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劉管事的額外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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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陰似箭,倏忽又一月。

  陳默於這回春園中終日埋首勞作,寡言少語,瞧來與眾雜役無異。

  然其雙目深處,偶有精光一閃而過,便如蟄伏之獸,只待一擊之時。

  是日,天色陰沉,空氣中滿是濕熱腥氣,令人胸口發悶。

  肉靈芝園內,偏生出了一樁禍事。

  園中辟有一片禁地,專育珍稀菌種。

  此地所用「花盆」,皆是修為高深之士的身軀。生前道行愈高,死後所化「花盆」便愈是上乘。

  一個姓孫的老雜役,年過五旬,身子早已被活計掏空。

  他正提著瓦罐,給一個新育的「花盆」澆灌肥水。

  那「花盆」本是靜臥的活死人,也不知怎地,身子毫無徵兆地猛然一挺,四肢劇烈抽搐。

  孫老頭本就眼花手抖,被這變故駭得心頭一跳,手裡的瓦罐登時拿捏不穩。

  滿滿一罐濃肥,便如一道綠瀑,不偏不倚,盡數澆在那「花盆」心口剛冒頭的肉靈芝嫩芽上。

  此等由修士身軀培育的幼苗,金貴無比,平日肥水增減,皆有嚴苛法度。

  如今一罐濃肥灌下,那嫩芽幾乎是頃刻間便萎靡軟倒,兩片菌葉邊緣,也泛起不祥的死氣。

  「我的娘啊!」孫老頭見狀,嚇得魂飛魄散,臉上血色盡褪,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完了,這下闖下滔天大禍了。

  此株嫩芽,乃劉管事心頭至寶,其「花盆」生前更是一位築基修士。

  劉管事指望它長成之後,為自己換取一顆增進修為的丹藥,日日都要親來看顧。

  如今,這寶貝竟被他這老眼昏花的東西給生生毀了。

  果不其然,未及一炷香,劉管事已黑著一張臉,帶著兩個弟子快步趕來。

  他一眼瞧見那棵已半死不活的嫩芽,氣得渾身發抖,一雙三角眼迸射出凶光,死死釘在孫老頭身上。

  「老廢物!」劉管事聲音尖利,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抬腳便狠狠踹在孫老頭胸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東西!」

  孫老頭悶哼一聲,滾出數尺,嘴角立時滲出血絲。

  他顧不得劇痛,手腳並用地爬到劉管事腳邊,死死抱著他的腿,涕淚橫流:「劉管事饒命!小老兒不是故意的!是……是這花盆自己動的!它自己動的啊!」

  「還敢狡辯!」劉管事怒火更熾,又是一腳將他踢開,對著旁邊嚇得呆若木雞的雜役吼道:「來人!把他給老子拖出去,扔進雙頭鬣的獸欄里,活活餵了那畜生!」

  兩個膀大腰圓的雜役立時上前,面無表情地架起哀嚎求饒的孫老頭,便往園外拖去。

  周圍雜役皆垂首不語,噤若寒蟬。

  誰都曉得,雜役性命比草還賤,此刻求情,無異於自尋死路。

  陳默當時就在不遠處,將一切瞧在眼中,聽在耳里。

  可當他目光無意中落在那株快要死的嫩芽上時,心裡卻猛地一動,憶起一樁陳年舊事。

  那是臥牛村里。有一年夏日連降暴雨,他爹種的瓜苗盡數被淹,眼看便要死絕。

  村人都勸他爹放棄。

  可他爹卻不肯,雨一停,便下地排走積水,又從灶膛里撮了許多草木灰,勻勻撒在瓜苗根部,說是能吸走土裡水分,還能殺菌。

  末了,再覆上干土。

  不出數日,那些本已必死的瓜苗,竟奇蹟般地活了過來。

  他爹當時言道,這莊稼跟人一個道理,只要根沒爛透,就總還有救。

  看著眼前那株黑乎乎的肉靈芝,一個無比大膽的念頭,在陳默腦海里冒了出來。

  要不要……試一試?

  此念一生,便如瘋長的野草,再難遏制。

  救活了,是天大功勞,劉管事指縫裡漏一點賞賜,便夠自己數月之功。

  可若是救不活,甚至弄得更糟……他看了一眼那被拖向死亡、慘叫聲漸遠的孫老頭,下場只怕比他悽慘百倍。

  富貴險中求!

  陳默只猶豫了片刻,便已拿定主意。

  在這吃人的地方,循規蹈矩,一輩子也出不了頭。


  想要活下去,活得像個人樣,就必須賭!

  「劉管事,且慢!」

  眾人聞聲皆驚,數十道目光,立時齊刷刷投向聲源之處。

  劉管事緩緩回首,見說話者竟是陳默,一個平日裡只知埋頭苦幹、默不作聲的少年,眉頭不禁擰成一團。

  他對此子略有印象,趙老蔫提過,說是個手腳勤快、能吃苦的。

  然此刻,他心中只剩厭煩。

  「哪裡來的廢物,在此聒噪?」劉管事語氣陰寒,「莫非活得不耐,也想去餵那雙頭鬣不成?」

  陳默硬著頭皮走出人群,在劉管事身前數步站定,先是深深一躬,方伸手指著那株奄奄一息的嫩芽,竭力穩住聲線道:「回……回管事,小的斗膽,瞧這靈苗……或尚有一線生機。」

  「有生機?」劉管事聞言,仿佛聽了天大的笑話,「你一個鄉野村童,懂得什麼靈植之道?此等嫩芽,根脈一傷,便是長生闕的藥師來看過,也斷言神仙難救。」

  「小的在家鄉時,曾隨家父學過些莊稼活計的土法子。」陳默語氣卻透著一股執拗,「懇請管事給小的一次機會,容我一試。若是救不活,小的願與孫老丈同罪,絕無半句怨言!」

  劉管事那雙三角眼微微眯起,重新審視眼前這少年。

  他心中念頭飛轉。

  此苗在他看來,確已是死物,讓這小子折騰一番,倒也無妨。

  若是僥倖救活,自是天降之喜;若是敗了,再多一條雜役的賤命去填獸欄,於他而言,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

  計議已定,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我便給你一次機會。若是不成,你該知曉下場。」說罷,他朝那兩個架住孫老頭的雜役抬了抬下巴,「先將這老貨關入柴房,聽候發落。」

  兩個雜役領命,拖著已哭不出聲的孫老頭,往園子另一頭去了。

  陳默心中大石落地,長舒一口濁氣,不敢耽擱,立時搶到那「花盆」前蹲下身來。

  他先戴上油布手套,小心翼翼地將嫩芽根部左近那些被濃肥浸透、狀如黑泥的腐肉刨開,動作輕柔至極,唯恐傷了底下尚未死絕的根須。

  待根部裸露,他霍然起身,一路小跑到園角燒飯的土灶邊,伸手便從尚有餘溫的灰坑裡,抓了一大把草木灰,復又跑回。

  他將草木灰輕柔而均勻地撒在根部四周,吸走那些致命的肥水,又輕輕吹散。

  做完此步,他又從旁邊存放乾燥「腐土」的木槽中,捧來一些灰白色的乾粉,小心翼翼地覆蓋在根部之上,重新培起一個小小的土堆。

  最後,他尋來一個破瓦罐,以清水將那濃肥稍加稀釋,取了少許,僅僅潤濕了表層的新土。

  他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專注非常,渾不似個尋常雜役,倒像個此道老手。

  旁觀眾人,連同那位劉管事在內,都看得有些發怔。

  直至一切處置妥當,陳默方才站起,用滿是泥灰的袖子揩了揩額上汗珠,轉向劉管事,躬身稟道:「劉管事,已處置妥當了。今夜切記萬不可再澆水,由它自緩。若是天可憐見,明晨當見分曉。」

  劉管事將信將疑地走上前,低頭端詳那被重新料理過的嫩芽,又抬眼看看陳默,臉上神情依舊莫測,不言不語。

  片刻,他忽從懷中摸出一個灰色布袋,隨手扔在陳默腳下,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裡是一百貢獻點交易牌,算是預支你的賞錢。」劉管事的聲音冷若冰霜,「你最好記住今日之言。明早此苗若不活,我要你連本帶利,用命來償!」

  陳默心頭一凜,隨即被一股狂喜淹沒。

  一百貢獻點!這於他而言,不啻一筆橫財!

  他連忙彎腰拾起錢袋,入手沉甸。

  他對著劉管事連連躬身哈腰:「是!是!小的明白!管事儘管放心!」

  這一刻,他將自己所有的希望,連同性命,都押在了這株生死未卜的黑色嫩芽之上。

  是就此魚躍龍門,抑或跌入萬丈深淵,便只看明日分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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