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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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了。

  陳默心中暗道一聲。白曉琳交代諸事,此刻方至正題。

  他臉上不動聲色,卻適時顯出幾分為難,一聲長嘆緩緩說道:「邢執事,此事……晚輩只怕要讓您老人家失望了。」

  邢執事臉上那諂媚的笑容登時一僵,追問道:「此話怎講?莫不是老身備下的材料有所不逮?還是貢獻點未曾給足?陳師侄,你有話儘管說,但凡老身能辦到,絕無二話!」

  看她那急不可耐的模樣,顯見對那件物事看重到了極處。

  陳默微微搖頭,自懷中取出那「花柳生肌丹」,置於石桌之上。

  「執事誤會了。非是材料與貢獻點有何不妥,實是白師姐她……她自身出了一些岔子。」

  他遂將白曉琳中毒一事擇其要者簡略說了一遍。

  只說是她早年得了一部上古丹經殘篇,自行參悟,強行修煉,不料行差踏錯,竟致走火入魔。

  如今身中奇毒,七情六慾漸失,神思恍惚,心力交瘁,便是尋常煉丹也時常功敗垂成,炸爐損材。

  那等需要耗費莫大心神、精細入微的物件,眼下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執事請看,」陳默指著那枚丹藥,「此乃『花柳生肌丹』,是白師姐命晚輩帶來,聊表歉意。師姐言道,您老人家託付之事,她已費心轉交給了闕中另一位藥師,想來無需多久便會有個結果。還請執事寬心,暫且見諒則個。」

  聽完陳默這一番敘述,邢執事臉上的急切與失望漸漸消退,轉而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所取代。

  「唉……竟有此事。」她將那枚丹藥湊在眼前細細端詳,口中長吁短嘆,「白藥師年紀輕輕,一身煉丹的手藝已是那般驚才絕艷,實乃我長生闕百年不遇的奇才。老身還想著,日後若有難處,尚需多多仰仗於她,卻不曾想……唉,竟遭此橫禍,當真是天妒英才,可惜,可惜了啊!」

  她嘴上連道可惜,一雙渾濁的老眼裡卻尋不到半分真正的同情。

  在這合歡宗內,人人自危,各掃門前雪,誰又會真正去管旁人瓦上霜?

  旁人的生死榮辱,與自己又有何干?

  她真正在意的,終究還是自己託付煉製的那件東西。

  「罷了,罷了。」她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神情,仿佛方才的急切與失望從未有過,「既然白藥師有恙在身,老身也不好強人所難。此事,有勞陳師侄特意跑這一趟了。」

  陳默見她收下丹藥,此事就算辦妥,心中一塊石頭暫且落地。

  他站起身,拱手道:「執事客氣。晚輩奉師姐之命行事,不敢言勞。既然事情已了,晚輩便不多作叨擾,就此告辭。」

  他轉身作勢欲走,剛剛邁出兩步,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他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謹與好奇。

  「執事,晚輩斗膽,想多問一句……」他語氣放得極緩,顯得小心翼翼,「不知您老人家托白師姐煉製的,究竟是何等奇珍異寶?竟能讓執事這般掛心。晚輩見識淺薄,若是能有幸聞知一二,也算開了眼界。」

  邢執事聞言,微微一怔,那雙渾濁的老眼在陳默身上來回打量,似乎在審度他這番話的用意。

  片刻之後,她喉嚨里發出一陣「嘿嘿」的低笑。

  「師侄當真想知道?」她問道,聲音里透著一絲玩味。

  陳默心中陡然一凜,暗忖自己這個問題是否問得太過突兀,犯了什麼忌諱。

  他不敢抬頭,連忙躬身一禮,姿態放得更低:「晚輩只是心中好奇,絕無探尋執事隱秘的意思。若是執事不便透露,便當晚輩從未問過,晚輩絕不敢多言半字。」

  「無妨,無妨。」邢執事竟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古怪,「這東西,說來也算不得什麼天大的秘密。在長生闕,但凡有些資歷的大多都有耳聞。告訴你也無妨,便讓你這後生晚輩也長長見識。」

  她朝陳默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一些。

  邢執事湊到他耳邊,一股混雜了藥味與老人身上特有氣味的暖風撲面而來。

  她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師侄,你可曾聽說過……『肉蒲團』?」

  「肉蒲團?」陳默聞言一怔。

  這是何物?

  聽這名字,倒像是打坐所用的蒲團,只是冠以「肉」字,便平添了幾分詭異。


  莫非是某種以妖獸血肉製成的修煉器具?

  邢執事見陳默一臉茫然,顯然從未聽聞過此物,興致頓時更高了。

  她乾癟的嘴唇上下蠕動,甚至伸出舌頭舔了舔,開始興致勃勃地為他解說起來。

  「嘿嘿,不知曉吧?這肉蒲團,可是長生闕獨有的特產,珍貴得很吶!尋常人家,想求一個,那是千難萬難!」

  她頓了頓,似乎在享受陳默臉上那專注傾聽的神情。

  「尋常修士打坐用的蒲團,無外乎是以安神靜氣的靈草編織,或是以溫養經脈的寒玉、暖玉雕琢而成。這些東西,雖也算不錯,卻終究是外物。」

  「而這肉蒲團,」她刻意加重了這三個字的讀音,「它的原材料,與那些凡物截然不同。它的原材料,是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最後那句話,她幾乎是貼著陳默的耳朵說出來的。

  陳默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

  用活人做蒲團?這是何等邪魔歪道才能想出的念頭!

  邢執事卻沒有理會他的震驚,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敘述之中。

  「要煉製這肉蒲團,第一步,便是選材。這材料,可不能隨隨便便找個凡人,或是低階弟子。那樣的貨色煉出來也是無用。修為越高,資質越好,那便越是上等的材料!」

  「將人活捉了來,記住,定須是活的。然後,便要請我長生闕里手藝最高明、心腸最硬的藥師出手,以本門秘法細細炮製,慢慢煉化。」

  「這煉製的過程,可是一門大學問,是個頂頂精細的活計。萬萬不能讓他死了,更不能讓他死得痛快。要用特製的藥液浸泡,讓他始終吊著一口氣,神識清明,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發生的每一點變化,卻又無法反抗,無法言語,甚至無法動一動眼皮。」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興奮。

  「第一步,是化骨。用『酥筋軟骨散』的湯藥日夜浸泡。這期間,他全身的骨骼會從堅硬變得柔軟,最後化作一灘爛泥,任人揉捏。你想想,一個頂天立地的修士,一身鋼筋鐵骨,就這麼沒了,這是何等的絕望?」

  「第二步,是封脈。骨頭軟了,便要用『絕神針』。由藥師一針一針,刺遍他周身三百六十五處大穴,封死他的經脈,鎖住他的丹田氣海。如此一來,他便再也無法凝聚真元,無法自絕心脈,只能任人宰割。」

  「接下來,便是最關鍵的一步,塑形。」邢執事說到此處,眼中放出異彩,「將這個已經沒了骨頭、封了經脈的活人,像揉麵團一樣,一點一點地摺疊、壓縮、重塑……」

  「先將他的四肢,沿著關節反向折斷,緊緊貼合在軀幹上。再將他的頭顱強行按入胸腔之中。然後,用特製的手法將他全身的血肉、內臟,不斷地擠壓,再擠壓……這個過程,痛苦無比,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肉被碾碎,五臟六腑被擠作一團,卻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來。」

  「最終,一個原本一米多高的大活人,就會被生生壓縮成一個臉盆大小外形酷似蒲團的肉團。他全身的孔竅,包括口、鼻、耳、眼都沒了。唯獨留下周身的皮膚毛孔用以呼吸吐納,維持那最卑微的生機。」

  「這,便是『肉蒲團』。一個有意識,能感覺到無邊痛苦,卻說不出,動不了,看不見,聽不見,只能像一團會呼吸的死肉一樣,永恆蠕動的活物。真正做到了,為了活著而活著。」

  陳默聽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是何等惡毒!

  將一個活人,用這樣匪夷所思的方式,改造成一團只能呼吸和感受無盡痛苦的肉塊?

  這比將人千刀萬剮、凌遲處死,還要殘忍一萬倍!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煉……煉製此等……此物,究竟……究竟有何用處?」

  「用處?用處可大了!」邢執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得意洋洋地說道,「這肉蒲團,乃是用活人煉製,完完整整地保留了那修士生前的一身精氣神。你日日坐在上面打坐修煉,便能潛移默化不斷汲取他體內的精元真氣,化為己用。這可比吞服任何靈丹妙藥都要來得直接,來得滋補!」

  「你想想,若是用一個元嬰期的老祖做材料煉成一個蒲團。你一個鍊氣期的小修士坐上去,那還用費盡心思修煉嗎?那修為還不是一日千里蹭蹭地往上漲?原材料的修為越高,資質越好,這肉蒲團的效果就越是神妙無窮!」

  「當然,」她話鋒一轉,「它最大的用處,還不是用來修煉。而是用來羞辱仇敵。」

  她的眼神變得怨毒無比,仿佛透過陳默看到了某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想想看,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將你視作螻蟻,任意欺凌的仇人;那個奪你機緣,殺你至親,讓你一輩子都活在陰影里的死敵。你將他擒住,不殺他,而是將他煉成這麼一個東西。」

  「你將他墊在自己的屁股底下,日日坐著他,夜夜壓著他。你修煉時,吸他的精氣;你與人歡好時,讓他聽著;你宴請賓客時,將他當作最卑賤的坐墊,向眾人炫耀你的戰利品。他有知覺,他有意識,他能感受到你身體的重量,能聞到你身上的氣息,能聽到你每一次的呼吸與心跳。他恨不得立刻死去,卻連求死都做不到,只能永生永世地承受這般無盡的屈辱與折磨。」

  「這種感覺,這種將仇敵的尊嚴、意志、乃至他作為『人』的存在本身,都徹底碾碎踩在腳下的感覺,該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解恨啊!」

  邢執事說到最後,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癲狂的亢奮之中。

  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仿佛已經坐在了那個由仇人血肉鑄成的蒲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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