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金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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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鐸一共給了我二十顆蜜糖。

  吃過一顆,還餘下十九顆。

  這與謝先生來接我的日子是一樣的,實在是巧。

  自從荊山回來,我老實了好一陣子,再不敢亂來。先前怎麼做戲的,如今還怎麼做戲,不被他瞧出一點兒的異樣來。

  何況足底有傷,不能隨意走動,暫時不必我侍奉剝蟹挑魚刺,也就不必再拌貓糧曬小魚乾,大多時候都抱著貓在廊下。

  日子久了,它在一旁我已不怎麼發癢發噴嚏,貓被我哄得高興,竟生出了深厚的感情,我去哪兒,它就跟著去哪兒。

  它偎著我,蓬蓬的毛在日光下曬出金黃的光澤,睡得一雙眼睛都睜不開。

  蕭鐸見我總是朝外張望,會問,「在等誰?」

  我梳著貓毛回他,「無人說話,看過往的人。」

  他便不再問。

  我是在等人,等謝先生。

  別館每日會來四撥人。

  送蟹人。

  送筍人。

  送魚人。

  還有田莊的人。

  送蟹的人每日會送來一大竹簍,個頭都是頂大頂肥的,送來後是兩個狗腿子輪流接,他們公子愛吃的,一點兒差錯也不能有。

  送魚的人每日也都要送來活蹦亂跳的,大多是鯽魚和鱸魚,據說他們公子曾在鎬京受盡苛待,病弱體虛,要好好補補身子。

  簡直胡說八道。

  蕭鐸與東虢那些人雖在鎬京為質,但畢竟是諸侯公子,誰短了他們吃穿了。不過是有意抹黑宗周,好給自己的反叛糊上一層正義的保護紙罷了。

  那些活蹦亂跳的魚,我可沒有,魚是蕭祖宗吃的,我呀,我給他挑完魚刺,就只能喝湯啦。

  送筍的人是隔三岔五地來,說是筍這東西春日的最好,郢都這地方的秋筍與冬筍不多,尤其今歲是個災年,自五月至今一直下雨,晴天的時候極少,因此筍冒出不來,就連外頭田裡的稻禾都沒怎麼長,聽田莊裡幹活的農人來稟,說大多要漚死了,看著是許多穗,捏開看都是空的,癟的。

  楚人以漁獵山伐為業,物產富饒,竹間別館亦是自給自足,除了鹽鐵,不必出山進王城。

  往年往宗周進貢的也大多是春筍,可惜今年的春筍沒有吃上,大周就被往年進貢筍的人終結了。

  別館的肉有兩種,一種是田莊農人蓄養的牛羊,宰殺乾淨了送來最嫩的一處。一種是底下人從荊山狩來的野味,蕭鐸口味挑剔,倒喜歡吃兔子。

  田莊的人還會送來時令的菜,似藕、姜,還有第一撥將將成熟的蓮子嘗鮮,別館的庖人會搗出藕汁,還會把荷葉與蓮子一同煮成茶湯,荷葉清香,蓮子甘甜,這樣的茶湯滋味倒也別致。

  可惜我並不喜歡。

  從西邊來的飛奴近來傳信比往常頻繁,腿上綁著竹管照舊落到望春台,被關長風帶走,不知又有什麼消息。

  我在廊下等人的時候,抱著狸奴暗中觀察,也暗中揣度,每日能進別館的就是這麼幾撥人,到底誰才是謝先生的人呢。

  別館除了裴少府素日能關照幾分,旁人從沒有與我接頭的,關長風只會火上澆油告黑狀,一點兒可能都沒有。

  唯一能尋到一點兒蛛絲馬跡的,大抵就是送蟹的人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送蟹人每回來,半張隱在斗笠下的臉似乎總要朝著廊下掃上一眼,只是眨眼的工夫就垂下了頭,連餘下半張臉都隱進斗笠中,直到走前都再看不清了。

  裴少府當值的時候,暗中跟我說,「王姬看見沒,只要王姬不鬧騰,別館一片太平,末將們過得也就舒服多啦。」

  唉,突然太平下來,連裴少府都不必跟著心驚膽戰了。

  只可惜,「王姬」這兩個字他也只敢私下裡說,蕭鐸也好,關長風也好,不管是誰一出現,裴少府立時就變了口風,開始叫我「小昭姑娘」,「我說小昭姑娘,還是悠著點兒吧,您把大昭姑娘的毛兒都要梳禿了。」

  大昭似乎總算被人察覺自己的委屈,睜著倆可憐巴巴的圓眼睛,「喵嗚」一聲叫了起來。

  小昭大昭,小昭大昭,不敢教訓它的主人,我就拍它的腦門,它的腦門寬寬的很好拍,一拍就拍得它嗷嗚一聲,耳朵往後一倒,兩隻圓眼一閉,把脖子都縮了回去。


  叫叫叫,再叫你叫。

  趁他們過來前,裴少府忍不住還是要低聲說上一句,「王姬未免有些粗魯了。」

  我沒好氣,睨了他一眼,扭頭提溜著大昭往裡去。

  每吃掉一顆蜜糖,距離謝先生來就近一日。

  吃蜜糖前,我會拆開油紙,透過蜜糖看日光,真好看呀,在蜜糖中,整個荊山,整個郢都,也都是蜜色的,仿佛再苦的日子也變得暖暖的,甜甜的。

  十五日,望春台太平無事。

  十四日,望春台太平無事。

  十三日,望春台太平無事。

  到第十日,倒有樁值得一提的事。

  關長風送過來一隻金鈴鐺。

  起因是那隻叫大昭的貓常在白天溜出望春台,不知道躲在哪裡睡覺,找貓的時候遍尋不到,蕭鐸便命人打了只金鈴鐺。

  鈴鐺是赤金的,匠人做得十分精美,圈寬足有半寸,圈口不知是赤金與什麼混在一起鑄造,也許是銅吧。

  楚地銅礦頗多,每年也要往宗周進貢,我父王就曾用楚國進貢來的銅礦鑄鼎,鼎上歌功頌德,多鑄刻著祖輩先王的功績。

  我曾經想,那些用來鑄鼎的銅礦要是全都用來冶煉打造兵器,打造出無數的兵器來武裝王師,大周又怎麼會亡得那麼輕易呢?

  再仔細看,真叫人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任誰也想不到,鈴鐺上竟還鑄著一個小小的「蕭」字。

  不過是只狸奴,又不是什麼多金貴的東西,還特地鑄上姓氏,難不成還有人偷他的貓不成。

  這活祖宗,可真要笑死人了。

  蕭鐸看著我笑,手中鈴鐺輕晃,晃出叮噹清脆的聲響,他竟也跟著笑,只是笑得意味不明,「大昭姑娘的鈴鐺。」

  再想到,他名為「鐸」,《周禮》曰,文事奮木鐸,武事奮金鐸。

  鐸,金鈴也。

  蕭鐸,豈不就是蕭大鈴鐺?

  大昭若成日戴著金鈴滿別館亂竄,豈不就是戴著個小蕭鐸流竄?

  想到此處,我沒能忍住,不由地乍然大笑起來。

  唬得大昭豎起耳朵,趴在地上往後一躲,可我笑得前仰後俯,笑出了眼淚也實在是停不下來。

  蕭大鈴鐺雖沒有生氣,不緊不慢地把項圈套上了貓頭,吧嗒一聲上了小鎖,慢條斯理地說話,「要不聽話亂跑,你便也有。」

  陰惻惻的,驀地就叫人止住了笑。

  我趕緊抓起羽毛撣子四下清掃貓毛,「不用不用,這是大昭的,君子不奪貓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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