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致敬棲息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頒獎典禮的現場,是一個與棲息地完全絕緣的另一個世界。

  空氣中瀰漫著高級香水、髮膠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野心混合而成的味道。璀璨的水晶吊燈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光線落在衣著華麗的男男女女身上,反射出虛幻而迷人的光暈。

  棲息地的眾人,被安排在了一個相對靠後且偏僻的角落,像是一群誤入名利場派對的鄉下親戚,與周圍的觥籌交錯、談笑風生顯得格格不入。

  黃渤緊張得後背都濕透了。他坐得筆直,雙腿併攏,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他看著台上那些在電視上才能見到的大導演、大明星們,感覺自己像在做一場不真實的夢。

  王寶強則是純粹的好奇和興奮,他瞪大了眼睛,看什麼都覺得新鮮。他小聲地用胳膊肘碰碰旁邊的吳京:「京哥,你看,那是不是演皇帝的那個?」

  吳京故作鎮定地「嗯」了一聲,實際上他的心跳也比平時快了不少。他強迫自己不去看來來往往的女明星,而是研究著會場的安保路線,思考著如果發生意外,自己需要幾秒鐘能衝到老闆身邊。

  段奕宏和張頌文是相對鎮定的兩個。段奕宏在觀察,觀察那些成名演員在社交場合下的「表演」,對他而言,這裡是另一個維度的舞台。張頌文則是在感受,感受著現場每一種細微的情緒——期待、失落、嫉妒、狂喜,並將它們一一記在心裡。

  而這群人的主心骨,許乘風,則完全是另一幅光景。

  他靠在椅子上,將那份從酒吧帶來的英文報紙攤在腿上,借著頭頂的燈光,看得津津有味。他時而皺眉,時而舒展,仿佛正在進行一場關乎世界經濟命脈的博弈,而不是身處一個娛樂頒獎禮。他那份與環境徹底割裂的鬆弛感,讓鄰座那位女明星的好奇心達到了頂點。

  典禮冗長而乏味,一個接一個無關緊要的獎項頒出,台上的主持人說著千篇一律的俏皮話。黃渤他們從最初的緊張,漸漸變得有些麻木和睏倦。

  直到主持人用高亢的聲音喊出:「接下來,我們將要頒發的是——第八屆京城大學生電影節,最佳實驗短片獎!」

  寧浩的身體猛地一顫,瞬間坐直。

  棲息地所有人的神經,也在這一刻同時繃緊。

  會場的燈光暗了下來,只留幾束追光在空中掃動。大屏幕上,開始播放入圍作品的片段。

  第一個片段,畫面精緻,構圖講究,充滿了學院派的工整和思辨。

  第二個片段,風格先鋒,運用了大量的符號和隱喻,顯得晦澀而高級。

  ……

  寧浩看著這些作品,手心裡的汗把邢愛娜的手都浸濕了。跟這些作品比起來,他的《星期四,星期三》就像一個穿著土布衣服、滿身泥點的野孩子,闖進了一場王子公主的舞會。

  終於,輪到他們的短片了。

  「入圍作品——《星期四,星期三》!」

  伴隨著主持人的報幕,一段粗糲、搖晃但充滿了驚人生命力的畫面,撞上了大屏幕。

  那是北京最普通的一條胡同,陽光斑駁。黃渤那張極具辨識度的臉,占據了整個畫面。他奔跑著,喘息著,臉上交織著狂喜、緊張、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鏡頭晃動得厲害,收音也帶著嘈雜的環境聲,一切都顯得那麼「不專業」。

  但就是這份粗糙,反而像一把沒有開刃的鈍刀,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勁兒,重重地砸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黃渤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大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太羞恥了,也太真實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被寧浩折磨得死去活來的下午,每一次跳躍,每一次奔跑,每一次喘息,都烙印在身體裡。

  會場裡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些導演和製片人,原本慵懶的姿態不見了,他們微微前傾身體,眼神里流露出審視和驚訝。他們從那粗糙的畫面里,嗅到了一股久違的、生猛的野性。

  片段播放完畢,大屏幕上定格出四個手寫的大字:星期四,星期三。

  頒獎嘉賓,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導演,走上台,笑著打開了手中的信封。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了。

  寧浩的心跳聲,大得他自己都能聽見。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沖刷感。他死死地盯著台上,呼吸都停滯了。

  黃渤依舊閉著眼,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吳京的拳頭,不知不覺間已經捏緊。

  許乘風也放下了報紙,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投向舞台。這是他第一次,對這個獎項的歸屬,產生了一絲興趣。

  老導演看著信封里的卡片,臉上露出一絲饒有興味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麥克風,緩緩地,卻又清晰無比地念出了那個名字:

  「獲得本屆大學生電影節最佳實驗短片獎的作品是——」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

  「《星期四,星期三》!導演,寧浩!」

  轟!

  巨大的喜悅,像一顆在深海引爆的炸彈,瞬間將棲息地這個小角落徹底淹沒。

  寧浩的大腦,有那麼兩三秒鐘是完全空白的。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但無法將它和「獲獎」這兩個字聯繫起來。

  直到邢愛娜的尖叫聲在他耳邊響起,直到吳京那記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他的後背上,他才如夢初醒。

  「我操!中了!浩子!你牛逼!」吳京激動得爆了粗口,他一把抱住寧浩,力氣大得差點把他勒斷氣。

  黃渤猛地睜開眼,眼中的迷茫迅速被狂喜取代。他跳了起來,和旁邊的王寶強緊緊抱在一起,又叫又跳,完全忘了這是什麼場合。

  王寶強激動得滿臉通紅,他不太懂這個獎的含金量,但他知道,他們贏了!他跟著黃渤一起喊,眼淚都笑了出來。

  段奕宏和張頌文也站了起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用力地鼓著掌。

  他們這個角落的動靜,與周圍那些禮貌性的掌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引來了全場所有人的側目。攝像機的鏡頭也紛紛轉了過來,對準了這群欣喜若狂的「怪人」。

  在眾人的簇擁和推搡下,寧浩暈暈乎乎地走上了舞台。

  他感覺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那麼不真實。

  他從老導演手中接過那座沉甸甸的獎盃,入手冰涼的觸感才讓他確認,這一切不是夢。

  - 「謝謝,謝謝評委會……」

  他的聲音一開口就帶著哭腔,他想說很多話,但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他看向台下,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邢愛娜。他的女友,也是他的戰友,正含著淚,對他笑著。

  「我要感謝我的女朋友,邢愛娜。沒有她,就沒有這個劇本,也沒有我。」

  邢愛娜在台下哭得更厲害了。

  說完這句,寧浩深吸一口氣,他沒有再去看那些名流,而是舉起獎盃,目光穿過大半個會場,精準地落在了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

  台下的燈光有些昏暗,他看不太清每個人的臉。但他知道,他們都在那裡。

  「最後……」他的聲音變得無比鄭重。

  「我要感謝我的投資人,是他,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用一種我至今都無法理解的方式,給了我第一筆錢。」

  「我要感謝我的男主角,黃渤。他不是科班出身,但他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努力,演活了這個角色。」

  「我要感謝我的動作指導,吳京。他告訴我,最精彩的打鬥,是生活本身,你是最帥的阿飛!」

  「我要感謝我的表演老師,張頌文。他教會我,如何觀察人,理解人。」

  「我還要感謝我的場務,王寶強。他讓我們這個貧窮的劇組,永遠有熱飯吃。」

  他每說出一個名字,聚光燈就仿佛有靈性一般,艱難地在那個角落裡掃過,將一張張或激動、或流淚、或驕傲的臉,短暫地呈現在大屏幕上。

  台下的觀眾席,開始響起一陣陣壓抑不住的驚嘆和議論。

  這個獲獎的劇組,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

  寧浩沒有停,他舉著獎盃,像是舉著一面旗幟。

  「更要感謝一個叫『棲息地』的酒吧,和它那個懶得要死的老闆。是那個地方,收留了我們這群無家可歸的瘋子、傻子、怪人。沒有你們,就沒有這部電影,什麼都沒有!」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卻帶著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

  「這個獎,不屬於我寧浩!」

  「它屬於棲息地的,每一個人!」

  話音落下,他將獎盃高高舉過頭頂。

  那一刻,聚光燈再次打向那個角落。

  黃渤再也忍不住,捂著臉,任由滾燙的淚水從指縫間湧出。

  王寶強仰著頭,咧著嘴笑,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他胡亂地用袖子擦著。

  吳京的眼眶通紅,他用力地拍著巴掌,仿佛要將自己的所有情緒都拍進去。

  段奕宏和張頌文,這兩個最內斂的男人,也紅了眼眶,臉上是發自內心的、驕傲的笑容。

  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他們。

  他們衣著普通,表情失控,與這個華麗的頒獎禮格格不入,卻又真實得讓人動容。

  而在這片情感的旋渦中心,許乘風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攝像師都猝不及arange的動作。

  他察覺到聚光燈和攝像機都對準了自己,眉頭一皺,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腿上的那份英文報紙「嘩啦」一下展開,嚴嚴實實地擋住了自己的臉。

  他把自己藏在了一片印滿了金融指數和商業新聞的紙張後面,徹底隔絕了外界的探尋。

  大屏幕上,出現了一幅極其滑稽又極具戲劇性的畫面:一群人在角落裡抱頭痛哭,而他們中間最核心的位置,卻被一份報紙占據。

  那個神秘的、被稱為「懶得要死的老闆」的人,拒絕了所有窺探。

  可沒人知道,在那份報紙後面,許乘風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高高揚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