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躺下,你抱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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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問我,「長風和鶯兒,有消息了麼?」

  我搖頭,「等避一避風頭,我送你去江陵,你的人會來。」

  他在暗夜中想了想,問我,「那你呢?」

  我知道他在問什麼。

  他要問我到了江陵之後,我打算怎麼辦,是一起回郢都,還是跟著大表哥走。

  是我不願意回答這樣的話,按我的本心,沒有人比我更想跟著大表哥走了。

  因了不願回答,因而胡說八道了一句,「我挺好的。」

  他也是個很要臉的人,我不答他,他必不好再問下去。

  他微微一嘆,只道了一聲,「可我.........我有些不好........」

  我問他,「你哪裡不好?」

  他這樣的人,若不是實在撐不下去,就不會輕易把自己的真實想法揭露人前。

  他說,「我很冷。」

  我知道他會冷,受傷的人就會覺得冷,這十月山裡的夜,我自己也一樣冷,「可現在不能生火。」

  生火就會被追兵發現,那就前功盡棄,一個也活不了了。

  那人費力地朝我伸出手來,伸手的時候疼得輕嘶一聲,「昭昭,過來。」

  我依言挪到他跟前,不知他要什麼。

  卻聽他說,「伸過手來。」

  他既受傷,我也都依了他,因而伸過手去。

  那人就把我的手握在掌心,聲音沙啞卻溫和,他說,「躺下,你抱著我。」

  我才不呢。

  我知道他持劍出去是為了給宋鶯兒一條活路,不管怎麼樣,到底也給了我一條活路。

  我不,是因了許多緣故。

  國讎家恨不提,過去的恩怨不提,我沒有抱過他,也不想沾一身的血。

  我本能地就縮回手去,我也跟他一樣刻薄地說話,「你休想。」

  他大抵實在不好,也沒有力氣斥我了,緊蹙的長眉暴露了他一身刀傷的痛苦,他不再與我說下去,閉上眼很快就沒了聲響。

  不知是睡了,還是燒得昏迷了。

  我就在一旁,也並沒有走。

  伸手去探那人額頭,那人額頭滾燙。

  唉,罷了,罷了,誰叫我天生純良,有一顆菩薩心腸,見不得人受苦。

  能為裴少府認罪,就為他暖一暖身子吧。

  我勸慰著自己,說服了自己,因而解開衣袍,躺了下去,躺在蒿草上抱住了那人。

  他是個極愛乾淨的人,素雅的袍子從來都一塵不染,然是夜那一身的血又涼又黏膩,他必定很難受吧?

  可有我暖著他。

  這是我第一次抱住公子蕭鐸。

  我抱住的是最虛弱的他,從前那個陰騭的,狠厲的,偏執的,可怖的,從來都孤傲冷漠,拒人千里的公子蕭鐸,我沒有抱過,也從沒有想過要抱他。

  我從不知道抱著他是在這樣的境況,是這樣的滋味。

  他的身子乍涼乍熱,熱的時候燙人,涼的時候打顫。

  我聽見他在昏迷中喊出了我的名字,「昭昭.........」

  喊得我心一軟。

  唉,一筆算不清的帳,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呢。

  可他一暖和起來的時候,我就穿戴整齊起了身,這樣的事,我不會叫他知道的。

  有一回醒來,他問我,「沒走成,難過麼?」

  能不難過嗎?

  他既好好說話,我也沒必要撒謊,因而實話實說,「要是走了,我現在都在大表哥家裡享福了。」

  那人默了好一會兒,白著一張臉,看不出到底高興還是不高興。

  總之管他高興不高興,現在我要是想走,隨時給他一刀就能走。

  再怎麼厲害的人,在本王姬面前也絕沒有一點兒還手之力了。

  什麼狼啊,羊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先前我怎會想到楚公子蕭鐸也有成為待宰羔羊的一日。

  他胸口起伏著,開口時卻平和地問我,「你要是去了顧家,會幹什麼?」


  這就有許多話說啦,一想到要是能去顧家,我就很歡喜,因而我歡喜地告訴他,「我要先大吃一頓,我要吃外祖母包的餌餅,外祖母包的餌餅與母親包的味道一樣,這是旁的地方都沒有的。還要吃平陽軟爛的牛髓,申國高原的牛與旁的地方也不一樣,那裡的牛吃的是草原上草,飲的是雪山留下來的水,在鎬京的時候,我們吃的都是申國進貢的牛。我還要喝酸奶,外祖父家的李婆婆會做酸奶酪,她會給我放一大勺甜甜的糖,放完糖一點兒都不酸了。我要在軟和的臥榻睡上三天三夜,誰也別叫我起來,我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要鋪厚厚的茵褥,蓋厚厚的錦衾,我要穿厚厚的棉袍子.........」

  原本是那麼簡單的事,我在楚國卻沒有什麼也沒有。

  真叫人心酸得想要掉眼淚。

  我想著這麼美好的事,鼻尖一酸,就滾下了淚來。

  原本我丟下他,就能走,找到大表哥,也許現在就在大表哥落腳的地方吃著現煮好的餌餅,吃著大表哥挖出來的一根完完整整的牛髓,吃得飽飽的,也穿得暖暖的。

  原本輕輕鬆鬆就能做到,何苦跟著蕭鐸在這忍飢挨餓。

  可我才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淚,在他看見前就趕緊起身去餵馬。

  他的目光追了過了,他問我,「你是不是餓了,冷了?」

  唉,他越是這樣問,我越是覺得心裡委屈,就越是想要哭,想要大哭一場。

  可我絕不在他跟前掉眼淚,絕不。

  因而我背著身子餵馬,極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待我平復完回頭要去答他,「是,我很餓!也很冷!你以後還要苛待我嗎?」

  可我轉過頭去,他已經昏睡過去了。

  白日殺手又來搜查掃蕩過一次,人聲,馬聲就在這山上,幾次路過我們的山洞。

  我們就困在這裡,不敢出一點兒聲響,也不敢撥開木枝蒿草,偷偷出去找吃的,喝的。

  到翌日天黑,外頭已經沒什麼聲音了,那人復又發起了高熱。

  再不下山,他會死的。

  他的傷口會感染,化膿,還等不到腐爛,就會因了金創瘈瘲絕息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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