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第四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審計第四天,紅橋醫院表面平靜,暗流比前三天更密。

  方志遠的團隊工作效率很高。

  四天時間翻完了基金成立以來所有財務憑證——兩百一十七筆收支,最大的是周文斌五百萬捐贈,最小的是給翠湖花園老人買綠豆的四百塊發票。

  每一筆都有對應的審批記錄或簽收單,缺了三筆書面審批——鉛中毒篩查一萬四千六、碧水灣換藥補貼首批四千二、慈善基金帳戶開戶手續費五十元。

  五十塊的開戶費也標了黃簽。

  孫立在樓梯間蹲著抽菸。

  他不抽菸,但今天破例了——從保安老劉那裡借了一根。

  「五十塊錢。郵政儲蓄銀行的開戶手續費。我當時掏自己兜里的現金墊的,回來忘了補簽收單。」

  「補一個。」羅明宇路過的時候說了一句。

  「補了。方處長看完之後用紅筆在簽收單的日期上畫了個圈。」

  「畫圈什麼意思?」

  「意思是補簽日期跟開戶日期不一致——因為當時確實忘了,隔了兩個月才補。他不問原因,只標註事實。」

  羅明宇沒接話,上了三樓。

  今天方志遠要查的重點是百草園。

  這是K昨晚預警過的——審計組內部討論把百草園標紅。

  具體查什麼?查百草園的藥材進入臨床使用的合規性。

  會議室里,方志遠面前攤著一份特需部的費用清單。

  「羅醫生。'百草園定製藥品四千八百元',這個百草園是你們醫院的內部種植基地?」

  「是。紅橋醫院後山有一塊藥材種植區域,種植金線附子、霍山石斛、白朮等道地藥材,用於院內中藥調劑。」

  「有《藥品生產許可證》嗎?」

  「沒有。百草園產出的藥材按中藥飲片管理,不屬於藥品生產範疇。」

  「中藥飲片需要有《中藥飲片GMP證書》。」

  「我們沒走飲片加工——百草園種出來的鮮藥,由藥房陳師傅按傳統方法炮製後入方。」

  方志遠看著他,沒說話。

  羅明宇很清楚這個沉默意味著什麼。

  傳統炮製入方,在鄉鎮衛生院和個體診所是常見做法。

  但紅橋現在不是鄉鎮衛生院了——特需部一台手術收十幾萬,百草園的藥材寫進費用清單收費四千八,這就不是「傳統炮製」能搪塞過去的了。

  「百草園的種植、採收、炮製、入藥有完整記錄嗎?」

  「有。從種子來源到土壤參數到採收時間都有台帳。」

  「我需要看全部台帳。」

  「孫立會整理好送過來。」

  方志遠又問了幾個細節——百草園的種植面積、品種數量、年產量、是否有農殘檢測報告。

  羅明宇一一作答。

  最後方志遠問了一句:

  「百草園的藥材有沒有對外銷售過?」

  「沒有。全部院內使用。」

  「特需部四千八百元的收費——這算不算對外銷售?」

  羅明宇停了兩秒。

  特需部的費用清單上,百草園藥材是以「高端中藥調劑服務費」的名目出現的,不是藥品銷售。

  但方志遠問的是實質——你收了錢,藥材從你的地里出來,到了患者嘴裡,中間有沒有合法的流通環節?

  「院內製劑調劑收費,參照的是省物價局2019年發布的《醫療服務項目及收費標準》中'中藥飲片調劑費'條目。」

  「條目里有沒有包含'自產藥材'這個類別?」

  「沒有明確列出,但也沒有排除。」

  方志遠在筆記本上寫了很長一段。

  出了會議室,羅明宇撥通了錢解放的電話。

  「老錢,百草園有沒有做過土壤重金屬檢測和農藥殘留檢測?」

  「做過。去年十月委託省農科院做的全套檢測,報告在我這裡。」


  「傳給孫立,今天之內交給審計組。另外,金線附子的種植周期、生長參數、採收記錄——你那個智能溫控大棚的數據日誌能不能導出來?」

  「能。但那個日誌里有共振儀和地暖的功率參數——」

  「刪掉設備參數,只留溫度、濕度、光照數據。」

  「明白。」

  掛了電話,羅明宇去找牛大偉。老院長剛從區里開完會回來,臉色不好。

  「區里開的什麼會?」

  「例行的季度安全生產會。但散會之後,區衛健局的錢副局長拉著我聊了五分鐘。」

  「聊什麼?」

  牛大偉關上門。「他問我紅橋醫院的慈善基金是不是在接受審計。我說是。他又問審計是誰發起的。我說省衛健委。他挑了下眉毛,說'省里對你們很關注啊'。」

  「就這些?」

  「最後加了一句——'牛院長,碧水灣的事情,社區那邊壓力很大,你們是不是可以適當收一收'。」

  羅明宇沒說話。

  「明宇。這個姓錢的,妻子在安邦上班的那個?」

  「嗯。」

  「他跟審計的事有沒有關係?」

  「不確定。但他跟碧水灣社區施壓的事是確定的。」

  牛大偉點了根煙。

  這回沒抽,捏在手裡。

  「我今天在區里還碰到一個人。衛健發展促進會的秘書長老周。他主動湊過來寒暄,問紅橋最近發展得不錯,有沒有興趣加入促進會。我說考慮考慮。」

  「促進會理事單位里有康達長湘分公司。」

  「我知道。」牛大偉把煙掰成兩截扔進菸灰缸。「所以我說考慮考慮——不是答應也不是拒絕。給他們一個摸不清的信號。」

  羅明宇點頭。老院長在基層廝混幾十年不是白混的。

  下午兩點半。卓偉打來電話。

  「稿子定了。明天早上七點推送。《一家藥企的長湘攻略:從假藥到舉報的完整鏈條》。一萬一千字。我讓你過目——」

  「不用看。你的稿子你做主。」

  「有一個點我要跟你確認——安邦的集采那部分,我想放進去。」

  「放多少?」

  「點到為止。只提'一百零三例血藥濃度數據已上報省藥監局',不引述具體數值,不提飛行檢查結果——那個還沒公開,我提了等於泄密。但安邦召回八十萬盒的新聞已經是公開信息,我引用一下。」

  「行。」

  「稿子裡會提到你——'紅橋醫院主治醫生羅某某',隱去全名。但看過之前報導的人一猜就知道是你。你做好準備。」

  羅明宇握著手機走到窗邊。樓下的停車場上,方志遠團隊的那輛考斯特中巴的司機又在打電話。

  「準備好了。」

  「最後一個事。」卓偉語氣變了一下。「林啟明——康達大中華區副總裁——今天下午坐高鐵去了省城。我的線人說他約了省衛健委一個副主任吃飯。不知道跟你們的審計有沒有關係。」

  羅明宇掛了電話站了一分鐘。

  方志遠說過——他「不多查一步,也不少查一步」。但審計的邊界是誰畫的?畫邊界的人現在在省城,跟林啟明吃飯。

  他回到急診科。

  下午的診平淡得出奇。

  一個崴腳的外賣小哥、一個被魚刺卡住喉嚨的中年婦女、一個主訴胸悶但心電圖和心肌酶全部正常的退休幹部——張波給開了丹參滴丸和複查單。

  四點二十分,一個年輕女人推著輪椅走進來。

  輪椅上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右手攥著胸口,嘴唇發紫。

  張波迎上去檢查。血壓90/55,心率110次。十二導聯心電圖出來——廣泛ST段壓低,aVR導聯ST段抬高。

  張波的臉色變了。

  他喊過來:「羅哥——」

  羅明宇看了一眼心電圖。

  aVR抬高加廣泛ST壓低——左主幹病變或三支病變的急性表現,俗稱「死亡心電圖」。


  「肌鈣蛋白出了沒有?」

  「剛抽血送檢。」

  「等不及了。叫120,聯繫省人民醫院心內科導管室,說左主幹可能,要求直接進介入室。上肝素,阿司匹林300毫克嚼服,氯吡格雷300毫克。開放兩條靜脈通道。」

  張波飛奔出去打電話。

  羅明宇蹲下來看老頭。

  老頭意識還清楚,但出了一頭冷汗。

  「叔,胸口疼多久了?」

  「下午……兩三點鐘開始的……悶疼……」

  旁邊的年輕女人是他女兒。

  她說父親今天沒做什麼重活,就是中午吃了頓油膩的飯,下午突然胸口悶,歇了一個多小時不見好才打車來的。

  「有沒有糖尿病、高血壓?」

  「高血壓十幾年了。糖尿病也有。」

  「吃什麼藥?」

  女人翻了半天手機里的照片,找到一張藥盒——纈沙坦和二甲雙胍。

  還有一盒阿司匹林腸溶片——但女人說父親嫌胃不舒服,停了兩個月了。

  停了阿司匹林兩個月。

  羅明宇沒有多說。

  他開啟大師之眼掃了一眼——老頭心臟區域的氣機混濁暗沉,左冠狀動脈走行方向上有一團如鉛灰色的淤滯,幾乎完全堵死。

  但心肌整體尚未壞死,還在掙扎供血。

  時間窗口還在。

  120二十分鐘後到。

  羅明宇在等待的二十分鐘裡做了三件事:持續監測生命體徵、維持靜脈給藥、用手機拍下完整的心電圖和用藥記錄發給省人民醫院急診的李強。

  李強回了一條消息:導管室收到,準備好了。

  把老頭送上120之前,羅明宇叫住女兒。

  「你爸停阿司匹林兩個月——回頭跟心內科的醫生說清楚。以後藥不能自己停。」

  女人紅著眼睛點頭,跟著擔架車跑了。

  急診室恢復安靜。

  羅明宇洗了手坐下來。

  桌上多了一個塑膠袋——李師傅走的時候留的,裡面是兩個烤紅薯,還熱著。

  他掰開一個吃了。

  面的。

  挺甜。

  晚上八點,K發來最後一條消息。

  「卓偉的稿子明天早上七點推送。另外——李思兮今天下午從萬豪酒店退房了。目的地不明。」

  羅明宇把紅薯皮扔進垃圾桶,關燈,在急診科的硬板沙發上躺下。

  明天七點。

  一萬一千個字。

  夠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