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花生米與帳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審計第二天。

  方志遠的人從早上八點鐘準時開工,兩個審計師占了財務室的長桌,把孫立精心裝訂的憑證一頁一頁翻過去,翻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有問題的頁面折角標記,貼黃色便簽紙。

  孫立在門口來回走了十一趟。

  第十二趟的時候被羅明宇攔住了。

  「你去陪著,不如去盯何秀蘭的換藥情況。審計組要什麼你配合就行,別在人家門口轉來轉去,搞得跟犯人放風似的。」

  「我不放心那筆境外資金——」

  「銀行流水和完稅證明你昨晚整理好沒有?」

  「整好了。周文斌的境內公司'恆運科技'對公轉帳五百萬,有捐贈協議、有銀行回單、有慈善基金入帳確認、有稅務備案。唯一的瑕疵是恆運科技的利潤分紅來源於香港母公司——」

  「那是恆運科技的稅務問題,不是我們基金的問題。捐贈人給我們的錢是境內合法資金,有據可查。」

  孫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還有事?」

  「昨天那個考斯特中巴的事——K查出來車屬於長湘市衛健發展促進會,理事單位里有康達長湘分公司。」

  羅明宇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我知道了。你去碧水灣盯換藥,別讓那邊斷頓。」

  孫立走了。

  羅明宇下樓去急診科。

  上午的診沒有什麼大事。

  兩個感冒、一個急性腸胃炎、一個工地上被鐵釘扎了腳的泥瓦匠——張波給打了破傷風,傷口沖洗後用紅橋二號敷料包紮。

  十點鐘,護士小王探頭進來。

  「羅醫生,方處長說請您去一趟會議室。」

  羅明宇洗了手上樓。

  會議室里方志遠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三份文件。

  兩個紀檢的人坐在側面翻筆記本電腦。

  牛大偉不在——上午被區里叫去開會了。

  「羅醫生,有幾個問題需要當面核實。」方志遠推了推眼鏡。

  「您說。」

  方志遠翻開第一份文件。「今年三月十一日,基金帳戶有一筆支出一萬四千六百元,備註'翠湖花園鉛中毒篩查血液檢驗費',對應收款單位是市中心醫院檢驗科。」

  「對。一百零三名患者的血鉛濃度和血藥濃度檢測,走的基金。」

  「為什麼不走醫保?」

  「篩查不是診療行為,醫保不覆蓋。患者是我們主動組織採血送檢的,目的是確認安邦氨氯地平的血藥濃度是否達標。」

  方志遠記了一筆。「這一萬四千六的花費——你們內部怎麼審批的?」

  「牛院長口頭批准,我簽字,孫立執行付款。沒有書面審批單。」

  方志遠抬頭看他。

  「當時情況緊急。何秀蘭血鉛七百多進了ICU,碧水灣社區還有上百個老人在吃同一批藥,等走完書面審批流程再去送檢——來不及。」

  「你知道這不合規。」

  「知道。」

  方志遠沒追這個話頭。翻到第二份文件。

  「周文斌先生的捐贈。五百萬,分三筆到帳——一月十五日兩百萬、一月二十二日兩百萬、二月五日一百萬。捐贈協議上寫的是'用於紅橋區中西醫結合醫院公益醫療項目',範圍很寬泛。實際使用呢?」

  羅明宇報了幾筆大頭:鉛中毒患者治療費用墊付約十二萬,針麻剖腹產費用減免兩千六百八十元,碧水灣及翠湖花園換藥補貼四萬七,基層篩查費用一萬四千六,零散減免約三萬。總使用額約二十一萬。

  「剩餘的四百七十九萬呢?」

  「在帳上趴著。沒人規定慈善基金的錢必須花完。」

  方志遠第二次推眼鏡。這個動作在他意味著信息收集完畢,準備進入下一環節。

  「最後一個問題。」他翻到第三份文件——這不是財務憑證,是一張列印出來的網頁截圖。就是那篇攻擊紅橋的文章,署名「健康守望者」。

  「文章里提到,你們基金的實際受益人之一、鉛中毒患者魏淑芬的女兒魏曉紅,曾在紅橋醫院特需部工作三天。這是真的嗎?」


  羅明宇的記憶搜索了兩秒。魏曉紅。魏老太的女兒。上次來探視母親的時候,碰上特需部搬設備缺人手,孫立拉她幫了半天忙,事後給了三百塊誤工費,走的科室零用金而不是基金。

  「魏曉紅沒有在特需部工作過。孫立讓她幫忙搬過一次東西,給了三百塊,算是臨時勞務。」

  「在你們基金的受益人名單里——」

  「魏淑芬是受益人。她女兒不是。」

  「三百塊從哪裡出的?」

  「急診科零用金。有簽收單。」

  方志遠合上文件。「今天先到這裡。」

  羅明宇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方處長,那篇文章里寫的'鉛中毒患者被收五千塊特殊治療費'——我們所有鉛中毒患者的自費記錄都在系統里,最高一筆自費三百二十塊。如果審計需要核實,隨時可以拉清單。」

  方志遠沒回話,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羅明宇下樓。

  中午吃飯的時候張波端著盤子坐過來。

  「魏老太今天自己走到衛生間了。走了八步。」

  「李師傅的手法加電針,比我預計的快。」

  「李師傅說她左腿恢復比右腿慢,大腿內側有一根筋粘著,得再松兩次。另外——」張波壓低聲音,「審計的人下午翻了特需部的帳。」

  「翻就翻。特需部的帳比基金還乾淨。」

  「不是這個事。翻帳的那個女審計師,看完之後問了一句——你們特需部一台微創手術收十二萬,術前談話簽字單上有一行小字寫著'本費用包含百草園定製藥品四千八百元',這個百草園是什麼?」

  羅明宇嚼慢了半拍。

  百草園的藥材產出已經逐步進入臨床使用,但百草園本身還沒有拿到藥品生產許可證。

  目前走的都是院內製劑的路子——紅橋一號抑菌液已經在申報正式批文,但百草園種出來的金線附子、霍山石斛,嚴格來講只能算「自產藥材」,沒有流通資質。

  在院內使用,打的是「中藥飲片調劑」的擦邊球。

  特需部把它寫進費用清單,雖然合理,但經不起放大鏡看。

  「誰批准寫進去的?」

  「孫立。他說百草園的附子比外面的好三倍,憑什麼不收錢。」

  羅明宇放下筷子。

  「讓孫立回來之後找我。另外把百草園跟臨床使用相關的所有記錄整理一份——從藥材採收、炮製、入藥到開處方的流程,一個環節都不能缺。」

  張波點點頭,又塞了一口飯。「還有個事。陳師傅讓我跟你說,他膝蓋今天好多了,明天想來上班。另外他在藥房翻出來十幾斤存了五年的野生白朮,說要是審計不查藥房的庫存明細,就先借給康復區用——」

  「誰說審計不查藥房?」

  張波的筷子停在半空。

  「告訴陳師傅,藥房庫存明細必須跟實物一一對應。有多少寫多少。差一兩我都不答應。」

  下午三點,碧水灣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主任李衛國打來電話。聲音發緊。

  「羅醫生,區衛健局錢副局長今天又來了。這回不是口頭批評——他帶了個文件,說社區超範圍報告不良反應,要追究我越權上報的責任。」

  羅明宇聽完沒吭聲。

  「他讓我寫檢討。我不寫的話——他說下個月續聘會有問題。」

  「李主任,九份報告是你按照《藥品不良反應報告和監測管理辦法》的法定義務提交的,屬於執行型上報,不存在越權。錢文華讓你寫檢討——他有書面通知嗎?」

  「沒有,口頭說的。」

  「那就沒這回事。他要是出書面文件讓你寫檢討,你拿到文件之後拍照發給我,我幫你找人看。」

  掛了電話,羅明宇在處方箋背面又記了一筆。

  錢文華。

  妻子在安邦省區辦事處。

  兩次施壓碧水灣社區。安邦飛行檢查結果還沒最終公布,三號車間已被封。

  錢文華選在這個時候出手——是替安邦施壓,還是怕社區的上報牽連到自己?


  鐵盒已經裝不下了。

  他去抽屜里翻了翻,找到一個用橡皮筋扎著的舊信封,把今天的記錄塞了進去,跟鐵盒並排放好。

  傍晚,李師傅收完最後一個號,拎著帆布袋路過急診科。

  今天他用了碳纖維新工具做了六個患者。

  上午的腰椎管狹窄退休教師恢復最明顯——活動度增加了二十度,晚上約的肩袖損傷快遞員也鬆了不少。

  「新棍子趁手嗎?」

  「行。端頭那半毫米挫對了。」李師傅停了一下,「老羅,你那個藥房的老頭——膝蓋有積液那個——明天過來我順便給他揉揉。」

  「你不是說不加號?」

  「他不算號。他是同事。」

  李師傅走了。

  羅明宇坐在急診科辦公室,把一天的病歷寫完。

  窗外天黑透了。

  手機亮了兩下。一條是孫立的——碧水灣十七個患者今天全部完成換藥,慈善基金凍結後他用自己的信用卡墊付了藥費,一共一千三百二十塊。

  另一條是K。

  「方志遠明天下午會重點查百草園相關費用。審計組內部討論記錄顯示,那個女審計師已經把百草園的問題標紅上報。」

  羅明宇關掉手機,把剩下的半杯涼水喝完。

  樓上的燈還亮著。

  審計組加班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