

  偏廳的走廊空蕩蕩,只剩她一個人。

  她剛要轉身離開,宴會快開始了。

  一抬頭。

  謝裴燼站在走廊盡頭。

  他穿著那身黑西裝,似乎在等著誰。

  走廊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影子裡。

  林苒腳步一頓。

  然後她垂下眼,換了個方向。

  ——不想理他。

  她從他身側走過,裙擺擦過他的褲腳。

  「對不起。」

  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很低,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絲她從未在他聲音里聽到過的啞。

  林苒的腳步驟然停住。

  走廊里安靜極了。

  遠處的喧譁模糊成一片,像退潮後的餘音。

  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還有身後那個人的——太近了,近得像貼著後背。

  「你說什麼?」她沒轉身,聲音繃得緊緊的。

  「小林苒,對不起。」

  他又說了一遍。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陌生得不像真的。

  她認識他十五年。

  從三歲到十八歲,從她記事起,謝裴燼就是那個永遠站在高處的人。

  他不會低頭,不會認錯,不會向任何人示弱。

  他是她的天。

  可現在他在她身後說對不起。

  她見過他低頭的樣子。

  小時候她闖禍被罵後,他會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說「小舅舅錯了,不該對你發脾氣」。

  那是哄,是寵,是大人對孩子的遷就。

  不是現在這樣。

  現在他的聲音里沒有哄,只有……什麼?

  她說不清。

  只是站在那裡的姿勢,說話的語氣,整個人透出來的那種感覺,像把什麼東西放下了。

  林苒攥緊了裙擺。

  「你對不起什麼?」她猛地轉過身,眼眶已經紅了,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你對不起我什麼?」

  謝裴燼看著她。

  她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香檳粉的裙子襯得她像一枝細細的晚香玉,還帶著露水的那種。

  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抱著小兔子枕頭站在他床前的小姑娘,不再是那個追著他喊「小舅舅你等等我」的小跟屁蟲。

  可此刻她紅著眼眶瞪著他,那股又倔又軟的勁兒,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不該說那句話。」他開口,聲音很低。

  「哪句話?」

  「『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

  林苒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像被風掠過的蝶翅。

  「你不該說嗎?」她聲音發緊,「那不是實話嗎?你本來就不是我的家長,你只是——」

  她頓住,沒再說下去。

  他只是什麼?

  是養大她的人。

  是陪她最久的人。

  是她從小到大唯一真正依賴的人。


  是每次做噩夢第一個想找的人。

  是每次開心第一個想告訴的人。

  也是那個拋棄了她三年、回來又不肯說原因、讓她在無數個夜裡翻來覆去想不明白的人。

  「我只是什麼?」他問。

  林苒別過臉。

  「沒什麼。」

  沉默。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有人往這邊來了,皮鞋磕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林苒往後退了一步,想走。

  「林苒。」

  他叫住她。

  她停住。

  他叫了她的名字,卻沒有那個從小叫到大的「小」字。

  就是林苒。

  兩個字,乾乾淨淨,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

  她的心一顫。

  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從這聲稱呼開始,從這一刻開始,有什麼東西被劃開了。

  「三年前我走,」他頓了頓,「不是因為工作。」

  林苒沒回頭,卻也沒再邁步。

  「是因為我發現,」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像怕驚動什麼,「我對你的想法,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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