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李淳風：當年挨揍那個就是我
岑文本一愣，顯然沒想到會這麼說。他在中書舍人位置上幹了多年，兢兢業業，從沒想過什麼「大貴」。
道士接著說：「只是你面頰消瘦，法令紋深，主勞碌之命。
日後雖貴，卻難以長壽，恐有憂思成疾之虞。」
岑文本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平靜，拱手道：「多謝道長指點。」
李世民在旁笑道：「袁道長相面，向來精準。
文本，你且記著，日後若真有大貴，別忘了今日之言。」
袁道長？
顧安心裡一動。
袁天罡？
那個傳說中給武則天相面的袁天罡？
他多看了那道士兩眼。
青衣道袍，神態從容，確實有點世外高人的意思。
不過這年頭道士多了去了，誰知道是不是真本事？
正想著，袁天罡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落在顧安身上。
李世民見狀，笑道：「袁道長，這位是朕的義弟，定國公顧安，你既然來了，也給他相一相。」
袁天罡看著顧安，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恢復平靜，微微頷首：「定國公之名，貧道久仰。」
顧安也拱了拱手，沒當回事，大大咧咧地說：「道長隨便看，看出什麼說什麼，不用顧慮。」
袁天罡點點頭，上前兩步，細細打量起顧安來。
這一看，就看了好一會兒。
殿內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袁天罡。
顧安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也沒動，就那麼坐著讓他看。
良久，袁天罡收回目光，臉上神色變得有些凝重，甚至帶著幾分不解。
李世民察覺到了，問道：「袁道長，怎麼了？」
袁天罡沒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顧安一眼，才緩緩開口：「陛下，定國公的面相...貧道看不透。」
「看不透？」李世民一愣。
「貧道相面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此面相。」袁天罡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定國公眉骨聳峙，乃大貴之格，印堂開闊，主心胸豁達，鼻樑直挺，性剛毅果決，此三者，皆為上相。」
眾人聽著，都點頭。
這話聽著就是誇人的。
顧安夜對袁天罡好感倍增。
不錯，不愧是能在歷史留名的名人，這說話就是有水平，比程咬金、尉遲恭那幫動不動就直娘賊的粗人好太多了。
但袁天罡話鋒一轉：「可是。」
他頓了頓，斟酌用詞：「可是定國公的命宮之處，卻有一團迷霧，貧道無論如何也看不真切。
仿佛此人本不該在此處，卻又在此處，本應有定數，卻又無定數。」
這話說得玄乎，殿內幾人都面面相覷。
顧安心裡一動。
本不該在此處？這話有意思。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反而笑了：「道長，你這意思是說，我的命你看不准？」
袁天罡認真地看著他，緩緩點頭：「貧道確實看不准，定國公的命相，貧道只能說八個字：來歷不凡，前程難測。」
顧安挑了挑眉。
「那依道長看，我這面相是好是壞？」顧安饒有興趣的問了一嘴。
袁天罡沉吟片刻：「非好非壞，尋常人面相，皆有軌跡可循，貧道可斷其吉凶。
但定國公的面相，無跡可尋。
若強要說，便是...命由己造，不由天定。」
顧安聽完，哈哈大笑：「這好！命由己造，我喜歡這話。」
他轉頭看向李世民：「二哥，這道長有本事，比那些只會說『大富大貴』的騙子強多了。」
李世民也笑了笑，對袁天罡道：「袁道長，朕這義弟，向來不拘一格，你莫怪。」
袁天罡微微搖頭：「不敢，定國公之相，確是貧道平生僅見，今日能見，亦是緣分。」
顧安對這個道士多了幾分好感。
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至少沒胡說八道。
而且「命由己造」四個字，聽著就順耳。
「道長，往後有空，到我府上坐坐。」顧安隨口說了一句，「我那有許多新玩意兒，說不定你也感興趣。」
袁天罡微微一怔，隨即拱手：「定國公相邀，貧道自當從命。」
李世民在旁邊看著，心裡也琢磨開了。
袁天罡的本事他是知道的，當年在長安城就名聲在外，給不少人相過面，十有八九都准。
可今兒個在顧安身上，居然說「看不透」？
有意思。
李二看向顧安，忽然想起當年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顧安就跟其他小孩不一樣。
這麼多年過去，他依舊是這副我行我素的性子，可做的事，沒一件是簡單的。
命由己造？
或許吧。
相面的事告一段落，李世民又留袁天罡說了會兒話，才讓人送他出宮。
顧安也打算告辭，卻被李世民叫住了。
「長青，你禁足也解了，往後有什麼打算？」
顧安想了想：「沒什麼打算，該幹嘛幹嘛唄，承乾他們幾個，傷應該養好了，過兩天接著上課。」
李世民一聽「傷」字，嘴角抽了抽，但沒接話。
顧安倒是樂了：「二哥，你那天下手挺狠啊？三個人都趴窩了。」
李世民板著臉：「他們該打。」
「該不該打我不知道，」顧安聳聳肩，「反正挨打的不是我。」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但沒真生氣。
顧安笑了笑，拱拱手：「行了，二哥，沒事我先回了，過兩天讓承乾他們來上課，你把人也看好，別再打了，再打，我那課真沒法上了。」
李世民哼了一聲，揮揮手讓他趕緊滾，呆在這都礙他的眼。
顧安施施然出了九成宮，心情不錯。
袁天罡那幾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來歷不凡，前程難測，命由己造。
挺準的嘛。
他笑了笑，大步朝宮外走去。
出了九成宮，袁天罡沒急著出宮，而是沿著宮道往東走了一段，拐進了太史局。
太史局這地方，在宮裡不算起眼，也沒什麼人願意來。
掌管天文曆法、推算氣象吉凶的地方，聽著挺玄乎，實際上就是個冷衙門。
平日裡除了幾個鑽研星象的老學究，很少有人踏足。
袁天罡輕車熟路地進了院子，一眼就看見正堂里伏在案上、正對著一張氣象圖寫寫畫畫的人。
那人四十來歲，穿一身青色官袍，頭戴幞頭，面容清瘦，眉頭微蹙，正全神貫注地在一張圖上標註著什麼，連有人進來都沒察覺。
袁天罡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臉上露出笑意，輕咳了一聲。
那人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騰地站起身，驚喜道：「天罡？！」
「淳風，多年不見。」袁天罡笑著走進去。
李淳風快步繞過書案，上前一把抓住袁天罡的手臂，上下打量，臉上是掩不住的欣喜：「你何時回的長安？也不提前知會一聲！」
「昨日剛到。」袁天罡笑道，「今日被陛下召進宮，給幾位大人相面，忙完了，便想著來太史局看看你這老友，八年了，你還在這太史局窩著？」
李淳風拉著他坐下，親自倒了杯茶，笑道：「不然呢？元年我就任這將仕郎，一轉眼八年過去，還是這破地方。
不過也好，清靜，沒人打擾，正好研究我的星象曆法。」
他頓了頓，看向袁天罡：「你倒是自在，雲遊天下十多年，怕是走遍了大唐了吧？」
「算是吧。」袁天罡接過茶，抿了一口，「看了不少山水，見了各色人等，漲了些見識，也多了些困惑。」
「困惑？」李淳風來了興趣，「你袁天罡還有困惑的時候？」
袁天罡笑了笑，沒接這話，轉而問道：「你方才說，我今日被陛下召進宮？你怎麼知道的？」
李淳風指了指外面：「宮裡就這麼大，有點動靜瞞不住人。
陛下請了位高人進宮相面，這事一大早就在內侍那邊傳開了，我一猜就是你。」
袁天罡點點頭：「不錯，正是我給陛下和中書舍人岑文本相了面。」
李淳風湊近些，有些好奇：「如何？岑文本此人我見過幾次，才華橫溢，可惜面相看著確實有些薄。」
袁天罡嘆了口氣：「岑文本此人，眉骨清奇，才華自不必說，日後必有大貴，只是...」
他頓了頓：「他面上魚紋入眼，法令紋深，這是勞碌之相。
雖能顯貴，卻難長壽，日後恐怕有一劫難，憂思成疾，積勞而亡，命中注定，無法化解。」
李淳風沉默片刻，也嘆了口氣：「可惜了，岑文本確實為國為民，做事勤勉，從不懈怠，若真如你所言...」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袁天罡接著說：「除了岑文本，陛下還讓貧道給一位定國公相了面。」
李淳風本來端著茶杯正要喝，聽到「定國公」三個字，手一頓，杯子停在半空。
他抬頭看向袁天罡，臉色變得有些複雜：「定國公？顧安顧長青？」
袁天罡點頭：「正是此人。」
李淳風連忙追問：「你給他相面了？」
「相了。」
「沒說什麼不好的話吧？」李淳風的語氣有些急，眼睛上下打量著袁天罡，似乎在確認什麼。
袁天罡被他這反應弄得有些莫名，搖頭道：「沒有，這是怎麼了？」
李淳風鬆了口氣，放下杯子，苦笑著擺擺手：「沒什麼，沒什麼，我就是問問。」
袁天罡看著他這反應，更覺奇怪：「淳風，你這是何意？難道給那位定國公相面，還有什麼講究不成？」
李淳風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臉上露出幾分複雜的笑意，說出來的話卻帶著苦澀：
「天罡，你是剛回長安，不知道這位定國公的脾氣。
武德年間，大約八九年前吧，那時候他還沒被封定國公，只是一個剛嶄露頭角的年輕人，跟著陛下打仗立了些功勞。
有一次，我也曾在宮裡給人相面，正好遇見他。」
袁天罡聽得認真：「然後呢？」
李淳風臉上的苦澀更濃了：「我當時年輕氣盛，覺得相面之術，貴在直言。
我看他面相，覺得...嗯，怎麼說呢，就覺得此人面相奇特，命理難測，似是前程晦澀，將來恐有波折，我便照實說了。」
袁天罡點點頭：「面相直言，本就是相師本分，有何不妥？」
李淳風苦笑：「不妥就妥在，我那話說得太直了，當時他沒說什麼，只是看了我一眼，點點頭就走了，我還以為他不在意。」
袁天罡追問：「後來呢？」
李淳風指了指自己的臉：「後來？後來我出宮回府，走到半道上，被人套了麻袋，狠狠揍了一頓，揍得我三天沒下來床。」
袁天罡愣住了。
李淳風接著說：「揍完之後，麻袋掀開，我才看見揍我的人是誰，就是那位定國公府上的親兵。
人家明明白白告訴我：我家爺說了，往後相面，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別說。
要是再說這種『晦澀難測』之類的話，下次就不是揍一頓這麼簡單了。」
袁天罡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道：「就因為說你前程晦澀？」
「就因為這話。」李淳風嘆了口氣，「自那以後，我給人相面，再也不敢說不好了。
管他什麼面相，一律說好。
大富大貴，長命百歲，子孫滿堂，反正說好話總沒錯，頂多別人不信，總不會挨揍。」
他看著袁天罡，眼裡帶著幾分同情和慶幸：「所以我剛才問你，沒說什麼不好的話吧？你說沒有，我就放心了，不然你現在，怕是也站不直了。」
袁天罡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淳風，你說當年那人是定國公？」
「就是他。」
「有意思。」袁天罡搖搖頭，臉上帶著幾分感慨，「我今日給他相面，說的倒不是不好的話，因為我根本看不透他的面相。」
李淳風一怔：「看不透？什麼意思？」
袁天罡將今日在九成宮給顧安相面的情形說了一遍，包括那「來歷不凡，前程難測」、「命由己造，不由天定」的話。
李淳風聽完，半晌無語。
最後他喃喃道：「連你也看不透？」
袁天罡點頭：「此人面相，我確實看不透。
不是看不准，是根本看不進去。
仿佛他命宮處有一團迷霧，遮住了我所有的探查。
這在我相面數十載，是頭一遭遇見。」
道士接著說：「只是你面頰消瘦，法令紋深，主勞碌之命。
日後雖貴，卻難以長壽，恐有憂思成疾之虞。」
岑文本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平靜，拱手道：「多謝道長指點。」
李世民在旁笑道：「袁道長相面，向來精準。
文本，你且記著，日後若真有大貴，別忘了今日之言。」
袁道長？
顧安心裡一動。
袁天罡？
那個傳說中給武則天相面的袁天罡？
他多看了那道士兩眼。
青衣道袍，神態從容，確實有點世外高人的意思。
不過這年頭道士多了去了，誰知道是不是真本事？
正想著，袁天罡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落在顧安身上。
李世民見狀，笑道：「袁道長，這位是朕的義弟，定國公顧安，你既然來了，也給他相一相。」
袁天罡看著顧安，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恢復平靜，微微頷首：「定國公之名，貧道久仰。」
顧安也拱了拱手，沒當回事，大大咧咧地說：「道長隨便看，看出什麼說什麼，不用顧慮。」
袁天罡點點頭，上前兩步，細細打量起顧安來。
這一看，就看了好一會兒。
殿內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袁天罡。
顧安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也沒動，就那麼坐著讓他看。
良久，袁天罡收回目光，臉上神色變得有些凝重，甚至帶著幾分不解。
李世民察覺到了，問道：「袁道長，怎麼了？」
袁天罡沒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顧安一眼，才緩緩開口：「陛下，定國公的面相...貧道看不透。」
「看不透？」李世民一愣。
「貧道相面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此面相。」袁天罡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定國公眉骨聳峙，乃大貴之格，印堂開闊，主心胸豁達，鼻樑直挺，性剛毅果決，此三者，皆為上相。」
眾人聽著，都點頭。
這話聽著就是誇人的。
顧安夜對袁天罡好感倍增。
不錯，不愧是能在歷史留名的名人，這說話就是有水平，比程咬金、尉遲恭那幫動不動就直娘賊的粗人好太多了。
但袁天罡話鋒一轉：「可是。」
他頓了頓，斟酌用詞：「可是定國公的命宮之處，卻有一團迷霧，貧道無論如何也看不真切。
仿佛此人本不該在此處，卻又在此處，本應有定數，卻又無定數。」
這話說得玄乎，殿內幾人都面面相覷。
顧安心裡一動。
本不該在此處？這話有意思。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反而笑了：「道長，你這意思是說，我的命你看不准？」
袁天罡認真地看著他，緩緩點頭：「貧道確實看不准，定國公的命相，貧道只能說八個字：來歷不凡，前程難測。」
顧安挑了挑眉。
「那依道長看，我這面相是好是壞？」顧安饒有興趣的問了一嘴。
袁天罡沉吟片刻：「非好非壞，尋常人面相，皆有軌跡可循，貧道可斷其吉凶。
但定國公的面相，無跡可尋。
若強要說，便是...命由己造，不由天定。」
顧安聽完，哈哈大笑：「這好！命由己造，我喜歡這話。」
他轉頭看向李世民：「二哥，這道長有本事，比那些只會說『大富大貴』的騙子強多了。」
李世民也笑了笑，對袁天罡道：「袁道長，朕這義弟，向來不拘一格，你莫怪。」
袁天罡微微搖頭：「不敢，定國公之相，確是貧道平生僅見，今日能見，亦是緣分。」
顧安對這個道士多了幾分好感。
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至少沒胡說八道。
而且「命由己造」四個字，聽著就順耳。
「道長，往後有空，到我府上坐坐。」顧安隨口說了一句，「我那有許多新玩意兒，說不定你也感興趣。」
袁天罡微微一怔，隨即拱手：「定國公相邀，貧道自當從命。」
李世民在旁邊看著，心裡也琢磨開了。
袁天罡的本事他是知道的，當年在長安城就名聲在外，給不少人相過面，十有八九都准。
可今兒個在顧安身上，居然說「看不透」？
有意思。
李二看向顧安，忽然想起當年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顧安就跟其他小孩不一樣。
這麼多年過去，他依舊是這副我行我素的性子，可做的事，沒一件是簡單的。
命由己造？
或許吧。
相面的事告一段落，李世民又留袁天罡說了會兒話，才讓人送他出宮。
顧安也打算告辭，卻被李世民叫住了。
「長青，你禁足也解了，往後有什麼打算？」
顧安想了想：「沒什麼打算，該幹嘛幹嘛唄，承乾他們幾個，傷應該養好了，過兩天接著上課。」
李世民一聽「傷」字，嘴角抽了抽，但沒接話。
顧安倒是樂了：「二哥，你那天下手挺狠啊？三個人都趴窩了。」
李世民板著臉：「他們該打。」
「該不該打我不知道，」顧安聳聳肩，「反正挨打的不是我。」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但沒真生氣。
顧安笑了笑，拱拱手：「行了，二哥，沒事我先回了，過兩天讓承乾他們來上課，你把人也看好，別再打了，再打，我那課真沒法上了。」
李世民哼了一聲，揮揮手讓他趕緊滾，呆在這都礙他的眼。
顧安施施然出了九成宮，心情不錯。
袁天罡那幾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來歷不凡，前程難測，命由己造。
挺準的嘛。
他笑了笑，大步朝宮外走去。
出了九成宮，袁天罡沒急著出宮，而是沿著宮道往東走了一段，拐進了太史局。
太史局這地方，在宮裡不算起眼，也沒什麼人願意來。
掌管天文曆法、推算氣象吉凶的地方，聽著挺玄乎，實際上就是個冷衙門。
平日裡除了幾個鑽研星象的老學究，很少有人踏足。
袁天罡輕車熟路地進了院子，一眼就看見正堂里伏在案上、正對著一張氣象圖寫寫畫畫的人。
那人四十來歲，穿一身青色官袍，頭戴幞頭，面容清瘦，眉頭微蹙，正全神貫注地在一張圖上標註著什麼，連有人進來都沒察覺。
袁天罡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臉上露出笑意，輕咳了一聲。
那人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騰地站起身，驚喜道：「天罡？！」
「淳風，多年不見。」袁天罡笑著走進去。
李淳風快步繞過書案，上前一把抓住袁天罡的手臂，上下打量，臉上是掩不住的欣喜：「你何時回的長安？也不提前知會一聲！」
「昨日剛到。」袁天罡笑道，「今日被陛下召進宮，給幾位大人相面，忙完了，便想著來太史局看看你這老友，八年了，你還在這太史局窩著？」
李淳風拉著他坐下，親自倒了杯茶，笑道：「不然呢？元年我就任這將仕郎，一轉眼八年過去，還是這破地方。
不過也好，清靜，沒人打擾，正好研究我的星象曆法。」
他頓了頓，看向袁天罡：「你倒是自在，雲遊天下十多年，怕是走遍了大唐了吧？」
「算是吧。」袁天罡接過茶，抿了一口，「看了不少山水，見了各色人等，漲了些見識，也多了些困惑。」
「困惑？」李淳風來了興趣，「你袁天罡還有困惑的時候？」
袁天罡笑了笑，沒接這話，轉而問道：「你方才說，我今日被陛下召進宮？你怎麼知道的？」
李淳風指了指外面：「宮裡就這麼大，有點動靜瞞不住人。
陛下請了位高人進宮相面，這事一大早就在內侍那邊傳開了，我一猜就是你。」
袁天罡點點頭：「不錯，正是我給陛下和中書舍人岑文本相了面。」
李淳風湊近些，有些好奇：「如何？岑文本此人我見過幾次，才華橫溢，可惜面相看著確實有些薄。」
袁天罡嘆了口氣：「岑文本此人，眉骨清奇，才華自不必說，日後必有大貴，只是...」
他頓了頓：「他面上魚紋入眼，法令紋深，這是勞碌之相。
雖能顯貴，卻難長壽，日後恐怕有一劫難，憂思成疾，積勞而亡，命中注定，無法化解。」
李淳風沉默片刻，也嘆了口氣：「可惜了，岑文本確實為國為民，做事勤勉，從不懈怠，若真如你所言...」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袁天罡接著說：「除了岑文本，陛下還讓貧道給一位定國公相了面。」
李淳風本來端著茶杯正要喝，聽到「定國公」三個字，手一頓，杯子停在半空。
他抬頭看向袁天罡，臉色變得有些複雜：「定國公？顧安顧長青？」
袁天罡點頭：「正是此人。」
李淳風連忙追問：「你給他相面了？」
「相了。」
「沒說什麼不好的話吧？」李淳風的語氣有些急，眼睛上下打量著袁天罡，似乎在確認什麼。
袁天罡被他這反應弄得有些莫名，搖頭道：「沒有，這是怎麼了？」
李淳風鬆了口氣，放下杯子，苦笑著擺擺手：「沒什麼，沒什麼，我就是問問。」
袁天罡看著他這反應，更覺奇怪：「淳風，你這是何意？難道給那位定國公相面，還有什麼講究不成？」
李淳風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臉上露出幾分複雜的笑意，說出來的話卻帶著苦澀：
「天罡，你是剛回長安，不知道這位定國公的脾氣。
武德年間，大約八九年前吧，那時候他還沒被封定國公，只是一個剛嶄露頭角的年輕人，跟著陛下打仗立了些功勞。
有一次，我也曾在宮裡給人相面，正好遇見他。」
袁天罡聽得認真：「然後呢？」
李淳風臉上的苦澀更濃了：「我當時年輕氣盛，覺得相面之術，貴在直言。
我看他面相，覺得...嗯，怎麼說呢，就覺得此人面相奇特，命理難測，似是前程晦澀，將來恐有波折，我便照實說了。」
袁天罡點點頭：「面相直言，本就是相師本分，有何不妥？」
李淳風苦笑：「不妥就妥在，我那話說得太直了，當時他沒說什麼，只是看了我一眼，點點頭就走了，我還以為他不在意。」
袁天罡追問：「後來呢？」
李淳風指了指自己的臉：「後來？後來我出宮回府，走到半道上，被人套了麻袋，狠狠揍了一頓，揍得我三天沒下來床。」
袁天罡愣住了。
李淳風接著說：「揍完之後，麻袋掀開，我才看見揍我的人是誰，就是那位定國公府上的親兵。
人家明明白白告訴我：我家爺說了，往後相面，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別說。
要是再說這種『晦澀難測』之類的話，下次就不是揍一頓這麼簡單了。」
袁天罡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道：「就因為說你前程晦澀？」
「就因為這話。」李淳風嘆了口氣，「自那以後，我給人相面，再也不敢說不好了。
管他什麼面相，一律說好。
大富大貴，長命百歲，子孫滿堂，反正說好話總沒錯，頂多別人不信，總不會挨揍。」
他看著袁天罡，眼裡帶著幾分同情和慶幸：「所以我剛才問你，沒說什麼不好的話吧？你說沒有，我就放心了，不然你現在，怕是也站不直了。」
袁天罡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淳風，你說當年那人是定國公？」
「就是他。」
「有意思。」袁天罡搖搖頭，臉上帶著幾分感慨，「我今日給他相面，說的倒不是不好的話，因為我根本看不透他的面相。」
李淳風一怔：「看不透？什麼意思？」
袁天罡將今日在九成宮給顧安相面的情形說了一遍，包括那「來歷不凡，前程難測」、「命由己造，不由天定」的話。
李淳風聽完，半晌無語。
最後他喃喃道：「連你也看不透？」
袁天罡點頭：「此人面相，我確實看不透。
不是看不准，是根本看不進去。
仿佛他命宮處有一團迷霧，遮住了我所有的探查。
這在我相面數十載，是頭一遭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