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兩片葉子的戰爭
凌晨六點十一分，地下工作室的ThinkPad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
錢解放從行軍床上翻起來，拖鞋都沒穿就躥到操作台前。
屏幕上MinKNOW的實時面板顯示：總產出17.2Gb，活躍孔數從開機時的1247降到了389——Flowcell快跑廢了，但數據量已經遠超預期。
小周揉著眼睛湊過來，敲了幾行命令調出質控摘要。
「N50到了28kb，覆蓋度大概十八倍。對一個草圖來說，夠了。」
錢解放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鹼基統計表，一個字母都看不懂，但他認識那個綠色的進度條——跑滿了。
「打電話。」
小周撥通何建邦的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
何建邦顯然也沒睡。
「數據出來了？傳給我。我這邊伺服器開著。」
文件傳輸走的是K搭建的加密通道，四十分鐘後，17.2Gb的原始數據完整落地到長湘醫科大藥學院的計算伺服器上。
何建邦的另一個博士生小陳負責組裝，用的是Flye加兩輪Medaka拋光，整個流程自動化腳本跑起來，預計下午三點前出結果。
羅明宇七點到醫院，先上二樓ICU看了楚建國——血氣分析正常，腹部軟，引流管已經沒什麼東西出來了，胃管昨天夜裡拔的，今早喝了半碗白粥沒吐。
「拔完胃管多久了？」
「六個小時。」張波翻著護理記錄。
「再觀察一天。明天如果排氣正常，轉普通病房。」
張波在醫囑單上寫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楚太太昨天沒來。」
「嗯。」
「今天也沒來。」
羅明宇沒接話。
陳芸從銀泰中心回來之後再沒出現過，楚建國清醒後問了一次老婆在哪，張波說出去辦事了。
這個謊不知道還能撐幾天。
護士站的牛奶和橘子照舊放著。
---
上午九點半，門診。
第三個號是個四十出頭的計程車司機，右肩疼了三個月，舉不過頭頂。
在市中醫院拍過片子，骨頭沒事，診斷肩周炎，吃了兩盒布洛芬，貼了十幾張膏藥，沒用。
羅明宇讓他把衣服脫了，右肩外展到六十度就上不去了，再往上頂就疼得齜牙咧嘴。
但被動活動的時候，角度能到一百四。
不是肩周炎。
肩周炎的特徵是主動被動都受限，叫「凍結肩」。
這個人被動活動沒問題，說明關節囊沒粘連，問題出在肌腱。
羅明宇讓他做了個空罐試驗——大拇指朝下、手臂前舉抵抗阻力。
司機臉上疼出汗。
岡上肌腱炎，大概率有部分撕裂。
「做個肩關節核磁。」
司機臉上的表情變了。「核磁多少錢？」
「四百多。」
「能不能先不做？我就想開點藥——」
「藥治不了這個。你的肌腱可能撕了一部分，不確認程度，後面治療方向就是瞎矇。」
司機搓了半天手。
「羅大夫，我跑一天車流水也就三四百……」
羅明宇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雙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厚繭，方向盤握出來的。
「你先去做。回頭拿片子來找我，我給你想辦法。」
司機走了之後，張波在旁邊嘀咕了一句：「又一個。」
「又一個什麼？」
「又一個你要想辦法的。」
羅明宇沒理他，叫下一個號。
---
下午兩點十七分，何建邦打來電話。
「組裝出來了。」
羅明宇正在給一個慢阻肺老太太寫處方，筆停在紙上。
「基因組總長估計九億三千萬鹼基對，比預期大。Scaffold N50到了1.2Mb，連續性很好。」何建邦的聲音里藏著興奮，但壓著。「重點是——BUSCO完整度88.4%，對一個nanopore草圖來說已經是上乘水平了。」
「那個未知峰的基因簇呢？」
「還在注釋。二萜合成途徑的關鍵酶CYP450基因家族擴張很明顯，比近緣種烏頭多出七個拷貝。其中有三個序列跟已知的任何烏頭鹼合成基因都對不上——很可能就是那個新化合物的合成基因簇。」
「來得及寫進預印本嗎？」
「來得及。摘要和方法我已經寫好了，結果部分現在補，今晚之前能定稿。作者就按你說的——我第一兼通訊，小周和小陳並列第二，紅橋列在致謝。序列數據同步提交GenBank。」
「bioRxiv上傳需要幾個小時？」
「提交到DOI生效，通常四到六個小時。如果今晚十點之前提交，明天凌晨就能在線可查。」
羅明宇掛了電話，把處方寫完遞給老太太，叮囑了用藥注意事項。
轉頭給孫立發消息：今晚十點之前，可能有個好消息。
孫立秒回：啥好消息？發獎金？
羅明宇沒回。
---
下午四點，計程車司機拿著核磁片子回來了。
T2加權像上岡上肌腱信號增高，腱內可見一條約八毫米的不連續線——部分撕裂，沒斷透，還有保守治療的機會。
「好消息，沒斷完。」羅明宇把片子卡在燈箱上。「壞消息，不休息的話會斷完。」
「不開車吃什麼……」
羅明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方案。
岡上肌腱部分撕裂，西醫標準治療是PRP注射加康復訓練，一針PRP自費一千五到三千，打三針，加上康復費用總共小一萬。
「我給你扎針，配合外敷膏藥和康復訓練。不打PRP。」
「扎針管用嗎？」
「岡上肌腱走的是手太陽小腸經循行區域，對應穴位是肩貞、臑俞、天宗。電針刺激可以改善腱內微循環，促進膠原修復——」他看到司機的表情已經迷糊了，換了個說法。「管用。一周兩次，來六次看效果。」
「多少錢一次？」
羅明宇翻了一下收費標準。
紅橋的針灸收費是省物價局核定的，普通針灸一次38元，電針加20元。
「五十八塊。六次三百四十八。」
司機的眼睛瞪圓了。「這麼便宜？」
「就這個價。但你必須配合——回家每天做鐘擺運動和毛巾爬牆練習，我畫給你。做不到的話扎多少針都白搭。」
羅明宇在A4紙上畫了兩個火柴人示意圖，標註了動作要領和每天的次數。
畫得很醜，司機看了半天。
「羅大夫，你這畫畫水平……」
「掛號看病不是來評價我畫畫的。明天下午兩點來扎第一次，找康復科李師傅給你評估一下肩胛骨活動度。」
司機捏著那張畫走了，走到門口回頭說了句：「我幫你在車上貼個GG行不行？」
「不行。趕緊走。」
---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何建邦的郵件到了。
附件是論文定稿PDF和GenBank提交確認頁的截圖——accession number已經分配，序列數據正在審核隊列中。
bioRxiv的提交頁面打開著，何建邦在微信上發來最後確認：「作者、摘要、正文、supplementary data全部上傳完畢。點submit？」
羅明宇回了一個字：點。
九點五十一分，bioRxiv提交成功，系統返回臨時DOI編號。
狀態欄顯示：Processing — estimated time to posting: 4-6 hours。
羅明宇截了個圖發給K。
K回覆：「沈冬明今晚在銀泰中心沒出去。十點半王芳從懷化回來了，坐高鐵到的長湘南站。她手裡提了一個泡沫保溫箱。」
采了樣回來了。
但晚了半步。
羅明宇關掉手機，去值班室躺下。
明天凌晨，金線附子的全基因組序列就會出現在全世界任何一台能聯網的電腦上。
沈冬明測出來的數據，和bioRxiv上公開的數據一比對——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一致性。
他沒法否認這是同一個物種，也沒法否認紅橋的優先權。
想申請專利？請先解釋一下為什麼你的測序樣本和已發表的模式標本基因組一模一樣。
羅明宇翻了個身。
摺疊床的彈簧吱呀響了一聲。
明天還有半天門診。
計程車司機下午兩點來扎針。
劉桂蘭的腹水培養結果應該出了。
何秀蘭術後第三天該下地了。
他閉上眼。
這次花了五分鐘才睡著——比平時多了兩分鐘。
錢解放從行軍床上翻起來，拖鞋都沒穿就躥到操作台前。
屏幕上MinKNOW的實時面板顯示：總產出17.2Gb，活躍孔數從開機時的1247降到了389——Flowcell快跑廢了，但數據量已經遠超預期。
小周揉著眼睛湊過來，敲了幾行命令調出質控摘要。
「N50到了28kb，覆蓋度大概十八倍。對一個草圖來說，夠了。」
錢解放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鹼基統計表，一個字母都看不懂，但他認識那個綠色的進度條——跑滿了。
「打電話。」
小周撥通何建邦的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
何建邦顯然也沒睡。
「數據出來了？傳給我。我這邊伺服器開著。」
文件傳輸走的是K搭建的加密通道，四十分鐘後，17.2Gb的原始數據完整落地到長湘醫科大藥學院的計算伺服器上。
何建邦的另一個博士生小陳負責組裝，用的是Flye加兩輪Medaka拋光，整個流程自動化腳本跑起來，預計下午三點前出結果。
羅明宇七點到醫院，先上二樓ICU看了楚建國——血氣分析正常，腹部軟，引流管已經沒什麼東西出來了，胃管昨天夜裡拔的，今早喝了半碗白粥沒吐。
「拔完胃管多久了？」
「六個小時。」張波翻著護理記錄。
「再觀察一天。明天如果排氣正常，轉普通病房。」
張波在醫囑單上寫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楚太太昨天沒來。」
「嗯。」
「今天也沒來。」
羅明宇沒接話。
陳芸從銀泰中心回來之後再沒出現過，楚建國清醒後問了一次老婆在哪，張波說出去辦事了。
這個謊不知道還能撐幾天。
護士站的牛奶和橘子照舊放著。
---
上午九點半，門診。
第三個號是個四十出頭的計程車司機，右肩疼了三個月，舉不過頭頂。
在市中醫院拍過片子，骨頭沒事，診斷肩周炎，吃了兩盒布洛芬，貼了十幾張膏藥，沒用。
羅明宇讓他把衣服脫了，右肩外展到六十度就上不去了，再往上頂就疼得齜牙咧嘴。
但被動活動的時候，角度能到一百四。
不是肩周炎。
肩周炎的特徵是主動被動都受限，叫「凍結肩」。
這個人被動活動沒問題，說明關節囊沒粘連，問題出在肌腱。
羅明宇讓他做了個空罐試驗——大拇指朝下、手臂前舉抵抗阻力。
司機臉上疼出汗。
岡上肌腱炎，大概率有部分撕裂。
「做個肩關節核磁。」
司機臉上的表情變了。「核磁多少錢？」
「四百多。」
「能不能先不做？我就想開點藥——」
「藥治不了這個。你的肌腱可能撕了一部分，不確認程度，後面治療方向就是瞎矇。」
司機搓了半天手。
「羅大夫，我跑一天車流水也就三四百……」
羅明宇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雙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厚繭，方向盤握出來的。
「你先去做。回頭拿片子來找我，我給你想辦法。」
司機走了之後，張波在旁邊嘀咕了一句：「又一個。」
「又一個什麼？」
「又一個你要想辦法的。」
羅明宇沒理他，叫下一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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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十七分，何建邦打來電話。
「組裝出來了。」
羅明宇正在給一個慢阻肺老太太寫處方，筆停在紙上。
「基因組總長估計九億三千萬鹼基對，比預期大。Scaffold N50到了1.2Mb，連續性很好。」何建邦的聲音里藏著興奮，但壓著。「重點是——BUSCO完整度88.4%，對一個nanopore草圖來說已經是上乘水平了。」
「那個未知峰的基因簇呢？」
「還在注釋。二萜合成途徑的關鍵酶CYP450基因家族擴張很明顯，比近緣種烏頭多出七個拷貝。其中有三個序列跟已知的任何烏頭鹼合成基因都對不上——很可能就是那個新化合物的合成基因簇。」
「來得及寫進預印本嗎？」
「來得及。摘要和方法我已經寫好了，結果部分現在補，今晚之前能定稿。作者就按你說的——我第一兼通訊，小周和小陳並列第二，紅橋列在致謝。序列數據同步提交GenBank。」
「bioRxiv上傳需要幾個小時？」
「提交到DOI生效，通常四到六個小時。如果今晚十點之前提交，明天凌晨就能在線可查。」
羅明宇掛了電話，把處方寫完遞給老太太，叮囑了用藥注意事項。
轉頭給孫立發消息：今晚十點之前，可能有個好消息。
孫立秒回：啥好消息？發獎金？
羅明宇沒回。
---
下午四點，計程車司機拿著核磁片子回來了。
T2加權像上岡上肌腱信號增高，腱內可見一條約八毫米的不連續線——部分撕裂，沒斷透，還有保守治療的機會。
「好消息，沒斷完。」羅明宇把片子卡在燈箱上。「壞消息，不休息的話會斷完。」
「不開車吃什麼……」
羅明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方案。
岡上肌腱部分撕裂，西醫標準治療是PRP注射加康復訓練，一針PRP自費一千五到三千，打三針，加上康復費用總共小一萬。
「我給你扎針，配合外敷膏藥和康復訓練。不打PRP。」
「扎針管用嗎？」
「岡上肌腱走的是手太陽小腸經循行區域，對應穴位是肩貞、臑俞、天宗。電針刺激可以改善腱內微循環，促進膠原修復——」他看到司機的表情已經迷糊了，換了個說法。「管用。一周兩次，來六次看效果。」
「多少錢一次？」
羅明宇翻了一下收費標準。
紅橋的針灸收費是省物價局核定的，普通針灸一次38元，電針加20元。
「五十八塊。六次三百四十八。」
司機的眼睛瞪圓了。「這麼便宜？」
「就這個價。但你必須配合——回家每天做鐘擺運動和毛巾爬牆練習，我畫給你。做不到的話扎多少針都白搭。」
羅明宇在A4紙上畫了兩個火柴人示意圖，標註了動作要領和每天的次數。
畫得很醜，司機看了半天。
「羅大夫，你這畫畫水平……」
「掛號看病不是來評價我畫畫的。明天下午兩點來扎第一次，找康復科李師傅給你評估一下肩胛骨活動度。」
司機捏著那張畫走了，走到門口回頭說了句：「我幫你在車上貼個GG行不行？」
「不行。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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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何建邦的郵件到了。
附件是論文定稿PDF和GenBank提交確認頁的截圖——accession number已經分配，序列數據正在審核隊列中。
bioRxiv的提交頁面打開著，何建邦在微信上發來最後確認：「作者、摘要、正文、supplementary data全部上傳完畢。點submit？」
羅明宇回了一個字：點。
九點五十一分，bioRxiv提交成功，系統返回臨時DOI編號。
狀態欄顯示：Processing — estimated time to posting: 4-6 hours。
羅明宇截了個圖發給K。
K回覆：「沈冬明今晚在銀泰中心沒出去。十點半王芳從懷化回來了，坐高鐵到的長湘南站。她手裡提了一個泡沫保溫箱。」
采了樣回來了。
但晚了半步。
羅明宇關掉手機，去值班室躺下。
明天凌晨，金線附子的全基因組序列就會出現在全世界任何一台能聯網的電腦上。
沈冬明測出來的數據，和bioRxiv上公開的數據一比對——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一致性。
他沒法否認這是同一個物種，也沒法否認紅橋的優先權。
想申請專利？請先解釋一下為什麼你的測序樣本和已發表的模式標本基因組一模一樣。
羅明宇翻了個身。
摺疊床的彈簧吱呀響了一聲。
明天還有半天門診。
計程車司機下午兩點來扎針。
劉桂蘭的腹水培養結果應該出了。
何秀蘭術後第三天該下地了。
他閉上眼。
這次花了五分鐘才睡著——比平時多了兩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