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誕生日
時間在伍氏孤兒院灰撲撲的牆壁間緩慢流淌，轉眼已是次年寒冬。這一年裡，湯姆與伊萊形成了一種在旁人看來極其怪異的關係。
湯姆依舊是那個孤僻、令人不安的男孩，但他的身邊總是跟著一個安靜沉默的影子。
伊萊不與其他孩子玩耍，他的目光絕大多數時候只追隨湯姆一人。他像湯姆最忠誠的副手，在他用能力偷取食物時望風，在他恐嚇其他孩子時沉默地站在陰影里，在他需要安靜時能像不存在一樣呼吸。
科爾夫人偶爾會擔憂地看著伊萊，覺得這個孩子眼中的沉靜越來越不像個五歲孩童。但她每次詢問，伊萊只是用那雙清澈的綠眼睛看著她，然後輕輕搖頭，或者遞上寫有簡短詞語——如「好」、「謝謝」——的紙片。
他的沉默和偶爾流露出的、近乎馴順的溫和，讓科爾夫人一次次壓下心中的疑慮。
12月31日，大雪再次覆蓋了倫敦。
這是一個尋常又不尋常的日子。尋常在於，孤兒院並不會為某個孩子的生日特意慶祝。不尋常在於，湯姆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一種混合著自傲與憎惡的情緒總會在這天悄然發酵——自傲於他的與眾不同，憎惡於這彰顯他「被拋棄」身份的日子。
黃昏時分，兩人待在冰冷的臥室里。湯姆坐在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紛飛的雪花，周身氣壓低得嚇人。任何試圖在今天招惹他的人，都會遭到比平日更殘酷的報復。
伊萊安靜地坐在自己床沿，擺弄著幾塊彩色鵝卵石——那是他們夏天在院子角落裡發現的，伊萊似乎很喜歡。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走到湯姆面前。
湯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伊萊伸出手掌，掌心躺著兩顆幾乎一模一樣的、最光滑的乳白色石頭，上面用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焦炭，極其仔細地畫上了簡單的圖案。一顆石頭上畫著一條盤繞的小蛇，另一顆上則是一個歪歪扭扭的、類似沙漏的符號。
然後，伊萊將畫著小蛇的那顆石頭，輕輕放在湯姆的膝蓋上，自己則握緊了那顆畫著沙漏的。
湯姆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膝蓋上那顆小小的石頭，上面的蛇形圖案雖然稚拙，卻有一種奇異的生動。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生日，但他從未收到過禮物，也從未期待過。他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刺向伊萊，想從他臉上找出嘲諷或憐憫。
但沒有。
伊萊翠綠色的眼睛裡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鄭重的神色。他指了指湯姆膝蓋上的石頭，然後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最後，他用空著的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的。我的。我們的。
湯姆心中的冰層似乎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他捏起那顆石頭，冰冷的觸感下，似乎能感受到伊萊握了它很久留下的微弱暖意。
他盯著伊萊，聲音有些乾澀地開口：「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伊萊點了點頭。他走到窗邊，在蒙著水汽的玻璃上，用指尖畫下了 「31/12」。然後，他回頭看著湯姆，再次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個日期。
——這也是我的生日。
湯姆立刻意識到，伊萊不可能知道他的真實生日，更不可能是同一天。
這只是一種選擇。一種近乎偏執的認同和捆綁。伊萊將自己原本模糊不清的來歷，強行錨定在了湯姆·里德爾存在的標記點上。
一種極其陌生的、滾燙的情緒湧上湯姆的心頭，不是喜悅，更像是一種被全然占有的、毛骨悚然的滿足感。
這個沉默的、特別的人，不僅接受了他制定的規則，甚至用一種更決絕的方式，將自己的存在與他徹底綁定。
「今天，」湯姆的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他握緊了掌心的石頭仿佛要捏碎那點暖意，「也是你的生日。」
伊萊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像雪地里突然綻開的一小朵花。
窗外是呼嘯的寒風和另一個孤獨的新年，窗內是兩個被世界遺棄的靈魂，在度過一個被共同承認的、寒冷的生日。
湯姆指腹摩挲著石塊上凹凸的蛇形紋路，忽然將石頭舉到伊萊眼前。炭筆畫在昏暗中泛著微光，仿佛真有一條小蛇在石頭上甦醒。
「你看見了什麼？」
伊萊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他伸出食指，沿著蛇紋的走向緩慢遊走，最後指尖停在蛇頭位置，輕輕點了一下。
「蛇會說話。」湯姆的聲音像結冰的河面下暗涌的水流，「它們只聽我的。」他故意讓語調帶著恐嚇，期待著對方臉上出現類似比利·斯塔布斯那樣的驚惶。
但伊萊只是抬起眼帘。他忽然湊近，雙手輕輕按住湯姆舉著石塊的手。
這個突如其來的接觸讓湯姆渾身僵住。沒有預想中的恐懼，而是某種…無聲的安慰？仿佛在說：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怪物！」湯姆猛地抽回手，石塊硌在掌心發痛。他想起其他孩子背後的竊竊私語，想起科爾夫人警惕的眼神。這個詞本該是刺向世界的利刃，此刻卻意外劃傷了自己。
伊萊被推得踉蹌後退，後背撞在鐵床架上發出悶響。他垂著頭站了一會兒，突然轉身離開了房間。
勝利感轉瞬即逝。湯姆盯著空蕩蕩的門口，指節捏得發白。他忽然意識到，伊萊剛才那個眼神，和那些罵他怪物的人完全不同。那更像是對同伴的認同。
當伊萊帶著一身寒氣回來時，懷裏揣著兩顆凍得硬邦邦的冬青果。鮮紅的果實在他的掌心上像兩滴鮮紅的血。他將其中更大的一顆遞給湯姆，果皮上還沾著雪粒。
「偷的？」湯姆盯著他通紅的手指。
伊萊點頭，將冬青果放在湯姆枕邊，自己那顆則與畫著沙漏的石頭並排放在窗台上。他對著排列好的物件發呆，仿佛在觀看一場戲劇。
深夜，湯姆在黑暗中睜開眼。他悄聲走到伊萊床邊，看見對方在睡夢中蜷縮成防禦姿態，左手緊緊攥著那枚沙漏石頭，無名指根有一圈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環狀痕跡——像是長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記。
湯姆伸出指尖，懸在那些異常之處上方。
這個看似完全屬於他的存在，身上埋藏著太多謎團。他想起伊萊在玻璃上畫日期的堅決，想起那個微笑。
湯姆依舊是那個孤僻、令人不安的男孩，但他的身邊總是跟著一個安靜沉默的影子。
伊萊不與其他孩子玩耍，他的目光絕大多數時候只追隨湯姆一人。他像湯姆最忠誠的副手，在他用能力偷取食物時望風，在他恐嚇其他孩子時沉默地站在陰影里，在他需要安靜時能像不存在一樣呼吸。
科爾夫人偶爾會擔憂地看著伊萊，覺得這個孩子眼中的沉靜越來越不像個五歲孩童。但她每次詢問，伊萊只是用那雙清澈的綠眼睛看著她，然後輕輕搖頭，或者遞上寫有簡短詞語——如「好」、「謝謝」——的紙片。
他的沉默和偶爾流露出的、近乎馴順的溫和，讓科爾夫人一次次壓下心中的疑慮。
12月31日，大雪再次覆蓋了倫敦。
這是一個尋常又不尋常的日子。尋常在於，孤兒院並不會為某個孩子的生日特意慶祝。不尋常在於，湯姆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一種混合著自傲與憎惡的情緒總會在這天悄然發酵——自傲於他的與眾不同，憎惡於這彰顯他「被拋棄」身份的日子。
黃昏時分，兩人待在冰冷的臥室里。湯姆坐在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紛飛的雪花，周身氣壓低得嚇人。任何試圖在今天招惹他的人，都會遭到比平日更殘酷的報復。
伊萊安靜地坐在自己床沿，擺弄著幾塊彩色鵝卵石——那是他們夏天在院子角落裡發現的，伊萊似乎很喜歡。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走到湯姆面前。
湯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伊萊伸出手掌，掌心躺著兩顆幾乎一模一樣的、最光滑的乳白色石頭，上面用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焦炭，極其仔細地畫上了簡單的圖案。一顆石頭上畫著一條盤繞的小蛇，另一顆上則是一個歪歪扭扭的、類似沙漏的符號。
然後，伊萊將畫著小蛇的那顆石頭，輕輕放在湯姆的膝蓋上，自己則握緊了那顆畫著沙漏的。
湯姆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膝蓋上那顆小小的石頭，上面的蛇形圖案雖然稚拙，卻有一種奇異的生動。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生日，但他從未收到過禮物，也從未期待過。他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刺向伊萊，想從他臉上找出嘲諷或憐憫。
但沒有。
伊萊翠綠色的眼睛裡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鄭重的神色。他指了指湯姆膝蓋上的石頭，然後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最後，他用空著的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的。我的。我們的。
湯姆心中的冰層似乎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他捏起那顆石頭，冰冷的觸感下，似乎能感受到伊萊握了它很久留下的微弱暖意。
他盯著伊萊，聲音有些乾澀地開口：「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伊萊點了點頭。他走到窗邊，在蒙著水汽的玻璃上，用指尖畫下了 「31/12」。然後，他回頭看著湯姆，再次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個日期。
——這也是我的生日。
湯姆立刻意識到，伊萊不可能知道他的真實生日，更不可能是同一天。
這只是一種選擇。一種近乎偏執的認同和捆綁。伊萊將自己原本模糊不清的來歷，強行錨定在了湯姆·里德爾存在的標記點上。
一種極其陌生的、滾燙的情緒湧上湯姆的心頭，不是喜悅，更像是一種被全然占有的、毛骨悚然的滿足感。
這個沉默的、特別的人，不僅接受了他制定的規則，甚至用一種更決絕的方式，將自己的存在與他徹底綁定。
「今天，」湯姆的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他握緊了掌心的石頭仿佛要捏碎那點暖意，「也是你的生日。」
伊萊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像雪地里突然綻開的一小朵花。
窗外是呼嘯的寒風和另一個孤獨的新年，窗內是兩個被世界遺棄的靈魂，在度過一個被共同承認的、寒冷的生日。
湯姆指腹摩挲著石塊上凹凸的蛇形紋路，忽然將石頭舉到伊萊眼前。炭筆畫在昏暗中泛著微光，仿佛真有一條小蛇在石頭上甦醒。
「你看見了什麼？」
伊萊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他伸出食指，沿著蛇紋的走向緩慢遊走，最後指尖停在蛇頭位置，輕輕點了一下。
「蛇會說話。」湯姆的聲音像結冰的河面下暗涌的水流，「它們只聽我的。」他故意讓語調帶著恐嚇，期待著對方臉上出現類似比利·斯塔布斯那樣的驚惶。
但伊萊只是抬起眼帘。他忽然湊近，雙手輕輕按住湯姆舉著石塊的手。
這個突如其來的接觸讓湯姆渾身僵住。沒有預想中的恐懼，而是某種…無聲的安慰？仿佛在說：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怪物！」湯姆猛地抽回手，石塊硌在掌心發痛。他想起其他孩子背後的竊竊私語，想起科爾夫人警惕的眼神。這個詞本該是刺向世界的利刃，此刻卻意外劃傷了自己。
伊萊被推得踉蹌後退，後背撞在鐵床架上發出悶響。他垂著頭站了一會兒，突然轉身離開了房間。
勝利感轉瞬即逝。湯姆盯著空蕩蕩的門口，指節捏得發白。他忽然意識到，伊萊剛才那個眼神，和那些罵他怪物的人完全不同。那更像是對同伴的認同。
當伊萊帶著一身寒氣回來時，懷裏揣著兩顆凍得硬邦邦的冬青果。鮮紅的果實在他的掌心上像兩滴鮮紅的血。他將其中更大的一顆遞給湯姆，果皮上還沾著雪粒。
「偷的？」湯姆盯著他通紅的手指。
伊萊點頭，將冬青果放在湯姆枕邊，自己那顆則與畫著沙漏的石頭並排放在窗台上。他對著排列好的物件發呆，仿佛在觀看一場戲劇。
深夜，湯姆在黑暗中睜開眼。他悄聲走到伊萊床邊，看見對方在睡夢中蜷縮成防禦姿態，左手緊緊攥著那枚沙漏石頭，無名指根有一圈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環狀痕跡——像是長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記。
湯姆伸出指尖，懸在那些異常之處上方。
這個看似完全屬於他的存在，身上埋藏著太多謎團。他想起伊萊在玻璃上畫日期的堅決，想起那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