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錄像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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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上午八點,眼科手術室。

  李師傅穿著病號服躺在手術台上,比平時安靜很多。

  他慣常拄盲杖發出的有節奏的敲擊聲消失了,整個人縮在藍色無菌布下,雙手攥著布單邊緣。

  周主任是紅橋眼科唯一的副主任醫師,超聲乳化加人工晶體植入術他做了上千台。

  術前談話的時候李師傅只問了一個問題:術後多久能用手幹活。

  周主任說一周左右,別碰水別揉眼。

  手術很順利。

  右眼先做的,二十三分鐘結束。

  左眼緊跟著,十九分鐘。

  術後四小時揭紗布的時候,羅明宇在場。

  眼科診室燈光調到最暗。

  周主任小心地揭開右眼紗布,用筆燈從側面低角度照射。

  李師傅的右眼暴露在光線里。

  他微微眯了一下,然後睜開。

  周主任豎起兩根手指:「看得見嗎?幾個?」

  「兩個。」

  聲音啞了。

  周主任再揭左眼。

  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光照。

  李師傅兩隻眼睛都睜開了。

  他轉頭看了看窗戶——窗外的光線隔著百葉簾打進來,在地磚上留下一道道橫紋。

  他盯著那些橫紋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被他看了整整兩分鐘。

  右手拇指關節因長年碾壓筋膜而外翻變形,虎口老繭厚得發亮,指甲剪得極短,甲床有陳舊淤血痕。

  「好醜。」他說。

  羅明宇笑了一聲,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

  李師傅術後第二天就閒不住了。

  按照羅明宇定的方案,上午戴遮光眼罩,只靠觸覺給魏淑芬做手法治療。

  下午摘掉眼罩,用眼睛重新認識世界。

  第一次戴著眼罩治療魏老太的時候,李師傅的手穩得出奇。

  他沿膀胱經從大杼到膈俞逐節推按,手法跟之前一模一樣。

  羅明宇在旁邊開著大師之眼監控,氣機流轉正常,甚至比上周更流暢——大概是因為術後心理上卸掉了一個包袱。

  魏老太今天狀態不錯,右手捏橡皮泥捏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球,雖然不太圓。

  「阿姨,你這手勁比上周強了。」張波在旁邊寫病程記錄。

  「李師傅手好,我就好。」魏老太笑起來的時候,嘴巴還有點歪——面神經的恢復比肢體慢。

  下午摘掉眼罩之後,李師傅在康復區走了一圈。

  他停在牆上貼的人體經絡圖前,用新獲得的視覺跟自己二十年觸覺建立的三維地圖逐一對照。

  他指著手太陰肺經從中府到少商的走行線路,對張波說:「這個圖畫得不對。中府穴比這個位置偏外半寸,你們標得太靠里了。」

  張波翻課本核實。

  標準圖譜中府穴定位是「鎖骨外端下方,前正中線旁開六寸」。而李師傅憑臨床觸診數千人的經驗,認為實際有效觸發點偏外半寸,差了將近一厘米。

  羅明宇沒有評判對錯。

  他讓張波把李師傅的修正意見記下來,標註「臨床經驗值,待影像學驗證」。

  ——

  李師傅手術後的第三天,下午兩點,長湘市衛健委醫政處發了一份通知。

  通知抄送全市二級以上醫療機構,標題很長:「關於規範全市中西醫結合機構的中藥製劑使用和臨床診療行為的專項合規檢查通知」。

  孫立拿著列印件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吃了未熟柿子差不多。

  「查全市。從下周一開始,為期一個月。」

  羅明宇接過來翻了翻。

  檢查內容分五大項:院內製劑備案合規性、中藥飲片來源追溯、自製醫療器械使用規範、中醫診療技術准入、非衛生技術人員參與臨床操作。


  五條全部精準對著紅橋的軟肋。

  院內製劑——紅橋一號抑菌液和紅橋二號生物敷料的正式院內製劑備案剛啟動,還在走流程。

  中藥飲片來源——百草園的金線附子質量標準還沒拿到省質檢所的檢測報告。

  自製醫療器械——錢解放改裝的各種紅橋系列設備,沒有一台走過正規的醫療器械註冊。

  中醫診療技術准入——針麻剖腹產規範倒是補齊了,但「燒山火」「鬼門十三針」這些技法從未上過任何審批台面。

  非衛生技術人員參與臨床——李德明。

  最後一條等於指著李師傅的鼻子來的。

  他沒有任何執業資格,以「技師」名義在康復區做手法治療,但治療內容涉及骨關節復位和筋膜松解,這在法律上屬於診療行為,不是養生保健。

  「牛院長看了嗎?」羅明宇問。

  「看了。他正在他辦公室里錘桌子。」

  羅明宇起身去院長室。

  牛大偉桌上的菸灰缸已經滿了,菸頭插得像刺蝟。

  他看見羅明宇進來,把通知拍在桌上。

  「趙德方那個王八蛋。上周閉門會之後不到五天就出文件,速度比救護車還快。」

  「通知是查全市,不是查紅橋。」

  「你信嗎?全市三十七家中西醫結合機構,誰家有自製設備?誰家有百草園?誰家雇了沒證的盲人推拿師?查來查去,哪家會中五條?」

  羅明宇坐下來。

  「第一條和第二條,何建邦的數據再有兩周出來,質檢所備案可以加速。第三條最麻煩,錢解放那些設備要走醫療器械註冊至少得半年以上。第四條已經補過了。第五條——」

  他停了一下。

  「李師傅的事,得換個思路。」

  牛大偉滅了煙。「你說。」

  「我了解過,2022年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出過一個文件,允許經省級中醫藥主管部門考核後,將確有專長的民間中醫納入中醫(專長)醫師資格考核。考核通過後發執照,可以在註冊執業範圍內看病。」

  「那玩意兒我知道。報名條件要求兩名中醫類執業醫師推薦,且推薦醫師要從業十五年以上。」

  「推薦人我來找。陳師傅從業四十年,有執業藥劑師證。吳國平退休前是針推學院正教授,執業證還在有效期。兩個人夠了。」

  牛大偉想了想。「考核什麼時候報名?」

  「省里一般一年一次。今年還沒公布,去年是九月份。」

  「來不及。檢查下周一就來。」

  「來不及也得報。考核報名受理之後,李師傅的身份就從'無證人員'變成'正在申報中的民間確有專長人員'。性質完全不一樣。」

  「法律上站得住腳嗎?」

  「站不太穩,但比光著屁股強。另外——」羅明宇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段視頻,「這個你看看。」

  手機畫面里,正是昨晚暴雨夜急診的實況。

  遠景健康那個拍視頻的線人雖然被保安扔出去了,但走之前拍到了一段完整的畫面——

  瞎子李在急診一室,雙手扣住骨折碎裂的股骨遠端,食指中指卡進肌隙,一聲「起」,碎骨復位。

  這段視頻K截獲了一份完整拷貝。

  「這個視頻如果作為臨床操作記錄提交給考核委員會,等於實操考核已經過了。」

  牛大偉眯起眼睛。

  「羅明宇,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留這些東西的?」

  「昨晚他進搶救室的時候,張波的身上別著錄音筆,林萱的平板固定在輸液架頂端。我讓他們拍的。」

  牛大偉沉默了十秒鐘。

  「你早就算到會有今天?」

  「沒算到是專項檢查。但李師傅沒證上臨床是事實,遲早會被人拿出來說。留記錄不是為了應付檢查,是保護他。萬一出了醫療事故——哪怕概率極低——這些視頻能證明他的操作在專業水準之上,不是亂來。」

  牛大偉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樓下。

  康復區的窗戶里透出暖色燈光。


  「你幫他寫推薦材料。我蓋章。」

  羅明宇點頭,起身要走。

  「等一下。」牛大偉叫住他,「第三條怎麼辦?錢解放那些設備,真查起來就是'三無'。」

  「檢查組來之前,把不在合規清單上的設備全部搬進老錢的地下工作室,門掛上'非醫療用途科研實驗室'的牌子。實驗室不歸醫政處管,歸科技處。科技處的人不會跟著醫政處的檢查一起來,兩撥人不坐一條船。」

  牛大偉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你這腦子,乾脆去衛健委當處長得了。」

  「處長工資沒我高。」

  羅明宇走出院長室,在走廊里碰到了剛換完藥的陳師傅。陳師傅的右膝綁著彈力繃帶,走路已經不拄拐了,輕微跛行。

  「陳師傅,找你填個表。」

  「什麼表?」

  「李師傅的中醫專長考核推薦表。你當推薦人。」

  陳師傅停住腳步,搪瓷杯子裡的茶水晃了一晃。

  「那個……瞎子李?」

  「不瞎了。昨天做的手術,兩隻眼睛都能看見了。」

  陳師傅沉默了幾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到了舌頭,沒吭聲。

  「我當推薦人沒問題。但有一條你要給我交代清楚——他那手法,到底算推拿還是算正骨?」

  「正骨。」

  「正骨。」陳師傅重複了一遍,「你知道省里考核正骨類專長,實操環節需要考官現場徒手對比的。考官一般是省中醫院骨傷科的老主任。他們不好糊弄。」

  「不糊弄。讓李師傅真本事去考。」

  陳師傅點了點頭,端著杯子一瘸一拐往藥房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他那兩百塊錢到底收了沒有?」

  「沒收。」

  「傻子。」陳師傅罵了一句,拐進了藥房。

  ——

  當天晚上九點,羅明宇在出租屋裡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寫李師傅的推薦材料。

  第一項「技術專長描述」:筋膜粘連松解、四肢閉合性骨折手法復位、脊柱小關節紊亂整復。

  第二項「典型案例」:擠壓綜合徵術後膝關節僵死康復(趙大勇)、重金屬腦病偏癱康復(魏淑芬)、股骨粉碎性骨折急診徒手復位。

  第三項「推薦人意見」留空,等陳師傅和吳國平簽字。

  他寫到凌晨十二點,整理好所有附件——張波的病程記錄、林萱的治療數據、昨晚的手術錄像截圖。

  手機亮了。

  K。

  一條短消息。

  「遠景健康長湘分支機構法人高遠洋,今天下午在銀泰中心二十七層辦公室接見了兩個人。第一個是120指揮中心主任黃貴平,第二個身份未能確認,但進大樓時用的門禁卡登記姓名為'陳芸'。」

  陳芸。楚建國的老婆。那個急性重症胰腺炎、被遠景健康從市一醫院強行轉到紅橋的病人的太太。

  三天前她還在給孫立配合發郵件和錄音證據。

  羅明宇閉上眼睛。打開又關上。

  他給孫立發了條消息:「明天八點到院長室,有事商量。把楚建國的住院病歷複印一份。」

  然後他關掉電腦,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窗外城南老城區的路燈昏黃,夜宵攤的煙火氣隔著玻璃滲進來。

  樓下麻將館的洗牌聲斷斷續續。

  他拿起床頭柜上那個五塊錢的掉漆聽診器,握了一下,又放回去。

  三分鐘後,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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