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畢赤酵母與碧水灣的藥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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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建邦的實驗室燈亮了七十二小時沒滅過。

  三個博士生輪班,畢赤酵母GS115菌株已完成電轉化,含目標CYP450基因的表達載體整合進了酵母基因組。

  甲醇誘導從昨天下午開始,三號錐形瓶里的培養液從透明變成微微渾濁——蛋白在表達。

  何建邦發來的進展照片上,小周在超淨台前吸培養液上清,手套上沾著甲醇的味道隔著屏幕都能聞到。

  羅明宇看完照片回了一個字:快。

  何建邦回:催命。

  ---

  上午八點四十,碧水灣的張德福老伴王桂英準時出現在中醫內科門診。

  她六十九歲,走路腿腳利索,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張德福在省人民醫院做完腎動脈支架後的出院小結和一堆藥盒。

  羅明宇翻出院小結。

  左腎動脈狹窄85%,球囊擴張後植入一枚雅培支架,術後開了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雙抗加阿托伐他汀鈣,另外原有的降壓藥從三種減到兩種。

  「術後第幾天了?」

  「第六天。人精神好多了,血壓也不飄了。」王桂英把藥盒一個一個從袋子裡掏出來擺在桌上,「羅醫生,這些藥我們都在吃,但我看網上說支架術後要終身吃藥,想問問你能不能用中藥替掉一部分?」

  「哪部分?」

  「最好是阿司匹林。我家老頭胃不好,吃了六天拉了三天稀的。」

  羅明宇在心裡嘆了口氣。

  阿司匹林腸溶片加氯吡格雷的雙抗方案,支架術後至少要吃十二個月,這不是能替的。

  但張德福的胃潰瘍病史她沒提——出院小結上也沒寫。

  「張德福以前查過胃鏡嗎?」

  王桂英愣了一下:「十年前做過一次,說是淺表性胃炎。」

  「十年了。」羅明宇把處方箋拉過來,「先去做個碳十四呼氣試驗查幽門螺桿菌,再查個便潛血。阿司匹林不能停,但可以加一個拉唑類的護胃藥。中藥這邊我給他開半夏瀉心湯打底,和胃降逆,胃不難受了腹瀉會好。」

  「做檢查又要花錢……」

  「碳十四呼氣試驗八十塊,便潛血十五塊。」羅明宇寫完檢查單遞過去,「省人民的支架花了多少?」

  王桂英低頭搓了搓手指:「教學病例減免完,自費一萬一。」

  「一萬一都花了,不差這九十五。」

  王桂英接過單子沒動。羅明宇看了她一眼,把那點猶豫讀懂了。

  「走慈善基金。你去繳費窗口報我的名字,孫立會處理。」

  王桂英「哎」了一聲,站起來又坐下。

  「羅醫生,我還想問一件事。」

  「說。」

  「老張那個藥,恩替卡韋,他也吃了安邦的。去年體檢B肝DNA又冒頭了,縣醫院說可能是耐藥,讓換藥。我們換了正大天晴的,吃了兩個月複查壓下去了。這個事……是不是跟安邦有關係?」

  羅明宇沒有直接回答。

  他打開電腦查了張德福去年的檢驗記錄——B肝DNA載量從陰性回升到十的三次方,換藥後重新轉陰。

  時間線跟安邦召回批次完全重合。

  「你把當時吃的安邦恩替卡韋的藥盒留了嗎?」

  「扔了。」

  「藥房取藥記錄還能查到嗎?」

  「……應該能。」

  「讓老張去縣醫院藥房開一份取藥記錄證明,批號、日期、數量。拿回來給我,我幫你存檔。後面如果有用,省得臨時找。」

  王桂英聽出了弦外之音,沒再多問。

  她拎著塑膠袋出了診室,走到走廊拐角才停下來,靠著牆擦了把眼睛。

  ---

  中午,孫立端著食堂的紅燒肉蓋飯衝進羅明宇辦公室。

  「兩件事。」他咬著筷子說話,含混不清,「第一,慈善基金餘額三十一萬七,本月特需部到帳利潤四十八萬,劃二十萬補基金,剩下的付何教授實驗室試劑費尾款和百草園安保設備款。第二——」

  他把手機懟到羅明宇面前。


  K的消息。

  「沈冬明抵達上海後未回張江實驗室,直接去了浦東某生物醫藥孵化器。該孵化器由瑞康健康(普羅米修斯亞太區子公司)持股40%。沈冬明在孵化器內待了六小時,出來時與一名中年女性同行。經人臉識別,該女性為李思兮。」

  羅明宇盯著「李思兮」三個字看了幾秒。

  上次K匯報她在長湘萬豪退房後去向不明,原來去了上海。

  她掛了省一院婦產科的號——去做什麼檢查?身體還在衰退?

  他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沈冬明進了瑞康的地盤。」

  「對。他可能不是單幹,從頭到尾都是普羅米修斯的人。來長湘、找王芳採樣、踩百草園,全是有組織的。」孫立把飯碗放下,「你公開了基因序列,他照樣能在瑞康的實驗室做異源表達,條件比何教授好十倍。」

  「知道。」

  「那怎麼辦?」

  羅明宇沒回這個問題。

  他問了另一件事:「楚建國怎麼樣了?」

  孫立切換話題很快:「今天自己走到病房走廊盡頭又走回來,張波說恢復超出預期。陳芸今天沒來。」

  「他問過陳芸嗎?」

  「沒有。他看完探視表之後再沒提過她。」

  羅明宇點了下頭。

  有些男人消化壞消息的方式不是追問,是沉默。

  等他自己理清楚了,會做決定。

  「費用呢?」

  「楚建國的公司財務昨天又匯了五萬進來,備註'後續治療費'。這個錢我收了。」

  「收得對。」

  孫立拿起飯碗又扒了兩口,嚼著米飯說:「還有一個事。碧水灣的張德福老伴剛才走的時候問護士台,說能不能把他們小區其他幾個吃安邦恩替卡韋的病人也介紹過來看看。」

  羅明宇停下翻病歷的手。

  安邦的恩替卡韋不止供應長湘市。

  全國集采覆蓋量在億級,三號車間過去十八個月的產量——其中有多少批次含量不達標?多少B肝患者以為自己在規規矩矩吃藥,病毒卻悄悄反彈?多少人像劉桂蘭一樣,從代償期被拖進了失代償?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紅橋醫院的診室里。

  「讓他們來。」羅明宇說,「每個人查一次B肝DNA載量和肝功能,跟之前的記錄比對。費用走基金。藥盒和取藥記錄能留的全留。」

  「又是存檔?」

  「對。存著。」

  孫立嘴裡的飯咽下去了。他盯著羅明宇看了兩秒,沒再問「什麼時候用」。

  跟羅明宇共事大半年,他學會了一件事:證據從來不嫌多。你不知道哪一頁紙、哪一張單據會在某個審判庭上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

  下午三點,何建邦打來電話。

  「畢赤酵母長得不錯,甲醇誘導四十八小時,SDS-PAGE上目標條帶出了,分子量跟預測一致。但純化有問題——蛋白量太少,六升發酵液才提了不到兩毫克。」

  「夠做活性測試嗎?」

  「夠做HPLC檢測底物轉化率,不夠跑核磁。核磁至少要十毫克純品。」

  「擴大發酵規模。」

  「我實驗室最大的發酵罐就三十升——」

  「借。」羅明宇腦子轉得很快,「長湘醫科大生物工程學院有沒有中試車間?」

  何建邦猶豫了一下:「有。兩百升的罐子。但跨學院借設備要走審批,還有機時排隊——」

  「何教授,你跟生工院那個做工業酶的張浩熟不熟?」

  「打過兩次羽毛球。」

  「請他吃飯。用紅橋的錢。告訴他你有一個新型CYP450要做中試表達,產物可能是全球首次發現的二萜類生物鹼,論文掛他共同作者。」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你確定?」

  「確定。吃飯錢找孫立報銷,別超過八百。」

  何建邦笑了一聲,掛了。


  羅明宇放下手機,看了一眼窗外。天陰了,像要下雨。

  孫立又出現在門口。這回他臉上的表情比較複雜。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羅明宇問。

  「中間的。李師傅的中醫專長執業資格證批下來了,省中醫藥管理局今天寄的快遞,明天到。」

  「這是好消息。中間什麼意思?」

  「李師傅說他不要證掛牆上。他說證是給醫院看的,不是給病人看的。病人只認他的手。」

  羅明宇笑了一下。「由他。證放醫務科存檔,名字掛上科室公示欄。他愛不愛看是他的事。」

  「還有——」孫立的表情往難看的方向偏了一點,「錢文華的老婆孫麗萍今天出現在紅橋附近。她沒進院區,在對面奶茶店坐了四十分鐘,走的時候拍了幾張醫院大門的照片。」

  羅明宇沉了一下。

  「她一個脫保的安邦前員工,拍醫院大門做什麼?」

  「不知道。但K說錢文華昨天晚上接了一個電話,通話時長二十二分鐘,對方號碼歸屬地上海浦東。」

  上海浦東。沈冬明去的那個瑞康孵化器也在浦東。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讓K查這個號碼。」羅明宇的語氣平得像白開水,但孫立聽出了下面的冰碴子。

  「查了。號碼登記在遠景健康上海分公司名下。」

  遠景健康。

  康達的白手套。

  普羅米修斯的觸手。

  錢文華的老婆曾在安邦任職,安邦和康達在集采利益上綁在一起,而現在遠景健康直接聯繫上了區衛健局的人。

  這條線,從瑞士日內瓦到上海浦東到長湘紅橋區,一根針穿到底。

  羅明宇拿起桌上的筆,在處方箋背面畫了一條時間線。

  從半年前遠景健康在長湘註冊分支機構,到高遠洋出場、周建紅買通120調度、方磊滲透檢查組、沈冬明採樣,再到現在孫麗萍拍照——每一步間隔越來越短,手段越來越直接。

  他們在加速。

  「盯緊孫麗萍。不要接觸,不要打草驚蛇。」羅明宇把處方箋折好放進口袋。

  急診科的呼叫鈴響了。

  羅明宇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慈善基金那二十萬,今天划進去。碧水灣的體檢費從裡面出。還有——何教授請客的八百塊發票,記得要回來。」

  孫立在他身後咬牙切齒地記帳。

  何建邦請張浩吃了一頓四百七十塊的湘菜,比羅明宇批的預算省了一小半。

  張浩第二天就給了中試車間的排期——下周三,兩百升發酵罐,機時四十八小時。

  代價是論文共同作者和一個人情。

  何建邦在電話里跟羅明宇抱怨這頓飯太便宜了,張浩就點了個剁椒魚頭和酸豆角炒肉,他都沒好意思加菜。

  羅明宇說下回你請他吃火鍋,讓孫立報一千二。

  「你這個人花錢真是兩套標準。」何建邦嘟囔了一句就掛了。

  ---

  周二下午,羅明宇在中醫內科坐診。

  碧水灣來了四個人。

  王桂英帶著張德福來複查,順便捎了兩個鄰居——六十一歲的退休電工馬建設和他老婆陳淑珍。

  馬建設服用安邦恩替卡韋兩年三個月,去年底體檢發現B肝DNA回升至十的四次方拷貝,縣醫院讓他換藥。

  他換了百濟神州的恩替卡韋,吃了四個月,上個月複查降到了十的二次方。

  羅明宇把兩個時段的化驗單排在桌上比對。

  安邦時期:DNA載量持續陽性,ALT波動在50到80之間,提示肝臟持續炎症。

  換藥後:DNA載量驟降,ALT回落至35。

  跟劉桂蘭的軌跡一模一樣。

  「藥盒留了嗎?」

  馬建設從塑膠袋裡翻出兩個壓扁的安邦恩替卡韋藥盒,批號2024-AB-005。

  羅明宇翻過來看生產日期和有效期——正好落在安邦三號車間被查出數據完整性違規的生產周期內。

  「這個我拍照存檔。藥盒你收好,別扔。」

  陳淑珍在旁邊插嘴:「羅醫生,我們家老馬能不能告安邦?他吃了兩年多的假藥,肝都吃壞了——」

  「安邦的案子在檢察院審查階段,刑事追訴由司法機關來做。民事索賠理論上可以提,但需要證明因果關係——吃了他們的藥導致了什麼具體損害。」羅明宇沒繞彎子,「馬建設目前換藥後DNA在降,肝功能在恢復。如果最終恢復正常,法律上很難認定造成了不可逆損害。但劉桂蘭不同,她的肝硬化失代償是不可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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