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比別人多干一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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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趙老蔫一番話後,陳默判若兩人。

  他渾身上下再無半分惶恐麻木,一雙眸子仿佛燃著兩叢火,日夜不休。

  那火光里,只映著「貢獻點」三個字。

  每日天色未明,他人尚在冰冷石榻上蜷縮,陳默已悄然起身,徑直奔赴園圃。

  往日視之如催命鬼怪的「人頭花盆」,此刻在他眼中,皆是一座座可掘取貢獻點的小山。

  他勞作之精細遠勝園中任何一人。

  舀取肥水,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與勺邊齊平。

  澆灌之時,手臂放低,緩緩傾倒,務使那腥臭汁液順著顱頂均勻淌下,不濺出半滴。

  此皆是他用心記下的法門。

  趙老蔫曾言,此物乃宗門某長老心頭所好,若長勢喜人,長老一高興,劉管事必有賞賜。

  管事得了好處,指縫裡或能漏些點數與雜役。陳默將此話,奉為圭臬。

  與他這般拼命光景截然相反的,是小王爺、小胖子那幾位同來的少年。

  小王爺奉命挑糞。

  他金枝玉葉,何曾聞過此等污穢?

  每日以布蒙鼻,離那糞坑尚有數丈,用竹竿顫巍巍勾了糞桶,早已頭暈眼花。

  百步之遙,歇上三四回,一擔糞水灑去大半。

  監工的孫老頭滿面怒容,指著他鼻子罵道:「你這細皮嫩肉的王爺,是來享福的不成!地里的血靈米,莫非喝西北風長大?」

  小王爺哪裡受過這等呵斥,當即梗著脖頸:「你可知本王是誰?待我他日……」

  話音未落,孫老頭怒極反笑,喝道:「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說罷,自腰間掣出一條油浸的牛皮鞭,當頭便是一記。

  鞭聲清脆,小王爺「哎喲」慘叫,皮肉上登時多了一道血痕。

  他魂飛魄散,再不敢嘴硬,抱著頭連聲討饒。

  那小胖子則被派去推磨。

  石磨沉重,他推了三五圈,便已氣喘如牛,趁監工不備,一屁股坐倒偷懶。

  到了午飯時,分飯的管事冷冷瞥他一眼,將他那份的兩個饅頭徑直拿走一個。

  小胖子又急又怒,卻不敢爭辯,夜裡只得餓著肚腹,在草蓆上輾轉呻吟。

  他們心中百思不解,陳默那瘦弱身子,仿佛風吹即倒,做起活來,緣何竟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蠻牛。

  陳默澆完分內百個「花盆」,卻不歇息。

  他瞧見角落堆著十幾個用完的肥料桶,內外沾滿暗紅污垢,臭氣熏天,便默不作聲走了過去,提水刷洗。

  此乃雜活,並無點數可拿,平日裡人人避之不及。

  一個跛腳老雜役見了,奇道:「嘿,小子,你這是圖個什麼?」

  陳默頭也不抬,只用力刷著桶壁,老實應道:「回前輩,我瞧著桶髒了,閒著也是閒著。」

  那老雜役打量他半晌,見他埋頭苦幹,不似作偽,便搖了搖頭,只當他是個痴兒,一瘸一拐地走了。

  陳默心中自有算計。

  他深知,在這吃人的地方,單做好分內事遠遠不夠。

  你須得做旁人不願做的髒活,人人不屑的累活。

  身段放得愈卑賤,在上位者眼中,便愈是「好用」,才可能從他們指縫裡,討得一絲活路。

  刷完木桶,他又聽得遠處獸欄傳來吆喝,說是有新肥運到。

  他眼睛一亮,復又奔去。

  只見車上堆著一堆黑褐之物,乃是異獸「雙頭鬣」的糞便,其氣味之烈,更勝那「肥水」十倍,熏得人淚水直流。

  運糞的雜役傾倒之後,便掩鼻急去,仿佛多留一刻便會折壽。

  旁人更是遠遠避開,捏著鼻子,視若蛇蠍。

  陳默卻二話不說,尋來一把鐵鍬,迎著那沖天惡臭,獨自上前,將那堆糞便一鏟一鏟裝入麻袋。

  「你們瞧那傻子,身上都快臭出蛆來了!」

  「嘖嘖,天生的賤骨頭,這等活計,也幹得這般起勁。」

  石磨房門口,那偷懶的小胖子朝著陳默方向鄙夷地啐了一口,低聲道:「沒出息的貨色!由他掏一輩子大糞,爛死在此處罷!」


  這等尖酸刻薄之言,不時傳入耳中,陳默卻似未聞,臉上更無半分波瀾,只管埋頭一鍬一鍬地幹著。

  他心下雪亮,自己每多干一分活,每多忍一分惡臭與嘲罵,便離那座名為「玉骨樓」的所在,更近了一步。

  到了傍晚收工,眾雜役聚在園圃空地,靜候劉管事前來。

  劉管事手持名冊,面無表情地挨個唱名。

  「張三,五點。」

  「李牛,五點。」

  「王狗兒,偷懶耍滑,扣兩點,實得三點。」

  念到名字的雜役,便上前遞上身份牌,由筆一點,微光閃過,便算數訖。

  尋常雜役,做完分內活計,不出差錯,便是五點。

  輪到小王爺時,監工的孫老頭在劉管事耳邊低語數句。

  劉管事眉頭一皺,冷然道:「頂撞前輩,罰鞭二十,今日點數全扣,以儆效尤!」

  小王爺面色慘白,尚欲分辯,已被拖了下去,只聞遠處傳來壓抑的哭喊。

  小胖子也只得了三點,一張胖臉垮成了苦瓜。

  「陳默。」

  終於念到了他。

  陳默連忙上前,躬身遞上。

  那跛腳老雜役恰在劉管事身旁,忽開口道:「劉管事,這小子今日著實勤快。分內事做完,還把無人願理的肥桶都刷了,方才又主動去裝『雙頭鬣』的糞肥。」

  劉管事聞言,抬起眼皮,淡淡瞥了這渾身惡臭的少年一眼,似有了些印象。

  他略一沉吟,道:「嗯,不錯。額外加三點,共八點。」

  陳默接過身份牌,退入人叢,悄以袖掩住,飛快一瞥,心中狂喜,難以自勝,忙低頭死死咬住嘴唇,唯恐笑出聲來。

  三點!足足多出三點!此乃善始。

  自此之後,陳默便成了回春園中最勤快,也最「卑賤」的雜役。

  清理髮酵的藥渣,搬運血肉模糊的獸屍,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活,他俱搶著去干。

  更有一次,糞坑淤塞,臭氣熏天,無人肯下,獨他用布蒙鼻,縱身跳入齊腰深的污穢之中,足足掏了半個時辰。

  他愈發黧黑瘦削,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旁人皆視他如瘟疫,遠遠避開。

  然回報亦是豐厚,他每日總能比旁人多掙上二三點數。

  光陰荏苒,一月倏忽而過。

  當初同來的少年,不知情的大都還在為那五十點的「門神牌」費用苦苦掙扎,債務越積越多;有些剛知情的,也都瞞住不說,生怕別人落了好。

  而陳默,已不聲不響,悄然積攢下近百點「巨款」。

  此近百點,他看得比性命還緊要。

  每至夜深人靜,他便借著窗縫透入的微弱月光,一遍遍貪婪地凝視著牌內部那不斷增長的數字。

  那數字,便是他在這吃人地獄中,活下去的唯一光亮。

  趙老蔫人老成精,早已將陳默的行徑都看在眼裡。

  他並不多言,只是偶爾借著指點活計的機會,踱到陳默身邊,用那乾巴巴的嗓音,看似不經意地多說幾句。

  「小子,瞧見那邊的血藤麼?澆水時,莫從根上澆,須自藤蔓頂端淋下,水裡再加半勺草木灰。活計雖繁,劉管事卻查得勤,做好了,賞錢少不了。」

  「待會兒若去廚房幫工,莫去搶著洗菜,去劈柴。劈完了,灶下柴灰里,有時能扒拉出沒燒盡的火石,一塊能換半個饅頭。」

  「莫總是一個人悶頭干,見了那些外門弟子,嘴巴甜些,喚一聲『師兄』、『師姐』,你不少塊肉,他們聽著舒坦,日後好說話。」

  此皆是老者數十年摸爬滾打,總結出的活命法門,每一句都珍貴無比。

  陳默知道,這老者是在可憐他,也是在他身上下了一份微不足道的注,興許是想看看,自己這根在淤泥里掙扎的雜草,究竟能否真的開出一朵花來。

  陳默從不多問,也無感激涕零的言語。

  趙老蔫每說一句,他便默默聽著,然後重重點一下頭。

  他將這份恩情,如同那些貢獻點一般,牢牢刻在了心底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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