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背刺與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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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點五十,羅明宇提前到了院長室。

  牛大偉在窗邊站著,手裡夾著沒點的煙。

  桌上兩份打包好的熱乾麵在冒白氣,旁邊擱了一份楚建國的住院病歷複印件。

  「孫立呢?」

  「停車。」牛大偉扭頭看了他一眼,「你臉色很差。」

  「昨晚寫材料寫到十二點。」

  「李師傅的?」

  「嗯。」

  牛大偉沿著窗框彈了彈菸灰——煙根本沒點,純粹習慣性動作。「K那條消息我也看了。陳芸去銀泰二十七樓見高遠洋,你怎麼看?」

  羅明宇坐下來,拆開熱乾麵的塑料蓋。

  芝麻醬的味道湧出來,他肚子叫了一聲。

  「兩種可能。第一,遠景健康威逼利誘,讓她反水,把之前提供給我們的證據翻供說是紅橋脅迫。第二——」他拿起竹筷攪了兩下面,「她本來就是遠景的人,從一開始就演給我們看的。」

  「第二種的話,楚建國那顆雷就不是遠景臨時塞到紅橋的,是有預謀。」

  「對。但不管哪種,她手上的東西不多。郵件和錄音孫立當天就做了公證保全,原始文件存在K的伺服器上,她翻供只能說自己被我們利用,沒法否認內容真實性。」

  孫立推門進來,鞋底帶著一樓地磚上的潮氣。

  他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亮著。

  「K剛傳的。」

  羅明宇接過去看。

  監控截圖:銀泰中心地庫,陳芸從一輛黑色奔馳GLC上下來,時間戳17:43。第二張截圖,二十七樓電梯口,陳芸手上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第三張,她出大樓時信封不見了,換了一個白色手提袋,袋子上印著某品牌LOGO。

  「看出來了?」孫立說,「進去手裡拿著東西,出來手裡換了東西。她給了高遠洋什麼。」

  羅明宇放下手機,吃了一口面。

  「楚建國目前什麼狀態?」

  「穩定。昨天複查CT顯示胰周滲出減少,CRP從158降到79,轉氨酶回落。張波說最快一周後可以轉普通病房。」

  「好。別動陳芸,也別讓她知道我們看到了。張波查房的時候正常聊,什麼也別問。」

  孫立皺眉。「不動?那她要是繼續往外倒東西——」

  「她能倒什麼?楚建國的病歷?病曆本身就是公開材料,家屬有權複印。紅橋的搶救過程?過程無懈可擊,ICU監控全程在。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檢查期間跳出來說紅橋強迫她丈夫接受中藥治療——而我們手上有她簽過字的知情同意書和病危通知書。」

  牛大偉夾起一塊酸豆角嚼了嚼。「你的意思是,讓她蹦躂。」

  「讓她蹦躂,但有邊界。孫立,從今天開始楚建國的病房設24小時陪護記錄表,每次陳芸來探視時間和行為全部登記在冊,由值班護士每兩小時簽字。你跟護士長交代,措辭是'危重病人標準化護理流程',不是監視家屬。」

  孫立在手機備忘錄上飛快打字。「還有呢?」

  「楚建國清醒的時候,找機會單獨問他一個問題——他從市一轉過來那天,是自己簽的知情同意書還是陳芸代簽的。如果他本人始終處於昏迷狀態,那陳芸作為委託代理人的行為代表的是他的意願。但如果他中間清醒過、親口說過要在紅橋治——你讓張波做個床旁問診視頻,只記錄病人自述,不引導、不提問。」

  牛大偉站起來,把菸捲搓成碎沫扔進菸灰缸。「你考慮的是萬一上法庭。」

  「不是萬一。檢查組下周一進場,遠景健康布的棋一顆扣一顆。審計不到三天就來專項檢查,陳芸見高遠洋的時間卡在檢查通知發出的同一天——這不是巧合,是節奏。」

  門外走廊傳來李師傅的盲杖聲——習慣了,哪怕能看見了還是會拄著。

  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熱乾麵冷了,芝麻醬凝住,不太好吃了。

  羅明宇把剩下的面推到一邊,翻開楚建國病歷。

  「下周一之前要幹完三件事。第一,李師傅的中醫專長考核推薦材料今天交給陳師傅和吳國平簽字。第二,錢解放的設備整理分類,凡是不在合規清單上的統一歸入地下工作室,實驗室門牌今天下午就換。第三——」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寫的清單遞給孫立。

  上面列了十一個品名:紅橋一號抑菌液、紅橋二號生物敷料、紅橋三號止血修復艙、紅橋七號生命能量共振儀……一直到昨晚錢解放剛定型號的碳纖維骨科器具。

  「每一項的現有資料——檢測報告、使用記錄、不良反應報告——全部建檔裝盒,按合規的和不合規的分成兩摞。合規的擺最外面,不合規的鎖進工作室保險柜。檢查組要看什麼就給什麼,不多給一頁。」

  孫立數了數清單。「十一項。有幾項基本裸奔。」

  「那就把能穿的衣服先穿上,光著的部分用毛巾擋。」

  牛大偉哼了一聲。「你這比喻難聽。」

  「事實比比喻更難看。我們往好了算,檢查組要是就事論事提整改意見,那正好借坡下驢把手續補齊。往壞了算——」

  「往壞了算怎樣。」

  「往壞了算,檢查組裡有人帶著任務來的。那就得看誰的底牌硬。」羅明宇站起來,「我去急診了。八床的有機磷中毒今天複查膽鹼酯酶,股骨骨折的趙某下午換藥。忙完我去找吳國平談論文的事。」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孫立。陳芸每次來探視走的時候,在護士台放一盒牛奶和兩個橘子。不要多也不要少。」

  孫立一愣。「這是幹嘛?」

  「禮數。她老公還躺在我們ICU里。不管她在外面幹了什麼,我們對病人家屬的態度不能變。變了,就是我們先輸。」

  門關上。孫立看了牛大偉一眼。

  牛大偉啃光最後一口麵條,擦嘴。「這小子有時候比我像院長。」

  「您前面那句話不太像誇人。」

  「我他媽就不是誇他。」牛大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是在'嫉妒'。」

  ——

  上午十點,羅明宇處理完趙某的換藥和有機磷中毒患者的複查,拐去康復區。

  李師傅戴著遮光眼罩坐在治療床邊的馬紮上,摸著魏淑芬的右手做指間關節被動活動。

  魏老太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胸口繡了一朵紅梅,看起來精神比前幾天亮堂。

  羅明宇沒出聲。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大師之眼自動開啟。

  魏淑芬左側額葉語言區的氣機仍然稀薄,但比上周強了一點點——注意,是一點點,不是奇蹟。

  她的右手雖然能捏花生米了,但拇指和食指之間的對掌功能還沒恢復到能擰瓶蓋的程度。

  鉛中毒造成的中樞損傷,有些缺口可以填,有些填不上。

  李師傅摘掉眼罩擦汗的時候,發現羅明宇在。

  「站那兒多久了。」

  「兩分鐘。」

  「以前瞎的時候聽不到你腳步聲,以為你是貓。現在看到你站在門口一聲不吭——更像貓。」

  羅明宇遞過去兩頁紙。「你的推薦材料,簽字的地方我標了紅框。陳師傅已經簽過了。下午拿給吳教授。」

  李師傅接過去翻了翻。

  他現在看字還不太習慣,需要把紙舉高一點。

  「'具備獨立完成四肢骨折閉合手法復位能力,臨床操作水平達省內同領域領先水準'——誰寫的這話?」

  「我寫的。」

  「吹牛嘛。」

  「是事實。趙大勇的股骨,你摸三下就定了位,連錢解放的B超都多餘。這不叫領先叫什麼。」

  李師傅把簽字頁翻到最後一頁看了半天。

  右手的大拇指在紙面上蹭了蹭。

  「這個考核……要去省城?」

  「對。省中醫藥管理局組織,地點一般在省中醫院。實操考核當場做,考官看著。」

  「考官是誰?」

  「正骨類通常是省中醫院骨傷科的老教授,有時候從湘雅借人。」

  李師傅的手停在紙上。

  羅明宇看到他那兩根變形的拇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是緊張,是二十年來第一次被正式承認為「同行」這件事引起的某種波動。


  「我連初中都沒念完。」

  「考核不考文化課。考你治病的本事,你有。」

  李師傅把紙折好塞進工作服口袋,拎起盲杖——又放下了。

  他現在不需要盲杖了。

  但手裡空著,反而不知道往哪放。

  「那個碳纖維做的新傢伙,錢老頭說今天下午給我。」

  「下午他會送到康復區。」

  「行。我去給三床那個頸椎的做完。」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

  「羅醫生。」

  「嗯?」

  「你寫的那些字……意思是省里認了,我就不算非法了?」

  「考核通過,你就是合法的中醫專長醫師。在紅橋醫院註冊執業範圍內,所有的診療活動受法律保護。」

  李師傅「嗯」了一聲,低頭走進三床。

  羅明宇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了一半,手機震了。

  K。

  「陳芸今早九點十五分再次進入銀泰中心,停留時間十二分鐘。出來後直接打車回紅橋醫院,十點零三分進入ICU探視楚建國。」

  羅明宇看完刪了消息。

  他站在樓梯間發了大概五秒鐘的愣,然後下樓,經過護士台時囑咐值班護士小王。

  「一號床楚建國的家屬來了,在護士台放一盒牛奶兩個橘子。謝謝。」

  小王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羅老師,昨天也放了——」

  「每天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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