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碗麵的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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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十一點,後海陷入了沉睡。

  白日裡喧囂的遊客和夜晚躁動的酒客都已散去,只剩下風拂過柳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棲息地酒吧的木門早已緊鎖,門上掛著「打烊」的牌子。

  但店裡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線從窗戶里透出去,像一隻還未睡去的,溫暖的眼睛。

  許乘風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一眼癱在沙發上,像一灘爛泥的周迅,又看了一眼正在吧檯邊,幫王寶強一起收拾最後幾個杯子的黃渤,胃裡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叫聲。

  餓了。

  這個點,出去找吃的,太麻煩。

  叫外賣?1998年的北京,還沒有這個選項。

  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向後廚。

  廚房不大,但被王寶強收拾得乾乾淨淨。

  許乘風打開冰箱,裡面沒什麼像樣的食材,只有幾個西紅柿,一把掛麵,和幾個雞蛋。

  他想了想,煮麵,是最省事的選擇。

  「都別忙活了,過來吃宵夜。」

  他對著外面喊了一聲,然後自顧自地開始燒水,切西紅柿。

  黃渤和王寶強對視一眼,都有些受寵若驚。

  老闆居然……親自下廚?

  周迅也從沙發上慢慢坐起來,她一整天都在努力地學習如何當一個合格的服務員,身體的疲憊遠遠超過了精神上的內耗,此刻她只想找個地方躺著。

  但老闆的宵夜,她不敢不吃。

  不一會兒,四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被端上了吧檯。

  紅色的湯汁,黃色的炒蛋,綠色的蔥花,配上白色的麵條,看起來簡單,卻香氣撲鼻。

  四個人,圍著吧檯,沒有多餘的話,各自拿起筷子,吸溜吸溜地吃了起來。

  王寶強吃得最香,呼嚕呼嚕幾大口,半碗面就沒了,他覺得老闆做的面,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做的都好吃。

  黃渤則細嚼慢咽,他在品味這種難得的,家人般的溫馨。

  許乘風純粹是為了填飽肚子,他只想快點吃完,快點回去睡覺。

  只有周迅,吃得很慢。

  她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撥弄著碗裡的麵條,眼神偶爾會飄向窗外的黑夜,陷入一種短暫的失神。

  她感覺自己好了很多,但那個叫「牡丹」的影子,還是會像幽靈一樣,冷不丁地冒出來,抓住她的腳踝,試圖把她拖回那條冰冷的蘇州河。

  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揮之不去的「文藝喪」氣息,像一粒掉進清湯里的老鼠屎,破壞了這碗宵夜原本該有的,純粹的溫暖和美味。

  許乘風的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起來。

  他最煩的,就是在吃飯的時候,有人在他面前表演「食不下咽」。

  這嚴重影響他的食慾。

  而影響他食慾,就是影響他的睡眠質量。

  影響他的睡眠質量,就是對他「躺平」人生最惡毒的挑釁。

  他把最後一口面吸進嘴裡,又喝了一大口湯,然後把碗重重地放在吧檯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我說。」

  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吃飽喝足後的慵懶,和一絲掩飾不住的不耐煩。

  「你煩不煩吶?怎麼這麼擰巴?」

  正在專心吃麵的黃渤和王寶強,同時抬起頭,一臉的茫然。

  周迅也愣住了,她拿著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演戲,不就是一份工作嗎?」

  許乘風靠在椅子上,剔著牙,用一種聊家常的語氣,說著最扎心的話。

  「我問你,你要是演個乞丐,下了班,回了家,還不准洗澡了?」

  周迅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你要是演個殺人犯,下了班,是不是還得去大街上隨便捅死兩個人,才算敬業?」

  黃渤和王寶強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們覺得老闆這個比喻,好像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哪裡不對。

  「角色的痛苦,是角色的。你的工資,是你的。」


  許乘風把牙籤吐掉,拿過周迅那碗幾乎沒怎麼動的面,指了指。

  「你演完了,片酬拿了,那你和那個叫什麼『牡丹』的角色的僱傭合同,就算到期了。」

  他端起那碗面,自己吸溜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繼續他的「俗人邏輯」。

  「現在電影拍完了,你跟角色的合同也終止了,你就應該趕緊拿著你的片酬走人,別拖欠人家的『痛苦』不還。」

  他喝了口湯,最後總結道。

  「欠債不還,當老賴,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整個吧檯,鴉雀無聲。

  黃渤和王寶強的腦子,徹底宕機了。

  他們第一次聽說,演戲……還可以用「勞動合同」來解釋。

  把角色的痛苦,比喻成需要「歸還」的「債務」,這又是什麼清奇的腦迴路?

  他們看著老闆,覺得他不像是在開導人,更像一個冷酷無情的資本家,在催討一筆早就該結清的爛帳。

  然而,就是這番簡單粗暴,甚至可以說是毫無人情味的言論,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一下子就切中了周迅心中那個化膿的癥結。

  合同到期……

  欠債不還……

  老賴……

  這幾個冰冷的,充滿了現實主義色彩的詞語,在她混亂的,充滿了藝術性痛苦的腦子裡,反覆迴響。

  是啊。

  她和牡丹,只是一個演員和一個角色的關係。

  她「借用」了牡丹的身體和情感,去完成了一份工作。

  現在工作完成了,她拿到了報酬。

  那她為什麼,還要霸占著本該屬於牡丹的痛苦,不肯「歸還」呢?

  她為什麼要讓自己的人生,去替另一個「合同工」的命運買單?

  這不公平。

  對她自己不公平,對牡丹也不公平。

  那個一直困擾著她,讓她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的死結,被這幾句最俗,最市儈的話,輕而易舉地,捅開了。

  就像一個複雜的密碼鎖,你用盡了各種高深的數學公式都解不開,結果有個人走過來,告訴你密碼就是「123456」。

  就是這麼的……不講道理。

  周迅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來。

  那雙之前總是蒙著一層水汽和迷茫的眸子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名為「自我」的火焰。

  她看著正在埋頭苦幹,解決她那碗面的許乘風,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簡直是個怪物。

  他總能用最懶,最俗,最不耐煩的方式,去解決最複雜,最文藝,最棘手的問題。

  「老闆。」

  她開口了,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清亮。

  許乘風從碗裡抬起頭,嘴邊還沾著一點湯汁:「幹嘛?這面算你錢了啊,別想賴帳。」

  周迅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就笑了。

  發自內心的,卸下了所有重擔的,燦爛的笑。

  她從許乘風手裡,把那碗只剩下個底的面端了回來。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湯,一口氣喝得乾乾淨淨。

  一滴不剩。

  仿佛在用這個動作,舉行一個莊嚴的告別儀式。

  告別牡丹。

  也告別那個沉溺在角色里,無法自拔的自己。

  從今天起,「合同」,正式終止。

  許乘風看著她,愣了一下,然後撇了撇嘴。

  「行了,吃完了趕緊收拾,我還得睡覺呢。」

  他把自己的空碗往水槽里一扔,自顧自地晃悠回後院了,仿佛剛才只是解決了一頓普通的宵夜,而不是拯救了一個瀕臨崩潰的靈魂。

  對他來說,確實如此。

  讓周迅恢復正常,就意味著她不會再用那股喪氣影響自己。

  這筆買賣,划算。

  周迅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然後主動拿起幾個空碗,走向了水槽。

  黃渤和王寶強還愣在原地,沒有從剛才那場「哲學辯論」中回過神來。

  他們只覺得,今晚的西紅柿雞蛋面,味道格外的……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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