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笨手笨腳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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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周迅是被一陣鍋碗瓢盆的輕微碰撞聲,和一股濃郁的豆漿香味喚醒的。

  她睜開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在牆角的一摞舊報紙和幾箱空啤酒瓶。

  空氣中,瀰漫著木頭、酒精和灰塵混合在一起的,一種稱不上好聞,卻意外讓人安心的味道。

  她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不是五星級酒店鬆軟的大床,而是棲息地酒吧吧檯後面的……雜物間。

  她睡在一張吱呀作響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帶著陽光味道的舊被子。

  那床被子,是王寶強從他自己不多的行李里翻出來的,他說他有兩床,怕「迅姐」晚上著涼。

  昨晚,她在這個不足五平米的小空間裡,枕著自己那件被雨淋濕後又烘乾的名牌外套,睡了整整十個小時。

  沒有噩夢,沒有驚醒。

  這是她拍完《蘇州河》後,睡得最沉,也最安穩的一覺。

  她坐起身,感覺身體有些酸痛,但精神卻前所未有的清爽。

  那種纏繞了她幾個月,讓她時常分不清自己是誰的粘稠感,似乎被這個狹小而真實的空間,沖淡了許多。

  她走出雜物間,看到黃渤和王寶強正坐在吧檯邊,一人手裡捧著個大白饅頭,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吃得正香。

  看到她出來,王寶強趕緊站起來,有些拘謹地指了指吧檯上另一個還冒著熱氣的碗。

  「迅……迅姐,俺給你也買了一份。」

  黃渤則笑著,用他那獨特的青島普通話打趣道:「快吃吧迅姐,今天可是你上班第一天,遲到了老闆要扣工錢的。」

  雖然他們都知道,她根本沒有工錢。

  周迅看著他們,看著那碗簡單的豆漿和那個樸素的白饅頭,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像這樣,和別人一起,吃一頓如此簡單的早餐了。

  「謝謝。」

  她小聲說道,然後坐下來,拿起那個還帶著餘溫的饅頭,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

  味道,比她吃過的任何一頓昂貴的酒店早餐,都要好。

  就這樣,周迅在棲息地的打工生涯,以一種充滿了煙火氣的,溫暖的方式,正式拉開了序幕。

  然後,所有人都發現,這位在鏡頭前靈氣四溢,能用一個眼神就演出萬千情緒的影后,在現實生活中,尤其是在「服務員」這個崗位上,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黑洞」。

  她的笨拙,是全方位的,立體的,充滿了戲劇性的。

  下午,酒吧開始陸續有客人進來。

  周迅穿上許乘風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圍裙,深吸一口氣,拿著點單本,像奔赴戰場一樣,走向了第一桌客人。

  那桌是兩個看起來像是附近大學生的年輕人,他們看到服務員是周迅,驚得下巴都快掉到了桌子上。

  「請……請問,你……是周迅嗎?」其中一個男生結結巴巴地問。

  周迅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職業化的,卻略顯僵硬的微笑。

  「你好,請問需要點什麼?」

  她試圖用這種方式,來迴避那個讓她頭疼的問題。

  兩個男生對視一眼,以為這是酒吧搞的什麼「明星體驗」活動,興奮地點了兩瓶青島啤酒和一盤花生米。

  周迅在本子上一筆一划地記下,然後轉身走向吧檯。

  整個過程,她的背挺得筆直,腳步從容,臉上帶著「我正在演一個專業服務員」的專注表情。

  然後,她站在吧檯前,看著正在擦杯子的許乘風,猶豫了半天,小聲問。

  「老闆,青島啤酒……是哪個?」

  許乘風正處於半夢半醒的「植物」狀態,被她一問,眼皮跳了一下。

  他懶得說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冰櫃裡那一片綠色的瓶子。

  周迅「哦」了一聲,走過去,從裡面拿了兩瓶……燕京啤酒。

  因為在她看來,那兩個綠瓶子長得差不多。

  她把啤酒和花生米放在托盤上,再次邁著優雅的,仿佛在走紅毯的步伐,走向客人。


  當那兩個男生看到桌上的燕京啤酒時,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精彩。

  但他們沒敢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打開了啤酒。

  畢竟,給他們上錯酒的,可是周迅。

  這瓶燕京,喝出了限量版簽名款的感覺。

  如果說第一次只是個小失誤,那接下來的時間,就成了一場大型的「災難現場」。

  周迅會因為思考一個角色的內心邏輯,而端著托盤,在酒吧中間的空地上,一動不動地站上整整一分鐘,直到客人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她才如夢初醒。

  她也會在給客人倒酒的時候,因為想起了某句台詞,手上力道沒控制好,把啤酒倒得滿桌子都是泡沫。

  最嚴重的一次,她試圖挑戰「一次端三個盤子」這個高難度動作。

  結果,走到一半,腳下不知道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托盤都失去了平衡。

  眼看著三盤剛剛炒好的,還冒著熱氣的毛豆,就要以一個優美的拋物線,精準地扣在一位客人那光可鑑人的地中海髮型上。

  「小心!」

  一道黑影閃過,黃渤以一種與他外形完全不符的敏捷,從吧檯後面沖了出來。

  他一個滑步,穩穩地接住了那個即將墜落的托盤,盤子裡的毛豆甚至連一顆都沒有灑出來。

  整個酒吧的人,都看呆了。

  黃渤長舒一口氣,對著一臉驚魂未定的周迅,露出了一個無奈又寵溺的笑容。

  「迅姐,咱這是酒吧,不是拍武打片,不用加特技。」他用青島話小聲吐槽。

  周迅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

  「對……對不起。」

  她看著那個差點被「爆頭」的客人,一個勁地鞠躬道歉。

  那個地中海大叔倒也豁達,擺擺手,樂呵呵地說:「沒事沒事,能讓周迅親自給我『加菜』,這經歷,夠我吹一年了!」

  酒吧里爆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王寶強看不下去了。

  他覺得,有必要對這位新同事,進行一次系統的,「專業」的崗前培訓。

  他把周迅拉到一邊,拿起一個空托盤,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傳授獨門武功。

  「姐,你看。」他親自示範,「端盤子,不能只用手腕使勁,要用小臂和腰一起發力,身體要穩,腳下要有根。」

  他一邊說,一邊讓周迅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感受肌肉的發力點。

  「你再看拖地。」他拿起拖把,「不能瞎使勁,要順著地板的紋路來,從里往外,這樣才幹淨,還不費力。」

  周迅像個小學生一樣,認真地聽著,學著。

  一個未來的影后,在吧檯的角落裡,被一個未來的「兵王」,一本正經地傳授著如何端盤子和拖地。

  這一幕,充滿了荒誕的,又格外溫暖的喜感。

  許乘風始終靠在吧檯最裡面的躺椅上,用一張報紙蓋著臉,對前廳發生的一切,不聞不問。

  但他並沒有睡著。

  他的耳朵,捕捉著每一個聲音。

  周迅的每一次道歉,黃渤的每一次解圍,王寶強的每一次「教學」,客人的每一次善意的笑聲。

  他那台時刻都在計算「麻煩成本」的大腦,此刻卻一片空白。

  他發現,自己好像……並不覺得煩。

  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叫周迅的女人,簡直是個移動的麻煩製造機,她上班第一天製造的混亂,比過去一個月都多。

  按理說,這嚴重觸犯了他「懶人哲學」的底線。

  他應該立刻,馬上,把這個麻煩源給清理出去。

  可是……

  他掀開報紙的一角,偷偷看了一眼。

  他看到周迅正在王寶強的指導下,笨拙地,卻又無比認真地,學習如何擦一個玻璃杯。

  她的臉上,沒有了初見時的悲傷和絕望,也沒有了鏡頭前的光芒萬丈。

  只有一種最純粹的,因為專注於一件小事而帶來的,平靜和安寧。

  她不再是那個被角色困住的演員周迅,也不再是那個被粉絲追捧的明星周迅。


  此刻,她只是棲息地酒吧里一個笨手笨腳,但很努力的服務員,小周。

  許乘風忽然覺得,這種「麻煩」,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

  晚上,打烊後。

  酒吧里只剩下他們四個人。

  周迅累得直接癱在了沙發上,她感覺自己拍一部電影,都沒這麼累過。

  但這種純粹的,身體上的疲憊,卻讓她感到無比的踏實。

  黃渤和王寶強在收拾東西,打掃衛生。

  許乘風破天荒地沒有回後院,而是從廚房裡端出了幾盤他自己炒的家常菜。

  西紅柿炒蛋,拍黃瓜,還有一個紅燒肉。

  「吃飯了。」

  他言簡意賅地喊了一聲。

  三個人圍了過來,看著桌上的菜,都有些驚訝。

  「老闆,你還會做飯?」黃渤好奇地問。

  「不想出門。」許乘風的理由,一如既往的「懶」。

  四個人,沒有客套,沒有拘謹,就這麼圍著一張小桌子,吃起了這頓簡單的宵夜。

  周迅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三個男人。

  一個唱歌跑調但心地善良的青島小伙。

  一個憨厚老實但力大無窮的農村少年。

  還有一個,懶得理直氣壯,毒舌得莫名其妙,卻給了她一個可以喘息的角落的,奇怪的老闆。

  窗外,夜色正濃。

  酒吧里的燈光,溫暖得像一個擁抱。

  周迅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個新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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