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飛燕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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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歡宗西北有懸崖孤峭,壁立千仞。

  其上立一館,名曰飛燕館。

  此館乃宗門禁地。

  館舍通體以黑曜石築就,不見片瓦,不飾樑柱,渾然一體,宛若自山巔生出的一塊巨岩。

  終年有凜冽罡風環繞,嗚咽之聲不絕於耳,外人絕難擅入。

  此地正是合歡宗喉舌耳目之所在,亦是宗門最為鋒銳無情的一柄利刃。

  此地為宗門培養死士之地,亦是分流培訓萬嬰堂孩童之地。

  館中所出者,無名無姓,無過往,無將來,僅餘一個代號,一身殺人的本事。

  平日裡,他們是宗門最暗的影子,專理那些見不得天日的腌臢事務。

  宗門有令,他們便是最快的刀,所過之處唯余血腥與死寂。

  飛燕館之主,名喚柳秀,乃元嬰初期修為的女修。

  此人極少在宗門內走動,聲名不顯,然宗門高層卻無人不知。

  此女乃宗主蘇玉晴座下最為忠心的一條臂助、一把快刀。

  俗稱,走狗。

  蘇玉晴的言語,便是她的性命;

  蘇玉晴的意志,便是她的道途。

  此刻,飛燕館至高處一間四壁皆無窗欞的靜室之內,柳秀正自閉目調息。

  靜室里空無一物,唯她身下一方黑蒲團散發著幽幽寒氣。

  她身著一襲玄色緊身勁裝,將一身起伏得宜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長發以一根烏木簪束於腦後,不見半分女兒家的柔媚。

  其人面容算不得絕色,然眉宇間那股煞氣便如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她端坐蒲團,五心向天,周身氣息沉凝如淵,一道道精純真元在她經脈之中周天搬運,循環往復,不疾不徐。

  她是合歡宗長老內少有的元嬰期修士。

  元嬰初期。

  身為元嬰修士,神識早已與周遭天地聲息相通。

  整個飛燕館內哪怕一根草芥為風吹動、一隻飛蛾振翅,皆瞞不過她的感知。

  她對自己的靜室更是了如指掌。

  此地禁制重重,莫說活人,便是一縷異種氣機也休想滲入。

  然而她卻未曾察覺,就在她那堅逾精鋼的靜室之內,在她那盤膝而坐的身影底下,一道淡得幾乎與黑暗混作一處的影子正悄然無聲地蠕動變化。

  那影子並非燈火映照而成,倒像是黑暗本身有了生命。

  此物,正是陳默三道影子分身之一。

  此番他未如對付紫雲那般徑直現身以雷霆之勢迫敵,因為他不想鬧出大動靜。

  他擇了最為穩妥,亦最為詭異的一條路。

  融影。

  當初,那影相峰峰主能以《融影法》瞞過任欒欒的《惡目法》,如今他身負全部絕學,效果更甚。

  那《融影法》的精要,遠不止分化虛影這般簡單。

  其至為可怖處,在於一個「融」字。

  天下萬物,有光即有影。

  有影之處,便是它的疆域。

  陳默這道影子分身,此刻便如一點墨滴落入清水。

  無聲無息,卻又蠻橫霸道地開始侵染同化柳秀自身的影子。

  這並非簡單的覆蓋,而是從本源上的吞噬與融合。

  此過程緩慢至極,隱秘至極,便如春雨潤物,不見其形,不聞其聲。

  柳秀依舊靜坐,對即將臨頭的奇禍一無所知。

  她的神識如一張彌天巨網,細細密密籠罩著整座飛燕館,監察著每一處風吹草動,卻獨獨忽略了自己腳下那與生俱來最不會設防的影子。

  常人認知之中,影子不過是光被阻隔後留下的一片虛無。

  無形無質,無感無識,無血無肉,無痛無癢。

  誰又會日夜提防自己的影子?

  誰又會料到,這虛無的影子,竟能成為攻伐自身的利器?

  這正是陳默這門功法的可怖之處,它所攻擊的是修士認知中最穩固的死角。

  一點一滴,一絲一毫。

  陳默的影子分身已然徹底與柳秀的影子融為了一體,再不分彼此。

  他化作了她的影子。

  她若動,他便隨之而動;

  她若靜,他亦隨之而靜。

  二者之間,氣息相連,法度歸一,再無破綻。

  影子相融,便如血液相溶。

  已然悄無聲息地滲入其軀殼本源,仙媚之體那發動之機已然完備。

  做妥了這一切,陳默方才開始了他真正的手段。

  他心念微動,那早已蓄勢待發的《剝慮抽思法》轟然發動。

  《剝慮抽思法》神通——挪魂!

  剎那之間,一股無形無質的詭譎力量自柳秀的影子裡猛然爆發!

  此力無視了她的護體真元,無視了她的強悍肉身,沿著她與影子之間那條玄之又玄的無形連接,徑直作用在了她神魂本源之上!

  「嗯?」

  靜坐中的柳秀陡然睜目,兩道寒電似的精光在黑暗的靜室中一閃而逝。

  她秀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就在方才那一瞬,她分明察覺自己的神魂好似被什麼東西隔空狠狠拽了一下,眼前景物皆是一花,整個天地都恍惚了一瞬。

  那感覺來得突兀,去得也快。

  若非她神魂修為遠超同階,幾乎要以為是錯覺。

  她當即收斂心神,神識內轉沉入氣海紫府,仔仔細細檢視己身。

  紫府之內,一尊與她容貌一般無二的寸許元嬰正盤膝而坐,周身寶光瑩瑩,氣息平穩,不見半分異樣。

  周身經脈之中,真元亦如江河行地奔流不息,並無絲毫阻滯錯亂。

  「怪哉……」

  柳秀站起身來,在靜室中踱了兩步。

  方才那一下的感覺太過真切,絕非幻覺。

  她身為元嬰修士,又執掌飛燕館這等殺伐之地,手上沾染的性命不知凡幾,殺孽深重,對心魔之劫素來戒備。

  莫非是修為將有精進,引動了心魔前兆?

  她冷哼一聲,一股強大的神識驟然以她為中心,如狂潮怒濤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然而,一無所獲。

  靜室之內依舊是那片死寂,連一隻微塵的軌跡都清晰可辨,絕無任何外物潛入的痕跡。

  「是何方宵小敢在此故弄玄虛?」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靜室冷然開口,在密閉的空間裡迴蕩。

  無人應答。

  她眉頭皺得更緊。

  身為飛燕館主,她更信賴自己的判斷,而非虛無縹緲的心魔之說。

  世間功法萬千詭譎者不知凡幾,或許是某種她聞所未聞的咒術或是神魂攻擊之法。

  她沉吟片刻,從腰間儲物袋中取出一個潔白如玉的小瓶,倒出一枚通體碧綠的丹藥。

  丹藥方一出現,滿室便充盈著一股清心醒神的異香。

  此乃「碧髓清心丹」,乃宣木親手煉製,專為壓制心魔、穩固神魂之用,價值千金,等閒長老亦難求得一顆。

  她將丹藥服下,只覺一股清涼之意自喉間直入丹田,而後上沖靈台,原本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恍惚感頓時煙消雲散,神魂一片空明澄澈。

  她再次盤膝坐下,心中戒備卻未有絲毫放鬆。

  神識依舊外放。

  然而,就在她身形方定重新坐穩蒲團的那一剎那,那股詭異絕倫的拖拽之力再次出現!

  若說方才只是有人在遠處輕輕一拽,這一次便穿透了她的肉身死死攥住了她的神魂本源,要將她從這副軀殼之中活生生地拔出去!

  「什麼東西!」

  柳秀臉色劇變,再無方才的鎮定。

  她只覺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瘋狂倒退,自己的意識正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拉扯著急速遠離自己的身體!

  生死關頭,她體內那尊一直安坐的元嬰感應到了滅頂之災,猛地睜開雙眼!

  「吒!」


  元嬰小口一張,竟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叱吒!

  磅礴浩瀚的真元自丹田紫府之中轟然爆發,不再是先前那般溫潤流淌,而是化作了最為狂暴的怒潮!

  真元席捲而出,化作層層疊疊的光幕將她的靈台識海死死護住,全力抵抗著那股來自未知之處的拉扯之力。

  「給我滾出去!」

  柳秀厲聲暴喝,一頭束好的長髮無風自散。

  她神念凝聚,化作一柄無形無影的利劍,循著那股力量的來處瘋狂地斬了過去!

  這是她神魂之力的全力一擊,便是一座小山也要被這神念之劍斬為齏粉!

  然而,她的神念之劍仿佛斬入了一片虛空,消散於無形。

  那股力量的源頭根本不在外界,亦不在她的識海,而是在一個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無論如何也防不住的地方——

  身下的影子!

  她的目光猛地向下。

  在她的注視下,那片原本死寂的影子仿佛活了過來。

  它依舊緊緊貼著地面,可那片黑暗的中央卻似乎在微微起伏蠕動。

  柳秀終於明白,敵人不在外面,不在裡面,敵人就是她自己的影子!

  「這……這是什麼妖法……」

  她的聲音已然顫抖。

  話音未落,那股拉扯之力陡然又增強了數倍!

  「啊——!」

  柳秀再也壓制不住。

  她整個神魂都被一股巨力生生提起,已然脫離了肉身!

  她能「看」到自己的身體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勢,卻已然面無人色。

  她也能「看」到自己那寸許大小的元嬰在紫府中瘋狂怒吼,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禁錮,動彈不得。

  她與自己肉身之間的聯繫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斬斷!

  柳秀的神魂被拖入一個無邊無際的黑暗所在。

  這裡一片虛無,不見天,不著地。

  而在她前方不遠處,一個黑衣男子的身影正靜靜懸浮。

  「閣下是何方神聖?」柳秀強自鎮定,聲音卻依舊發虛,「方才便是閣下用那詭異手段暗算於我?」

  那黑衣男子看著她,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在下陳默,見過柳館主。」

  陳默!

  那個當年叛出宗門,鬧得沸沸揚揚的傢伙!

  柳秀心頭大震,厲聲喝道:「陳默!你好大的膽子!此處是何所在?你究竟對我用了什麼妖法邪術!」

  「此地麼?」陳默環顧四周的無盡黑暗,渾不在意地說道,「算是一點小小的手段。至於妖法邪術,柳館主言重了,不過是些登不得台面的把戲罷了。」

  「小小的手段?」柳秀色厲內荏,「你這叛出宗門的逆賊,竟敢潛回宗門,還敢對我下此毒手!你可知我是誰?我乃合歡宗飛燕館館主,宗門元嬰長老!你若識相,速速放我出去,我尚可當此事從未發生。否則,宗門法規森嚴,必將你碎屍萬段,神魂俱滅!」

  陳默聞言,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竟真的笑出聲來。

  「哈哈……柳館主,你怕是還沒弄清眼下的處境。」

  他笑聲一收,眼神驟然變冷。

  言罷,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虛張,朝著柳秀的方向凌空輕輕一握。

  「啊!」

  柳秀的神魂虛影立時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你……你敢!」柳秀的神魂在劇痛中顫抖,卻依舊嘴硬,「我乃元嬰長老!你若殺我,宗主與老祖絕不會放過你!合歡宗的怒火,不是你這區區叛逆能夠承受的!」

  「宗主?」陳默嘴角的嘲諷之意更濃,「她連自己的臉面都保不住,又如何保得住你的性命?」

  陳默再次一捏,柳秀又是一慘叫。

  「至於老祖……」陳默臉上的笑意變得高深莫測,「她老人家,可是很看好我的。」

  柳秀不可置信地瞪著陳默,顫聲道:「你……你胡說!老祖她……她怎會看好你這等叛逆!」

  「信與不信,於你而言,又有何分別?」陳默搖了搖頭,「在這方天地,你我的尊卑早已逆轉。你所謂的身份靠山,不過是鏡花水月。」


  這一次,他不再是簡單的神魂擠壓。

  《碧海潮生訣》!

  剎那間,竟憑空響起了驚濤拍岸的巨響。

  無形的巨浪一波接著一波朝著柳秀的神魂瘋狂湧來。

  那浪潮並非水流,而是由最純粹的負面情緒凝聚而成。

  第一波浪潮,是徹骨的悲傷。

  柳秀只覺自己一生中所有失意悔恨之事盡數湧上心頭,悲痛欲絕。

  第二波浪潮,是無盡的恐懼。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身死道消,元嬰被煉,魂魄被抽去點天燈的悽慘下場。

  第三波,是狂怒。

  第四波,是絕望……

  一浪高過一浪,永無止歇。

  「你……你住手……」

  柳秀的神念斷斷續續,再無半分強橫。

  陳默恍若未聞,心念再轉。

  《艷骨綿羅功》!

  柳秀只覺魂體一暖,方才還冰冷刺骨的痛楚竟被一種酥酥麻麻的癢意所取代。

  那些被她苦修數百年早已壓制在心底最深處的七情六慾,此刻竟被無限地放大。

  一幕幕香艷的畫面、一個個模糊的身影在她腦海中閃現。

  那是她年輕時為了攀上高位、獲取資源,所經歷的一幕幕隱私。

  她以為自己早已心如鐵石,可此刻那些被她鄙夷遺忘的欲望卻變得無比清晰誘人。

  她的神魂虛影竟在不自覺間微微扭動,臉上浮現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紅。

  「不……不要……」

  陳默目光落在柳秀那劇烈顫抖的魂體上。

  「柳館主,你修行數百年位至館主,可你的道心卻早已千瘡百孔。你所謂的清高,不過是自欺欺人。你壓抑的,正是你最真實的模樣。」

  「你……胡言亂語……」柳秀反駁著,聲音卻軟弱無力。

  「是麼?」陳默嘴角一勾,「那便讓我看看,你這顆道心究竟藏了多少齷齪。」

  《剝慮抽絲法》,發動!

  「三百年前,你為了一枚上品駐顏丹,將師妹騙入萬蛇窟,令其被萬蛇吞噬。嘖嘖,你那師妹臨死前還在喊著你的名字,殊不知你已躺在某位長老的身下承歡,真是姐妹情深。」陳默緩緩道。

  柳秀的魂體猛地一顫:「你……你怎麼會知道!」

  「二百六十年前,你與一位道衍劍宗的長老苟合,以花言巧語騙取其真心,奪了其真傳劍法。你吸食其修為,使其境界跌落。你為滿足惡趣味,將其圈養在合歡宗內以示羞辱。如今,他人在……玉骨樓?哦,有趣,我好像知道他是誰了,還是個熟人。」陳默的聲音倒是有些意外。

  「住口!你住口!」柳秀瘋狂地嘶吼起來。

  陳默繼續說道:「一百五十年前,你的親傳弟子天賦勝過你,你心生嫉妒,便在她衝擊元嬰瓶頸時暗中引動煞氣,令其走火入魔,經脈盡斷淪為廢人。」

  「八十年前……」

  「三十年前……」

  一件件,一樁樁,皆是柳秀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陰私之事。

  此刻,卻被陳默當著她的面一一揭露。

  她所有的醜陋、所有的陰暗,都赤裸裸地暴露在敵人面前,無所遁形。

  她的驕傲尊嚴,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這是道心上的擊潰。

  「啊……別說了……求你,別說了……」柳秀的神魂蜷縮成一團,發出的神念已是哀鳴。

  陳默終於停了下來。

  他靜靜地看著那團不住顫抖的光影,知道火候已到。

  他要的不是殺死她。

  而是徹底摧毀她的意志,讓她從靈魂深處對自己再無半分反抗之念。

  他整個人的氣息在這一刻悄然改變。

  仙媚之體!

  一股難以言喻的魅力從陳默身上散發開來。

  那並非男女之間的情慾誘惑,而是一種源於生命層次的吸引力。

  一種讓低階生命對高階生命不由自主產生敬畏、崇拜、依賴的本能。


  在這股氣息的籠罩下,柳秀那即將崩潰的神魂竟奇蹟般地感到了一絲溫暖。

  方才那些折磨她的驚濤駭浪、欲望迷霧、秘辛詰問,仿佛都成了遙遠的噩夢。

  而眼前的陳默,則成了這片無盡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想要臣服於他。

  「抬起頭來。」陳默的聲音響起。

  柳秀顫抖的魂體緩緩抬頭,看向陳默的目光中已沒了先前的怨毒與恐懼。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迷茫敬畏與依賴的複雜神色。

  陳默手指隔空一搓,柳秀竟喘息起來。

  她的神魂之上浮現出無數繁複玄奧的符文,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進了她的本源。

  從此,她的生死,她的榮辱,她的一切所思所想,皆在陳默一念之間。

  「柳秀。」陳默緩緩說道,「從今往後,你當如何?」

  柳秀嘴唇翕動,掙扎了片刻,最終還是垂下高傲的頭顱:「柳秀……願……願奉主人為主,永世不叛。」

  「很好。」陳默點了點頭。

  她已不再是合歡宗飛燕館的館主柳秀。

  而是陳默座下最忠誠的一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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