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要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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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昏睡著,一直不曾醒來。

  夜裡野獸出沒,又認不清路,我不怎麼敢離開山洞。

  可沒什麼好法子。

  一點兒法子都沒有。

  來不及想那麼多,就在這山洞周遭撿了乾柴,在那人身旁擦石取火,殺手三番兩次在這附近沒有找到人,必定追去旁的地方了,放心生火不必擔心。

  又拾了些山核桃,拍爛厚厚的青皮肉,砸開還不曾變得堅硬的殼,烏桕葉子取了水來,與山核桃一同也都放在那人身旁。

  白白的山核桃有一小堆,夠他吃一兩天了。

  柴火蓽撥蓽撥燒著,一連串地爆出火星子,一燒起來這山洞就暖和了。一切準備妥當,我牽起馬來,就打算趕緊下山了。

  出山洞前,我往回看。

  看見那人正睜眸望來。

  睜眸望來,卻沒有問我一句話,沒有問你要去哪兒,去幹什麼,可還回來,若回來,什麼時候回來,若不回.......

  他什麼都沒有問,只是臥在已經蔫吧的蒿草堆上,一身的血衣在火光下益發地奪目,駭人。

  山洞裡陰陰暗暗的,可還是能看清楚那雙發亮的丹鳳眼。

  他那雙丹鳳眼長得好看,也很迷人,幹壞事的時候也亮晶晶的,好像裡面嵌著星子。

  這兩顆星子此刻比過去略有幾分黯淡,夜色已經降了下來,我與那人隔得有些遠,也就不知道他的眸底之中到底是什麼樣的神色。

  我是大周王姬,原本金尊玉貴,可還是學會了察言觀色。

  總想分辨清楚他人神色到底含著什麼意味,好的,還是壞的,分辨清楚了,才好從中選擇最有利自己的一條路。

  這是長大。

  可也十分悲哀。

  這意味著我再沒有無憂懼的一生,意味著我生存落腳的地方已是十分艱難。

  因而我心裡原本抗拒察言觀色。

  柴火在入了洞口的山風中搖晃著,把那人的眼睛映得晦暗不明,在那說不清也道不明的目光里,我還是牽馬走了。

  我害怕黑夜,但是夜月華如水。

  翻身上馬,揚鞭去往山下奔,我要去找有人煙的地方。

  要去找人,問藥。

  找到蕭鐸的人也好,找到大表哥的人也好,找到

  總得找到人。

  找到人才有法子給他醫治這一身的傷。

  可沒有人。

  楚國的山怎麼就這麼多,這麼高大,我該記著過往的路,哪裡的樹長得奇怪,哪裡裸露了一大塊黑石,哪有岔路口,不,山里少人,蔓草肆意生長,並沒什麼路。

  夜裡看不清分別,白日也一樣看不清。

  一座山連著一座山,好似都生得沒什麼兩樣。

  那夜陰天倉皇奔逃,沒頭沒腦,被追兵迫得四野亂竄,不知從木石鎮出來共翻了多少座山,又涉過多少道水。

  殺手找不到的地方,我,我好像也有些找不到了。

  只朝著北斗的方向去,但願不會迷路。

  這一夜這楚山之中有無數的鳥獸被岌岌的馬蹄驚散,暗中綠油油的眼睛也許想要嘗試撲上來攻擊撕咬,可我揚鞭打馬,奔得極快。

  這漫長卻又短暫的一夜過去,天光大亮的時候,還是沒有找到人煙。

  沒有人煙那便繼續北去,馬累得口吐白沫摔倒在地,連帶著我也滾下馬去。

  滾得渾身骨頭都要散了架。

  那有什麼法子呢。

  馬累了,我也累了。

  我也累得頭昏眼花,耳畔轟鳴,摔在地上起不來了。

  馬在一旁哼哧哼哧地大口喘著氣,這厚厚的蔓草可真軟和啊,十月上旬的日光潑灑上頭,潑灑得暖洋洋的,白日野獸不敢出來吃人,我累極乏極也餓極了。

  我想,小九,你太累了,就睡一覺吧。

  我閉上眸子,想起了雲夢澤的蘭草地。

  在雲夢澤的小島上,那人也是這樣躺在蘭草地上,就這麼臥在我的膝頭。

  那時候他問我,「窈窈,你喜歡麼?」


  喜歡那個「此刻,當下」麼?

  如今我在厚厚的蔓草地上,在累得疲軟的馬一旁笑了起來,那日的「此刻,當下」,我原來很喜歡。

  我心裡有兩個人。

  一人是小白花。

  小白花拍打著我,她說,「小九,你醒醒,你忍心這麼丟下他嗎?他在那裡會死的。」

  一人是小黑蓮。

  小黑蓮攔著小白花,她說,「稷昭昭,你初到郢都就立下的誓言——不殺蕭鐸,誓不為人,你已經忘了嗎?」

  我沒有忘。

  這八個字早就刻進了我的肌骨里,刻進了我這一生中,只要我還記得自己的來處,自己的姓氏,這八個字就不會忘。

  可不會忘,為何還是眼角滑下了淚來。

  小白花攔住小黑蓮,「母后若還在,她不會希望你過得這麼苦,她必定願你活得歡喜自在,小九,為自己活吧。」

  小黑蓮又占了上風,她說,「你若還記得自己是稷氏子孫,你就再也不要回去!不殺他已是你仁至義盡,聽著,你,大周的子孫稷昭昭,你對亡了大周的蕭氏已經仁至義盡了!」

  她們兩個人在我心裡打架,打得頭破血流,不可開交。

  我在這無休止的打鬥中哭著起了身,去拉起馬來,生拉硬拽,把那匹累壞的馬拉了起來。

  起來,起來翻身上馬,繼續北上。

  老天爺總算待我不薄,我找到了一處無人的柴屋。

  這一路不得歇,掉轉馬頭疾疾再往回趕。

  但願不必在這深山老林中迷路,但願山洞裡的人還活著。

  風塵僕僕,蓬頭垢面,打馬疾奔。

  回來的時候,這一天已經快過去了。

  那人幾乎就要死了,可還是睜眼望著洞口。

  火堆早就成了炭。

  一旁的水沒有喝。

  白花花的山核桃也還在放在那裡,走的時候有多少,回來的時候仍舊還有多少。

  我牽著馬進山洞,那人的目光定定無轉移。

  這一夜一日的行程,我也還餘下了一口氣。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見那人的時候,我心裡已是千萬滋味在心頭了。

  我還牽著馬,問他,「你怎麼不喝水?不吃東西?」

  是山間霧氣瀰漫的緣故吧,那人眸中竟也泛著一層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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