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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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明宇收回目光,低頭翻病歷。

  這天上午過得出奇平靜。

  急診只來了一個崴腳的外賣小哥和一個魚刺卡喉的中年男人——魚刺用喉鏡三十秒取出來,收費四十五塊,男人嫌貴唧唧歪歪了半天,被孫立一句「你去省一院掛急診光排隊就兩小時」堵了回去。

  十一點,羅明宇的手機響了。

  省腫瘤醫院周莉的號碼。

  「羅醫生,你介紹來的患者周玉蘭,今天上午檢查完了。」

  「什麼情況?」

  「門診查體加我們這邊重做了一個盆腔MRI和胸部CT——盆腔占位確認了,MRI看比你們B超測的還大一點,大概七點五乘六。增強後內部不均勻,實性成分占六成以上。好消息是胸部CT乾淨、肝臟乾淨,腹主動脈旁淋巴結沒發現明顯腫大的。」

  「分期估計——」

  「門診初步判斷IC到IIA之間。沒有明確的遠處轉移徵象。但是——」周莉停了一下,「腹水細胞學還沒出來,術中要看網膜和腹膜。最終分期得術後出病理。」

  IC到IIA——不算最好,也遠不是最壞。

  如果病理證實局限在盆腔,五年生存率能有七成到八成。

  「她同意手術了?」

  「同意了。不過她提了一個條件——要求手術安排在下周二以後。說這幾天有個什麼事要處理完。我沒好意思追問具體是什麼事。」

  羅明宇想起那天周玉蘭說的「孩子三點半放學」「家裡沒備菜」。

  「幫她排下周三的手術。」

  「可以。術前檢查這邊做,你那邊的資料已經收到了,夠用。」

  掛了電話,羅明宇在記事本上劃掉「周玉蘭——跟蹤」這條,在下面加了一行:「下周三,省腫瘤,手術。」

  下午,安靜被打破了。

  兩點十分,孫立推開辦公室的門,後面跟著牛大偉院長。

  牛大偉的襯衫扣子又繫到了最上面。

  「你來看看這個。」孫立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個本地新聞網站的頁面,標題:《城鄉結合部「神醫」開天價中藥坑騙患者?知情人爆料紅橋醫院慈善基金黑幕》。

  羅明宇看了兩行就知道路數了。

  文章的核心指控有三條:第一,紅橋醫院以「慈善基金」名義向患者收取額外費用,實為變相漲價;第二,所謂的「中藥替代治療」涉嫌非法行醫,使用未經批准的「三無」產品;第三,紅橋醫院院長羅明宇與某前妻存在「境外金融利益糾葛」,慈善基金資金流向境外。

  文章署名是「健康守望者」,註冊日期上周。

  「又是一次性馬甲號。」張波從後面探頭進來,「跟上次'醫療打假衛士'一個套路。」

  羅明宇把手機還給孫立。「評論區什麼情況?」

  「前兩百條是批紅橋的,措辭高度統一,'強烈要求有關部門介入調查''中醫騙局何時休'之類的。從兩百條往後開始出現反轉——有掛號看過病的人站出來了,說藥費明細寫得清清楚楚,基金減免全有簽字。」

  牛大偉把煙叼在嘴裡沒點。「明宇,這次比上回那個針麻的帖子嚴重。上次好歹沒點名,這篇文章把你名字、醫院地址、基金帳號全掛出來了。」

  「點名才好。」

  「什麼?」

  「不點名,抓不住把柄反駁。點了名,我們有充足的素材打一場名譽侵權官司。」羅明宇翻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老狗,看到那篇文章沒有?」

  卓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吃泡麵的呼嚕聲。「看了。文筆比上次差,漏洞比上次多。你注意到沒有——文章里引用了一段'知情人'的話,說紅橋入院的鉛中毒患者中有人被收了五千塊的'特殊治療費'。這個數字——」

  「不對。」羅明宇接上話,「鉛中毒患者全部走慈善基金,最高的一筆自費是魏淑芬的增強CT加血鉛複查,三百二十塊。五千塊錢從頭到尾不存在。」

  「對。所以寫這篇東西的人沒接觸過真正的患者,數據是編的。我查了一下IP——跟上次那個'醫療打假衛士'不在同一個網吧,換了個地方,在高新區。但——」


  泡麵呼嚕聲停了。

  「——高新區那個網吧的運營公司,法人代表跟碧水灣社區旁邊那家鶴年堂加盟店的區域總監是同一個人。名字叫鄭小軍。」

  羅明宇花了兩秒消化這個信息。

  鶴年堂——康達醫藥的白手套——普羅米修斯的末端觸手。

  「鏈條太長了。」卓偉啃了一口什麼東西,嘎嘣脆,「單靠法人代表重合證明不了指揮關係。但如果加上上次那條——康達法務總監舉報信的文檔元數據、林啟明在長湘的酒店記錄、錢文華給碧水灣施壓——」

  「你想把幾條線並在一起?」

  「我想出一篇大的。」卓偉的聲音沉下來,「不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那種。是把康達在長湘的整條鏈——從假藥舉報到輿論攻擊到行政施壓——串成一條完整的線索鏈,一次性捅出去。」

  羅明宇沒馬上回答。

  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那個鐵盒——三份加密U盤、一疊手寫的紙條、幾張截圖。夠不夠?

  夠了。

  「給你三天。」羅明宇說,「我把所有存檔今天下午加密傳給你。紅橋不署名,但資料使用權歸你。一個條件——」

  「說。」

  「文章里不能出現任何現在還在住院的患者的真實姓名。可以用代稱。」

  「行。」

  掛了電話。

  孫立站在旁邊等了半天。

  「發布會還開不開?」

  「不開。」

  「那怎麼回應?」

  「不回應。」

  「那——文章掛在網上——」

  「掛著。」羅明宇把鐵盒從抽屜里拿出來,放在桌上。「你做三件事。第一,通知林萱,今天下班前把慈善基金所有收支明細導出來,每筆款項對應的患者簽名、減免原因、審批流程,列印三份。第二,讓護士站把鉛中毒患者的全部費用清單調出來,跟基金記錄一一對帳。第三——」

  他拍了拍鐵盒。

  「你把這些東西拷一份存到瑞士那個金庫的保險箱裡。我用的這個留原件。」

  孫立嚴肅的表情里擠出來一點不搭調的興奮。「你終於要動了。」

  「不是我動。是老狗咬人。我只是把門打開,讓他進院子。」

  牛大偉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嘴裡的煙從頭到尾沒點。

  等孫立走了之後,他才開口。

  「明宇,我當了二十多年院長,見過的糟心事不比你少。這種文章——」他指了指手機,「背後的人不是衝著文章來的。」

  「我知道。」

  「他們是來試你的底線。你不回應,他們會繼續加碼——下一步可能是匿名舉報到衛健委、到紀委、到審計部門。基金帳目只要過堂,不管查沒查出問題,折騰半年你什麼也別幹了。」

  羅明宇看著牛大偉。這個衣衫不整的老煙槍,管著一家破醫院二十多年,對這些門道比誰都清楚。

  「牛院長,你怕嗎?」

  牛大偉把沒點著的煙從嘴裡拔出來,夾到耳朵上。

  「怕。怕你扛不住。但更怕你不打。紅橋現在這個樣子——值得打一架。」

  羅明宇伸出手。

  牛大偉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握上去。兩隻手都不乾淨——羅明宇的手指上有碘伏的痕跡,牛大偉的指縫裡夾著菸草渣。

  「打。」羅明宇說。

  傍晚六點,羅明宇在出租屋裡吃了一碗前天剩的掛麵。麵條坨了,加了點老乾媽拌了拌。

  窗外天黑了,樓下小賣部的燈亮著,有人在門口吃烤紅薯。

  冬天的長湘冷起來沒商量,出租屋的窗戶漏風,他拿快遞的紙箱拆了糊上。

  電腦屏幕亮著。

  他花了四十分鐘把鐵盒裡所有文件掃描、分類、加密、傳給卓偉。

  傳完之後把鐵盒鎖回抽屜,鑰匙貼身放。

  K發來消息:「那篇文章的閱讀量在漲。有人在推。」

  羅明宇回覆:「不管。盯著康達那邊有沒有新動作。」


  「收到。另外——李思兮這周在長湘。」

  羅明宇的手頓了一下。

  「幹什麼?」

  「不確定。她入住了高新區的萬豪酒店,沒見跟康達的人接觸。今天下午去了長湘市第一人民醫院——你以前待的地方——掛了個普通門診的號。」

  「什麼科?」

  「婦產科。」

  羅明宇盯著屏幕上這兩個字,沒有打第二條消息。

  他關掉電腦,在黑暗中平躺下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門框一直延伸到窗戶角。

  十二月的風從紙箱糊的縫隙里鑽進來,細細地響。

  樓下那個吃烤紅薯的人走了。

  小賣部的燈滅了。

  七塊錢的豬肝、二十塊錢的捐贈、八十萬盒召回的假藥、七厘米的腫瘤、一篇惡意中傷的文章、一個回到長湘掛了婦產科的前妻。

  這些東西攪在一起,就是他眼下的生活。

  手機屏幕在枕頭邊亮了一下又暗了。

  鬧鐘設在凌晨五點半——明天李師傅有五個號,吳國平要交論文終稿,陳師傅的膝蓋該複查了,何秀蘭的血壓還得跟一次。

  還有周玉蘭下周三的手術。

  羅明宇閉上眼。三分鐘後,呼吸變得平穩。

  出租屋外面,長湘市的夜沉下來了。

  路燈在馬路上投下一排橘黃色的光斑,一輛空載的計程車緩緩駛過,紅橋醫院急診科的招牌在遠處的夜色中亮著,不耀眼,但一直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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