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老狗的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一早上八點,卓偉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四十分鐘。

  他蹲在紅橋醫院門診大樓外面的台階上抽菸,手邊放著一個磨得起毛的帆布公文包,包的拉鏈壞了一半,用回形針別著。

  身上那件衝鋒衣至少穿了五年,領口的防水塗層已經起皮,但裡面裝的東西價值連城。

  羅明宇從急診科出來,遠遠看見他那副蹲在台階上的樣子,跟等開門的早餐店食客沒區別。

  「老狗。」

  卓偉掐滅菸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這醫院門口能不能放兩把椅子?我蹲了二十分鐘,膝蓋廢了。」

  「你這膝蓋響了三聲,髕骨軟化。少蹲少爬樓梯。」

  「謝了,不收費吧?」

  羅明宇沒接這茬,領他往院長室走。

  牛大偉今天不在,去市里開會了,辦公室空著。

  孫立已經等在裡面,桌上擺了三杯茶,一壺熱水,一盤花生米。

  卓偉坐下,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度能有三厘米,丟在桌上。

  「林啟明的東西,全在這兒了。」

  孫立伸手去拿,卓偉按住信封。

  「先說規矩。」

  羅明宇拉了把椅子坐到對面。「你說。」

  「第一,這份材料里有三個信源,兩個在職,一個退休。我答應過保護他們身份,稿子裡不會出現任何能讓人反向定位的細節。第二,紅橋醫院是獨家新聞合作方,但稿子內容你不能改一個字,哪怕你覺得某句話寫得太難聽。第三——」

  卓偉掏出打火機在手裡轉了一圈。

  「這篇稿子發出去,康達那幫人會瘋,會咬人。咬誰不好說,但大概率先咬你,再咬我。你得做好準備。」

  羅明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孫立泡的,十塊錢一大包的碧螺春,泡得比藥湯還苦。

  「你查到什麼?」

  卓偉鬆開信封,從裡面抽出第一份文件。

  A4紙列印,字很小,密密麻麻。

  「林啟明,四十六歲,康達醫藥大中華區副總裁。零八年進國家藥監局審評中心,一四年離職進康達。在藥監局六年,經手過三十七個品種的技術審評,其中四個在上市後因質量問題被通報,一個被吊銷批文。四次事故,處分了九個人,沒有一個是林啟明。」

  孫立把花生米往嘴裡扔了一顆。「這人命硬。」

  「不是命硬,是人精。」卓偉翻到第二頁,「重點來了——零九年'舒絡通膠囊'獲批上市,一二年被查出臨床數據造假,三個下屬背鍋。我找到了其中一個,姓陳,當年被撤職罰款二十萬。這哥們兒現在深圳開診所,去年花了八十三萬裝修,設備走的康達經銷商渠道,折扣四折。」

  羅明宇插了一句:「八十三萬從哪來的?」

  「康達的供應商合作基金,走的'學術推廣服務費'名目,經兩次中轉,最終進了姓陳的老婆帳戶。換句話說——十年前替林啟明背了鍋,十年後康達拿錢養著他。」

  「封口費。」

  「對。但光憑這些還不夠。」卓偉又抽出第三份材料,「真正要命的在這兒。」

  那是一份銀行流水的截圖,打了馬賽克,但關鍵數字和日期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去年十一月,林啟明通過一個叫'晨光商務諮詢'的皮包公司,向長湘市某衛健委退休幹部的兒子轉了一筆三十五萬的'諮詢費'。這個退休幹部——」

  孫立脫口而出:「楊?」

  卓偉看了他一眼。「你消息也不慢。楊德勝,市衛健委原副主任,去年退休。他兒子楊博開了家諮詢公司,註冊資本五萬塊,員工就他自己,成立半年,帳上流水超過兩百萬,百分之九十來自醫藥企業的'顧問費'。」

  羅明宇沒說話。

  這條線跟省衛健委鄭明遠沒有直接關係,鄭明遠那次來查針麻准入,查完走了,該補的手續他也認可了。

  但楊德勝的兒子搞中間商生意,這事跟紅橋醫院無關,跟整個長湘市的醫藥生態有關。

  「林啟明跟楊博的關係,還有呢?」


  卓偉點了點頭。「今年三月,林啟明來長湘出差,住的長湘萬達文華酒店1208房。同一天,楊博也在酒店開了間房,1210。兩間房中間隔了一間空房。酒店走廊監控——我花了五千塊買的——拍到楊博晚上九點十七分敲了1208的門,十一點零三分出來,手裡拎了個紙袋。」

  孫立瞪大眼睛:「你花五千塊買酒店監控?」

  「別大驚小怪,這個價已經打了折了。」卓偉把最後一份材料推過來,「最後一條,也是最狠的。」

  是一份內部郵件的截圖。

  發件人「KD_Legal_07」,收件人「<a href="mailto:">l�">l">i�</a>��。郵件標題:《關於長湘紅橋醫院針刺麻醉技術輿論引導方案(第三稿)》。

  郵件正文羅明宇已經看過摘要,但完整版是第一次見。

  裡面詳細列出了四個步驟:第一步,在論壇發帖質疑手術錄像真實性;第二步,通過「醫療打假衛士」帳號在社交媒體擴散;第三步,聯繫省衛健委以新技術未准入為由啟動調查;第四步,若調查不能達成預期效果,啟動專利侵權訴訟,同時聯繫行業媒體發表「反對草率推廣針刺麻醉」的專家觀點文章。

  四步走完,紅橋的針麻技術就算活著,也只能縮在科室里當實驗項目,出不了門。

  羅明宇把郵件看了兩遍。

  「這封郵件你怎麼拿到的?」

  卓偉笑了笑。「我有個線人在康達法務部,跟法務總監陳志遠有私仇——去年年終獎少發了兩萬,積怨。這種事,二十年新聞干下來,你就知道,大公司垮台十次有八次是從員工內鬥開始的。」

  羅明宇把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放回信封。

  「什麼時候發?」

  「稿子已經定了,四千八百字,發在我的公號和三家合作媒體。你定時間,我配合。」

  羅明宇想了想。「這周五。」

  「為什麼是周五?」

  「周六周日新聞量少,熱度能多掛兩天。」

  卓偉「嗤」了一聲:「你這腦子要是不干醫生,來做新聞也是把好手。」

  孫立終於插上話:「稿子發出去之後,老狗你打算躲哪兒?」

  「躲什麼?」卓偉把帆布包拉好回形針,「我一個爛命記者,沒老婆沒孩子沒房產,起訴我隨便起,封號也行,頂多換個馬甲。他們能拿我怎樣?」

  說完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你們那個血藥濃度的事,社區報上去了?」

  羅明宇看了他一眼。

  卓偉攤手:「干我們這行的,鼻子靈。碧水灣那邊最近有人在問安邦製藥的降壓藥,不是你們在搞就有鬼了。」

  「那件事跟康達沒關係。」

  「我知道。但安邦製藥的集采中標,跟康達有沒有關係?」

  辦公室安靜了三秒。

  卓偉沒等回答,推門走了。走廊里傳來他跟護士借打火機的聲音。

  孫立把剩下的花生米掃進嘴裡嚼碎。「他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

  羅明宇把信封鎖進牛大偉辦公桌的抽屜里。「意思是安邦製藥的集采報價壓到六分八厘一片,正常企業做不到這個價格還能保證質量。要麼是輔料偷工減料,要麼是——有人在背後補貼了差價,幫它拿到中標資格。」

  「誰會幹這種事?」

  「誰能從集采品種市場份額里獲利,誰就有動機。」


  孫立嘴裡的花生米忘了嚼。

  羅明宇拍了拍他肩膀。「別想了,這條線不歸我們查。先把周五的事準備好。」

  下午兩點,羅明宇回到急診科,剛換上白大褂,張波就遞過來一份影像報告。

  「魏老太今早複查的頭顱CT,你看看。」

  羅明宇接過來,右側基底節區有一個低密度灶,不大,但比上次片子清晰了。

  鉛中毒造成的腦損傷在影像上留了痕跡,但周圍水腫已經消退,沒有新發病灶。

  「李師傅那邊進展怎麼樣?」

  「今天上午剛做完第八次。右手肌力三級加,能自己拿筷子了,但精細動作還差——今天測試拿硬幣,十次掉了六次。語言功能恢復得慢,說話含糊,長句子說不完整。」

  「繼續。」羅明宇把報告夾回病歷,「告訴李師傅,右手以後每天加一個捏橡皮泥的訓練,從軟的開始,兩周後換硬的。」

  張波記下來,又猶豫了一下。「還有個事——趙大勇今天出院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