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飼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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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嗤!」

  一絲絲被壓縮到了極限的鮮血甚至順著他的胸甲縫隙瘋狂向外噴涌,那鮮血的顏色是暗紅色的,是粘稠的,是帶著他的體溫的。它們從他的胸口湧出,順著他的胸甲流下,滴在地上,滴在泥水裡,滴在他跪著的、還在顫抖的、膝蓋上。那種連靈魂都要被生生撕裂的痛楚,在陳默那10%錨點權限的加持下,被無限放大了數千倍!那痛楚不是一條線,不是一條河,而是一片海,一片沒有邊界的、沒有深淺的、沒有盡頭的、黑色的、燃燒的、尖叫的、海。巴克在那片海中掙扎、沉沒、窒息、死亡、然後又活過來。因為「體驗式預演」不會讓你死,它只會讓你無限接近死亡。

  巴克那被神教常年洗腦、堅不可摧的狂熱信仰,在生存本能和高維規則這種降維打擊級別的絕對痛楚面前,僅僅支撐了不到一秒鐘,就徹底崩塌成了粉碎!那信仰不是被摧毀的,不是被打破的,而是被「淹沒」的——像一堵沙牆被海嘯衝垮,不是一塊一塊地倒塌,而是整個地、瞬間地、化作流沙、被沖走、被稀釋、被吞沒。去他媽的齒輪神教!去他媽的聖父!他的腦海中不再有神像,不再有禱告詞,不再有那些在他入教時被刻入骨髓的、神聖的、不可侵犯的、戒律。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一個他自己的、從恐懼中發出的、從絕望中擠出的、從求生本能中炸裂的、聲音——我不想死。

  他現在只想讓這胸腔里那隻捏碎他心臟的鬼手放開!他只想活下去!!!

  【倒計時:5……4……3……】

  那冰冷的死亡喪鐘,還在腦海中瘋狂地敲響。那鐘聲不是從教堂傳來的,不是從塔樓傳來的,而是從他的胸腔中傳來的,從他的心臟中傳來的,從他那正在被捏碎、還在跳動、還在尖叫的心臟中傳來的。每一次鐘聲響起,他的心臟就會被捏緊一分,他的血液就會被擠出一些,他的生命就會被抽走一縷。巴克能清晰地感覺到,如果那個數字跳到零,他的心臟絕對會在一瞬間像個氣球一樣徹底炸成飛灰!不是比喻,不是誇張,不是修辭。是物理的、物質的、現實的、必然的、會發生的、爆炸。

  「老子……老子做!!!我做啊啊啊!!!」

  在求生欲望徹底吞噬了理智的那一瞬間,巴克那雙異眼瞬間爆發出了一種徹底瘋魔的血色光芒。那光芒不是信仰的光,不是理想的光,不是任何可以被稱之為「崇高」的光。它是「我不想死」的光,是「只要能活下去,讓我做什麼都行」的光,是「神教去他媽的,聖父去他媽的,你們都去他媽的」的光。他發出了一聲絕望且扭曲的狂怒嘶吼,那嘶吼聲中有著被逼到絕境的恐懼,有著被背叛信仰的憤怒,有著對死亡的抗拒,有著對自己即將要做的事的、最後的、一絲、猶豫。憑藉著僅存的力氣,強行從地上的泥水裡站了起來,那站起的動作不是「站起來」,而是「從地獄中爬出來」——他用手撐著地面,用膝蓋頂著泥水,用額頭抵著槍托,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從那個還在燃燒、還在尖叫、還在吞噬他的恐懼的、坑中,拔了出來。那挺沉重、散發著懾人高溫的六管轉輪機槍,在他雙臂液壓杆的瘋狂轟鳴聲中,猛地調轉了槍口。那槍口曾經對準的是那些「異端」,是那些「賤民」,是那些「交不起呼吸稅的垃圾」。現在,它對準的是他的同伴,是那些他曾經一起喝酒、一起殺人、一起在神像前宣誓的、人。死死地對準了身前那些毫無防備的同伴!

  「隊長?您……您這是幹什麼?!」

  那十幾名重裝審判官看著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自己,原本就警惕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斷線。他們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地收縮,不是因為震驚,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被自己人瞄準」這個事實在他們的認知系統中產生了致命的邏輯衝突——就像你在戰場上躲在掩體後面,你的戰友在你身邊,你們一起在等敵人出現。然後,你身邊的戰友突然站起來,將槍口對準了你。你的大腦在那一瞬間會報錯,因為「戰友不會向我開槍」這個前提,被現實否定了。還沒等他們把驚恐的疑問喊出喉嚨!

  「都給老子去死吧!!!」

  巴克瘋狂地扣下了機槍的死柄扳機!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沉重急促、猶如暴雨撕裂布帛般的恐怖槍聲,在這一瞬間撕裂了貧民窟死寂的夜空!那槍聲不是一聲,不是十聲,不是一百聲,而是無數聲,像有一千把、一萬把、一億把錘子在同一時間砸在鐵砧上,那聲音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密集的、尖銳的、像是有人在你耳邊撕扯一張巨大的、濕漉漉的、正在腐爛的牛皮紙般的、噪音。

  無數顆由高純度貧鈾合金打造的穿甲彈頭,在微型蒸汽引擎的瘋狂推動下,化作了一道道死神的火網。那火網的顏色是橘紅色的,是刺目的,是像從地獄深處噴出的、岩漿。它以每分鐘四千發的恐怖射速,劈頭蓋臉地掃射在了那些猝不及防的審判官身上!那些子彈的動能大到驚人,大到它們在空中飛行時會在身後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正在蒸發的、水汽的痕跡,大到它們擊中目標時發出的不是「噗噗」的悶響,而是「砰砰砰」的、像是有人在用鐵錘砸牆的、巨響,大到那些被擊中的審判官的身體不是「倒下」,而是「飛出去」——像一塊塊被巨大的、看不見的、手拋出的、磚頭。


  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哪怕這些審判官身上穿著堅固的黃銅重裝動力甲,也在這密集的彈雨面前脆弱得猶如一張張擦屁股紙。那黃銅裝甲的厚度超過了一厘米,是冷軋的,是淬火的,是能擋住普通步槍彈的。但在貧鈾穿甲彈的面前,它像一層薄薄的、鋁箔。子彈擊中裝甲的瞬間,裝甲的表面會被撕裂開一個硬幣大小的、還在冒煙的、焦黑的、孔洞。子彈穿過孔洞,擊中裡面的血肉。血肉在子彈的高溫和衝擊下,會在一瞬間被撕裂、被燒焦、被汽化。金屬碰撞的火星瘋狂濺射,伴隨著沉重的裝甲被生生撕裂的刺耳聲音,那聲音是尖銳的,是刺耳的,是像金屬在哭泣的。大片大片的鮮血混合著被絞碎的黃銅零件、齒輪、軸承,猶如一場猩紅的風暴,瘋狂地在小巷裡下起了一場由殘肢斷臂構成的血雨!

  那些殘肢在空中翻滾、旋轉、墜落,有的是手臂,有的是腿,有的是半截軀幹,有的是被削去了半個頭部的頭顱。它們在墜落的過程中還在抽搐,還在痙攣,還在做著最後的、無意識的、掙扎。落在地上,砸在泥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黏膩的、聲響。

  「轟!轟!轟!」

  那幾個背負著高壓生命蒸汽罐的審判官,在被穿甲彈頭直接擊中背後能量罐的瞬間,裡面那被高度壓縮的紅色鮮血蒸汽在一瞬間發生了解體大爆炸!那爆炸不是化學的爆炸,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邏輯」的爆炸——是那些被囚禁在蒸汽罐中的、還在尖叫的、還在哭泣的、還在詛咒的靈魂,在終於找到了出口時,那種從內部炸開罐體的、帶著所有怨念和絕望的、爆炸。滾燙的、帶著濃烈屍臭的紅色霧氣,混合著無數尖銳的金屬碎片,在狹窄的巷子裡形成了一股股毀滅性的風暴。那風暴的顏色是紅色的,是濃稠的,是像有實體的。它在巷子中翻滾、咆哮、撕裂,將沿途的一切——窩棚、屍體、碎肉、血液——都卷了進去,攪碎、吞噬、吐出。將周圍那些來不及躲避的審判官徹底融化成了殘缺不全的焦黑骨架。那骨架的顏色是黑色的,是像被火燒過、被煙燻過、被酸腐蝕過的,還在冒著青煙的。骨架還保持著死前的姿態——有的是抬手防禦的,有的是轉身逃跑的,有的是張嘴尖叫的。但他們的肉已經沒了,他們的器官已經沒了,他們的皮膚已經沒了。只有骨頭,和骨頭上的、還在滴落的、黑色的、焦油。

  「巴克!你瘋了!神教會把你扔進熔爐……」

  「噠噠噠噠——!!!」

  慘烈的哀嚎聲和絕望的咒罵聲僅僅持續了不到十五秒,便在巴克那近乎瘋狂的掃射中徹底平息了下來。那些聲音中,有恐懼,有憤怒,有不甘,有「為什麼是你」的、困惑。但沒有人回答他們,因為回答他們的,是巴克手中的、還在冒著煙的、槍口。

  當巴克手中那挺六管轉輪機槍的槍口冒著裊裊白煙、發出空洞的「咔咔」撞針聲時。那「咔咔」聲是子彈打空後,撞針空擊的聲音。它很輕,很脆,很短暫,但在這片只剩下屍體和殘骸的街道上,它像一個句號,為一個十幾人的、還在跳動的、還在呼吸的、還在恐懼的、生命的篇章,畫上了句號。

  整條原本水泄不通的骯髒街道,已經變成了一個充斥著碎肉、折斷的機械肢體、流淌著混有機油的粘稠黑血以及漫天血紅色蒸汽飄散的修羅地獄。那血紅色蒸汽在空氣中飄蕩,在屍體上飄蕩,在殘骸上飄蕩,像一層薄薄的、紅色的、正在凝固的、霧。那十二名重裝審判官,全軍覆沒,沒有一個活口!

  「呼……呼……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巴克無力地鬆開了手中的機槍,那機槍從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聲。整個人猶如虛脫般癱倒在滿是碎肉的泥水裡,那癱倒的姿態不是「倒下」,而是「放下」——像一個被抽走了骨架的、還在呼吸的、還在眨眼的、人,在你扶著他的時候,他還能站著,你一鬆手,他就癱倒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喘息聲不是之前的恐懼的喘息,不是絕望的喘息,而是一個在懸崖邊掙扎了太久的人,終於被救上來後,那種在安全的地方、大口吸入空氣、確認自己還活著的、喘息。在腦海中向那個未知的恐怖存在哭喊著,「任務完成了!給我藥!快給我生命進化藥劑啊!!!」

  然而。

  陳默只是站在高高的陰影廢墟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在爛泥里搖尾乞憐的審判隊長。那俯視的角度大約有三十度,他的身體微微後仰,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從高處向下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的、壓倒性的威嚴。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波動,沒有憐憫,沒有憤怒,沒有嘲諷,沒有快感。只有一種在完成了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後,那種疲憊的、空洞的、甚至帶著一絲厭倦的平靜。嘴角扯出一抹極其殘忍、極其冷漠的譏諷。那譏諷不是笑,那是一個人在看透了一個將死之人的全部愚蠢後,在最後的、短暫的、憐憫的、嘆息。


  他那隻布滿暗金色紋路的左手手心,那道幽藍色的裂縫再次微微閃爍。那閃爍的頻率很慢,很緩,像一隻剛剛吃飽了的、還在舔爪子的、貓。

  【叮——】

  【檢測到宿主完成強制任務【血肉的獻祭】。】

  【任務評估:過程極其慘烈,符合系統培養標準。】

  【由於本系統為『野生黑客重構系統』,原定成功獎勵『生命進化藥劑』數據包已損壞,現自動替換為新懲罰……】

  「什麼?!錯誤?!不……不!!!你這個騙子!!!」

  巴克那隻機械義眼在一瞬間流露出了極致的驚恐。那驚恐不是恐懼的驚恐,不是驚訝的驚恐,而是一個在以為自己已經安全了、在以為自己已經逃出來了、在以為自己已經看到了明天早上的陽光的瞬間,突然發現那陽光是假的、那安全是假的、那「我已經活下來了」的安心是假的時,那種從希望到絕望的、從天堂到地獄的、從生到死的、驚恐。他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系統的聲音已經無情地下達了最後的判定!

  【判定結果:宿主涉嫌惡意屠殺神教同伴,罪無可恕,現執行即刻人道封禁——爆!】

  「不——!!!」

  巴克發出了這輩子最後一聲絕望的慘嚎!那慘嚎聲中,有恐懼,有憤怒,有不甘,有「你騙我」的委屈,有「我不想死」的哀求。但沒有用,因為沒有人會聽到,沒有人會在乎,沒有人會為他按下暫停鍵。

  「砰!!!」

  他的胸腔中央,那顆在剛才的折磨中就已經瀕臨崩潰的蒸汽核心與那顆機械心臟,在這一秒鐘內,猶如一個被充氣到了極限的皮球,轟然炸裂開來!那炸裂不是從內部向外的膨脹,而是從外部的每一個點同時向內部的中心收縮,像是一顆在被抽真空的密封容器中,所有方向的壓力同時向中心擠壓,將容器本身壓碎、壓扁、壓成粉末。破碎的銅片與血肉在大雨和毒霧中漫天飛濺,將他的這具殘軀徹底炸成了一堆毫無生機的廢鐵。那廢鐵還保持著人形,有頭,有軀幹,有四肢,但它已經死了,從「人」變成了「物」。

  陳默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這一幕自導自演的傑作。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笑,沒有皺眉,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的信息。只有一種在完成了劇本的最後一幕後,那種「下一幕」的、等待。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紙屑,那拍的動作很輕,很隨意,像一個在完成了工作後、收拾工具的、工匠。那種利用系統的底層規則去玩弄人心的掌控感,遠比單純用刀去殺戮要高維、要優雅、也要更有趣得多。刀只能殺死一個人的肉體,而系統,可以殺死一個人的信仰,可以殺死一個人的尊嚴,可以殺死一個人的「我是誰」。巴克在死之前,不是作為一個「神教的忠犬」死的,而是作為一個「在恐懼中背叛了一切」的、人死的。他的靈魂在死之前就已經死了,在他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在他對準他的同伴的那一瞬間,在他喊出「都給老子去死吧」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堆還會呼吸的、還會心跳的、還會恐懼的、肉。

  「曦曦,我們走。」

  陳默將背上的陳曦往上託了托,那托的動作很輕,很柔,像是一個父親在哄睡著的孩子時,怕驚醒他。連看都沒看那一地的殘骸一眼,那殘骸中,有巴克的,有那些審判官的,有那些被他親手殺死的、曾經並肩作戰的、同伴的。它們堆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邁開那雙猶如死神般的軍靴,那軍靴的底部沾滿了泥水和黑血,踩在地上發出「吧唧吧唧」的、黏膩的、聲響。踏著滿地混雜著機油的溫熱鮮血,那血還是溫熱的,還有著他們活著時的溫度。大搖大擺地穿過了那長長的黃銅走廊,那走廊的兩側是生鏽的管道,是閃爍的指示燈,是還在運轉的、還在發出「嗡嗡嗡」的、蒸汽引擎。朝著城市中央那座高聳入雲的機械大教堂,一步一步,毫無阻礙地走了進去。

  機械大教堂,主殿。

  穿過幾道布滿了極其複雜的黃銅管道、不斷往外排放著滾燙氣流的沉重密碼鐵門,那些鐵門的厚度超過了十厘米,重量超過了一噸,它們被液壓裝置驅動,開啟時會發出「嗤嗤嗤」的、高壓氣體泄漏般的聲響。陳默和陳曦進入了這座神權核心的最深處。

  這裡的空氣中沒有神明應該有的空靈,沒有檀香,沒有燭火,沒有那些在教堂中應有的、讓人安寧的、氣息。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血腥甜膩氣味。那氣味不是一種,而是無數種——有鐵鏽的血腥,有福馬林的刺鼻,有燒焦的脂肪的甜膩,有腐爛的肉體的酸臭。它們混合在一起,像一隻只看不見的、黏膩的、濕滑的手,從每一個角落伸出來,捂住你的口鼻,扼住你的喉嚨。無數根足有水桶粗細、上面長滿了密密麻麻血管紋路的暗紅色金屬管道,猶如一張巨大無比的血肉蛛網,從四面八方的牆壁和地板中蔓延而出。那管道的表面不是光滑的,不是冰冷的,而是溫熱的,是濕潤的,是像有生命的。你能感覺到它在呼吸,在脈搏,在微微地、顫動著。它們從牆壁中長出,從地板中鑽出,從天花板上垂下,像一棵巨大的、倒掛的、還在吸血的、樹。最終齊刷刷地匯聚在了大殿正中央的一個位置!


  而在這座巍峨的大殿中央。

  沒有神像。

  沒有神座。

  有的,只有一個高達數十米、通體由某種高維水晶和生鏽黃銅框架拼接而成的巨大血紅色營養艙!那營養艙的形狀不是圓柱形的,不是長方形的,而是不規則的,是像一棵被挖空了內部、還在生長的、樹的形狀。那高維水晶的透明度比最高品質的鑽石還要純淨,比最清澈的玻璃還要透明,但它的顏色不是透明的,而是血紅色的,是像被浸泡在血液中太久、已經染上了那血液的顏色的、水晶。那生鏽黃銅框架的鏽跡不是均勻的,不是平滑的,而是像傷口癒合後的疤痕,一層疊一層,一層疊一層,在營養艙的表面形成了無數道凸起的、還在發光的、紋路。

  那艙內的營養液呈現出一種極其粘稠、正不斷往外冒著氣泡的猩紅色。那氣泡從底部升起,在液體中緩慢地上升,在表面炸開,釋放出一股股甜膩的、令人作嘔的、氣味。而在那一而在那一灘粘稠的血水中,正極其怪異地懸浮著一個龐大、醜陋到了極點、幾乎已經完全失去了人類形態的怪物。

  那是一個高度接近十米、全身的血肉已經和整座城市的中央蒸汽引擎徹底焊接熔融在了一起的可怕存在。他的皮膚不是皮膚,是鏽蝕的金屬板和乾涸的血痂混合而成的硬殼,上面布滿了裂紋,裂紋中滲出暗黃色的、粘稠的、正在緩慢滴落的膿液。他的雙腿和下半身早已經消失了,不是被切斷,不是被截肢,而是「融化」了——像蠟燭被加熱後向下流淌,與那些冰冷的黃銅管道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血肉的盡頭,哪裡是機械的起點。無數根散發著金屬微光的線纜和光導纖維,密密麻麻地刺入了他那顆暴露在空氣中、比普通人龐大了十倍不止的巨大腦垂體深處。那些線纜不是插在皮膚上,不是綁在頭顱外,而是「長」在腦子裡,從他的顱骨中伸出,像一棵樹的根系倒掛在空氣中,向著四面八方延伸,連接著地底的血肉熔爐,連接著城市的每一個齒輪,連接著這座教堂的每一次呼吸。

  他巨大的頭顱兩側,兩排正在高速旋轉、發出令人牙酸嗡鳴聲的黃銅齒輪,正代替了耳朵的位置。那嗡鳴聲不是單一的,不是平穩的,而是混雜著無數種頻率的噪音——有高亢的、尖銳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有低沉的、沉悶的,像遠方的雷聲在雲層中滾動;有斷斷續續的、不規則的,像一台即將報廢的機器在做最後的掙扎。齒輪的齒牙上掛著一絲絲暗紅色的、還在微微顫動的、肉沫,隨著旋轉被甩出,落在營養艙的玻璃壁上,留下一條條觸目驚心的、乾涸的血痕。他不斷地往外排放著血紅色的霧氣,那霧氣從他的「耳朵」中湧出,從他的鼻孔中湧出,從他的嘴角中湧出,從他皮膚上每一道裂縫中湧出,在他周圍凝聚成一片暗紅色的、還在翻湧的、雲。

  這就是齒輪神教的最高統治者,將自己的肉體與靈魂徹底獻祭給了這整座城市的中央大腦——機械教皇!

  「檢測到未知數據體侵入……」

  在陳默跨入大殿的剎那,血紅營養艙內那個閉著眼睛的巨大怪物,突然極其緩慢地睜開了那雙由無數個旋轉的齒輪和紅色鏡頭組成、冷漠到了極致的機械複眼。

  那睜開的動作很慢,慢到你能聽到他眼皮上的血痂被撕裂的聲音,「嘶啦——」,像撕開一塊貼在傷口上的、已經干透了的、紗布。他的眼球不是眼球,是無數個細小的、還在轉動的、齒輪。齒輪的齒牙互相咬合,每一次轉動都會發出細密的、「咔咔咔」的、聲響。齒輪的中心是一顆顆紅色的、發光的、鏡頭,鏡頭在聚焦,在調整,在鎖定。那些鏡頭對準了陳默,每一顆都在他的身上投下一個細小的、紅色的、光點。光點密密麻麻,覆蓋了他的全身——從額頭到下巴,從肩膀到指尖,從胸口到腳踝。他被「看」住了,被無數隻眼睛同時「看」住了。

  整個大殿的蒸汽管道,在這一刻,發出了震耳欲聾的低鳴!

  那低鳴不是一聲,而是無數聲,從每一根管道、每一個閥門、每一顆齒輪中同時發出的,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立體的、全方位的、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的、聲浪。管道的表面在震動,閥門的指針在跳動,齒輪的轉速在加快。整個大殿在那一瞬間「活」了過來——像一個被從沉睡中驚醒的、還在憤怒、還在咆哮、還在尋找著是誰打擾了它睡眠的、巨獸。

  陳默沒有動。他的身體沒有動,他的表情沒有動,他的眼睛沒有動。他站在原地,微微仰頭,那雙一黑一白的異色瞳平靜地注視著那顆懸浮在營養液中的、巨大的、還在滴落膿液的頭顱。他的呼吸沒有加快,他的心跳沒有加速,他的瞳孔沒有收縮。像一塊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已經死去的、還在睜著眼睛的、耶穌。

  他的左手微微握緊。那道幽藍色的裂縫亮了一下。不是攻擊的準備,不是防禦的預警,而是——評估。他在評估這個對手。不是評估他的力量,不是評估他的速度,不是評估他的弱點。他在評估他的價值——有多少氣運,有多少能量,有多少可以被吞噬的、靈魂。在那雙異色瞳的視野中,這顆還在滴落膿液的頭顱不再是血肉和機械的混合物,而是一座山,一座還在發光的、還在燃燒的、還在呼吸的、金山。

  陳默的嘴角微微上揚。那上揚的幅度不大,不到一度。但它存在,它在黑暗中,在那些紅色的光點的覆蓋下,在被無數隻機械複眼的注視中,緩慢地、不可阻擋地、翹起。

  「好大一塊飼料。」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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