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氣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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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點,急診科來了個不速之客。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推著輪椅進來,輪椅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右腿從膝蓋以下截肢,褲管空蕩蕩地別在腿側。

  男人精神萎靡,面色灰暗,左臂上纏著紗布。

  張波在分診台接了一眼。

  「掛號了嗎?」

  女人掏出手機:「剛在網上掛的急診。」

  「什麼情況?」

  「他的斷腿殘端反覆感染。術後四個月了,傷口不癒合。省人民醫院做的截肢,術後換了三次藥方案,每次好半個月又裂開流膿。」

  張波掀開男人褲管。

  膝下截肢殘端表麵皮瓣邊緣發紅,有兩處約一厘米的竇道口,滲出黃綠色分泌物,氣味很沖。

  殘端軟組織腫脹明顯,皮溫高於對側。

  「標準截肢殘端慢性感染。」張波翻了一下省人民醫院的出院小結,術後已經用過頭孢哌酮舒巴坦和萬古黴素,細菌培養顯示耐甲氧西林金黃色葡萄球菌——MRSA。

  麻煩。

  張波正要叫羅明宇,回頭一看人已經站在身後了。

  羅明宇沒說話,先看了男人的臉。

  大師之眼下,殘端氣血淤堵嚴重,傷口周圍的經絡全是斷頭路,新生血管供血極差。

  脾胃方面比較弱——這人一看就吃不下東西,面肌消瘦,皮下脂肪菲薄。

  「什麼時候截的?」

  「四個月前。車禍。」女人答話的時候手一直沒鬆開輪椅扶手。

  「術後吃過中藥沒?」

  「沒有。省人民醫院不開中藥。」

  羅明宇蹲下來,戴上手套,用探針輕輕觸碰竇道口。

  男人猛地縮了一下,咬著嘴唇不吭聲。

  探針進去約兩厘米,觸及硬物。

  「張波,B超看一下殘端深層。」

  張波推來可攜式B超。

  探頭貼上去掃了兩遍。

  屏幕上殘端骨斷面附近有一個約四毫米的高密度異物回聲,深度約一點五厘米。

  「金屬碎片?」

  「不像。」羅明宇調了調增益,「截骨面毛糙。應該是骨碎片,術中清創沒清乾淨。碎骨頭卡在軟組織里,形成異物核心灶,細菌附著在上面形成生物膜。表面的抗生素打到天荒地老也滲不進去。反覆好、反覆裂,根子在這顆碎骨頭。」

  女人的手緊了一下。

  「能取出來嗎?」

  「局麻下可以做。但問題不止這一個。」羅明宇站起來,「他現在整體狀態太差,脾胃虛弱、氣血不足,組織修復能力底下。碎骨頭取出來了,傷口依然長不住。得一邊取異物一邊從內部把人養起來。」

  「要住院?」

  「最少一周。」

  男人這時候開口了,嗓音沙啞:「大夫,費用……我們跑了四次省人民了,積蓄折騰得差不多。」

  羅明宇看了他一眼。

  男人穿的衣服洗得起球,領口磨毛了。

  女人的手機殼裂了個角,用透明膠粘著。

  「先治。費用的事治完了再談。」

  這句話他最近說得越來越多了。

  ---

  手術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不大不小的活兒。

  羅明宇在局麻下沿竇道入路擴大切口,用刮匙清除竇道壁壞死肉芽組織。

  深層那顆碎骨片嵌在截骨面與筋膜之間的縫隙里,周圍被一層滑膩的灰白色生物膜包裹著——這就是抗生素打不進去的原因。

  他用小彎鉗把碎骨片完整夾出來,約五毫米長,帶著鋸齒狀的毛邊。

  「你看這個。」羅明宇把碎片丟進彎盤,給張波看,「截骨的時候電鋸震下來的。術中沖洗沒衝掉,縫進去了。就這麼個玩意兒,折騰了四個月。」

  張波接過彎盤:「省人民那邊沒複查殘端影像?」

  「出院小結上寫了複查X線,沒發現異常。五毫米的碎骨片在X線上容易被截骨面遮擋,CT斷層才能看清楚。但誰會為一個慢性感染的殘端開CT呢?常規思維里,換抗生素就行了。」


  創面沖洗乾淨後,羅明宇沒有急著縫合。

  他從錢解放送來的密封袋裡取出「紅橋二號」生物敷料粉末,均勻撒在創腔底部和壁上,再用浸潤了紫草油的紗條引流填塞。

  「不縫?」張波問。

  「MRSA殘腔感染不能一期縫合。先開放引流換藥,等肉芽組織爬滿了再二期關閉。紅橋二號的止血和抑菌成分能替代萬古黴素的局部沖洗,而且不產生耐藥。」

  術後羅明宇給男人開了補中益氣湯加味——黃芪三十克打底,加鹿角膠、白朮、當歸、升麻。

  陳師傅抓藥的時候主動把藥房裡最好的那批內蒙黃芪挑了出來。

  「殘端慢性不癒合的根在氣虛。」羅明宇對張波說,「你記一個原則——外治是解決局部問題,內治是解決全身問題。碎骨頭取了是局部,黃芪下去是全身。兩條腿走路。」

  張波在本子上寫得飛快。

  費用結算的時候,孫立算了一遍:局麻手術費加材料費加七天中藥加換藥,總共三千二百塊。走慈善基金減免百分之六十,自費一千二百八。

  男人掏錢的手在抖。

  女人在旁邊擦眼睛。

  孫立收完錢,找了四十塊零錢,把收據疊好塞進信封遞過去,順手在信封上貼了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寫著:術後一周複查免掛號費。

  孫立幹這種事的頻率越來越高了,而且越來越不吭聲。

  羅明宇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

  第二天傍晚,省廳經偵周斌親自打來電話。

  「羅大夫,安邦的案子你知道了?」

  「看了通報。」

  「三號車間停產線封了,趙建華留置。但你那一百零三份血檢的事,我得正式問你一下——有沒有人授意你做這個篩查?是你個人判斷還是受其他機構委託?」

  「個人判斷。起因是碧水灣社區患者何秀蘭換藥後血壓控制不住,我讓社區按正規渠道上報了九份不良反應。上報之後沒人管,我才擴大了樣本。檢測費紅橋醫院出的,送檢方是市中心醫院檢驗科。整條鏈路都在公開體系內,沒有任何人授意。」

  「好。卷宗里需要這段話作為證人陳述。方便的話近幾天來省廳做一次筆錄。」

  「明天下午可以。」

  「另外一件事——」周斌的語氣變了,「方磊那條線我們在順。他的iCloud里除了百草園的照片,還有六條跟康達法務部的往來信息。其中一條提到了'遠景健康'。」

  羅明宇坐直了。

  「什麼內容?」

  「方磊在一條回復里寫了四個字:'百草園有料'。接收方是康達法務總監陳志遠的私人郵箱。但陳志遠在兩小時後,把這條信息轉發給了另一個人——郵件地址後綴是yuanjing-health.com。」

  遠景健康。

  「收件人查到了?」

  「查到了。遠景健康長湘分支技術顧問,一個叫沈冬明的人。此人曾在美國某生物製藥公司任職三年,回國後加入遠景。履歷上乾乾淨淨,但他入境時攜帶了一台未申報的可攜式基因測序儀。海關記錄有,沒處罰,補了手續就放了。」

  羅明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基因測序儀。

  百草園有料。

  遠景健康。

  他腦子裡的拼圖又多了一塊。

  「周隊,這個沈冬明,最近出現在長湘了嗎?」

  「銀泰中心二十七樓,遠景健康辦公室。一周前入駐的。」

  羅明宇掛掉電話,打開跟K的加密頻道。

  他打了三行字:

  重點監控銀泰中心二十七樓。

  沈冬明。

  他要的不是百草園的種植參數。

  他要的是金線附子的基因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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