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沉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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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香園的宴席正到熱鬧處,滿園暖香浮動,來赴宴的女賓們皆著錦衣華服,釵環琳琅,三三兩兩圍聚在一起,閒話家常,言笑晏晏,席間笙簫相和,樂聲裊裊。

  賀姝端坐在上首,方瑤坐在她右手第一位,再往下是蘇州知府和三司官員的家眷,她們之前與賀姝見過面,還算熟悉,問過兩嘴大長公主的情況後,幾人皆作惋惜之態。

  賀姝微笑說:「家母心態很好,如今這病也有了治好的可能,我今日在此設宴就是為了給家母攢福報。諸位所捐贈的首飾金銀,我一分都不會留,全用作善款捐給遠航寺。」

  「公主有郡主這麼孝順的女兒,一定會好起來的。」陳姨媽說。

  「奇怪,怎麼不見世子夫人?」席間有個夫人突然說道。

  邊上正巧是布政司的家眷,聞言道:「顧夫人最是心善,年年都會以侯府的名義,給衙門送一筆錢銀賑濟災民,今日這樣的善場她不在麼?」

  尤氏在幾人身邊,連忙說:「她染了風寒身子不太舒服,所以來不了。」

  「那可真是可惜。」

  又過了半個時辰,酒過三巡,賓客們都有些昏沉的時候,一陣響動從院子東南角傳來,夾雜著呵斥與打鬥聲,一下便拎起了所有人的神經。

  笑聲戛然而止,眾人小聲議論:「怎麼了?」

  「聽著像是出事了。」

  賀姝給身邊婆子一個視線:「去看看怎麼了。」

  不一會兒,婆子快步走回來,欠身說:「沒事郡主,護院在東南角門下頭發現一個翻牆的賊人,已經制住了。」

  「制住了就好。」席間眾人紛紛鬆了口氣。

  婆子又說:「只是從那賊人身上搜出許多金銀首飾,善箱老奴檢查過,沒有遺失之物,他身上的金銀不知是偷了哪家夫人或娘子的。」

  賀姝:「那就把人和東西都帶來,讓大家認認。」

  「是。」

  不多時,兩名護院押著一個衣衫不整的男子進來,扔在廳前。

  「呀!」

  女賓們驚呼一聲,紛紛避過了頭,這男子皮相格外清俊,被撕扯的胸前門戶大開,露出羅列整齊的八塊腹肌,成了家的夫人們不敢多看,內閨娘子們一邊用手擋著臉,一邊又忍不住偷瞄,麵皮泛紅嘰喳議論。

  護院見狀連忙把他的衣裳穿了起來。

  賀姝放下手,清咳了兩聲說:「他偷的東西在哪?」

  「都在這裡。」護院把包袱放在地上,裡面散開幾件金簪玉鐲,看得出都是上乘的物件。

  「你們都看看,是誰家丟的?」

  席間窸窸窣窣的議論,有人站起身看又搖搖頭,最後說道:「郡主,這些物件似乎都不是我們的。」

  「那就怪了,難不成是偷了侯府里的東西?」

  尤氏也捏不准,賀姝見狀,命人把男子押上前來,喝問:「說!這些物件是你從哪裡偷來的!」

  「不是我偷的!」

  男人邊掙扎邊說。

  「可笑,不是你偷的,還能是送的!」

  賀姝擺手,「冥頑不靈,本還想給你留條活路,既然這般嘴硬,拖下去打到他肯說為止!」

  護院一擁而上,將男子往月門外拖去,男子猛烈掙扎,突然間,又有什麼從他懷裡掉了出來。

  有眼尖的夫人站起身:「他身上還有東西!」

  婆子大步上前拿起一看,眼珠瞪大了,「這……這是。」

  眾人抻長了脖子,目光聚焦在那一小塊布料上,席間瞬間一片譁然。

  「好像是姑娘家的小衣——」

  「我的天,這人是個採花賊!」

  婆子快步走到賀姝身邊,窸窸窣窣說了兩句話,賀姝朝尤氏看了一眼,面上露出為難之色。

  過了片刻說:「把這採花賊拖下去,直接杖斃。」

  男子瞪大了眼睛,被拖出去兩步,他高聲喊道:「我不是採花賊!我冤枉啊!那些首飾都是她送給我的!肚兜也是她給我的!」

  「都是世子夫人給我的!」

  席間沉默一瞬,繼而炸開了鍋,亂鬨鬨一片。

  「世子夫人?宋堇?」


  「沒想到她看著那么正經,私下裡玩得這麼花……」

  「我早就猜到了,世子離家五年,她焉能忍得住。」

  還有人酸:「對自己可真好,找的姘夫都這麼俊。」

  尤氏驚住了,她臉上漸漸充血,呼吸變得又重又急,身子不斷向後仰。

  陳媽媽邊給她順氣邊焦急說:「夫人您一定撐住啊!」

  「去、去把宋堇那個賤人給我找來!」

  幸好今日礦上事忙,顧連霄還沒回來,尤氏是不喜歡宋堇,可不代表她想自己兒子被戴這麼頂大綠帽子,連霄知道該多傷心,她心疼得整個人不停發抖。

  尤氏叮囑:「告訴常香園的人,這件事不許傳出去!尤其不許告訴世子!」

  陳媽媽飛奔向雲樂居。

  雲樂居內,宋堇躺在暖炕上,綠綺走進屋,拂落肩上的雪,重新點了一盞燈,換下了宋堇手邊快燒完的燈燭。

  宋堇從書中抬起頭,「回來了。」

  「東西送到了?」

  「送到了。」綠綺說。

  話音剛落,窗紙上就映出火光,凌亂的腳步聲在院牆外響起,緊接著院門就被踹開,陳媽媽帶著人氣勢洶洶闖了進來。

  琥珀和綠綺擋在門口。

  綠綺:「你們瘋了!這麼晚了來打攪夫人,夫人都快歇了。」

  陳媽媽冷聲道:「來人把這兩個丫鬟捆了!」

  「你們幹什麼!夫人!夫人別出來!」

  琥珀和綠綺被制住,陳媽媽大步走進屋內,宋堇剛穿上鞋,身上披著狐氅,咳嗽了兩聲,啞著嗓子說:「陳媽媽,你這是做什麼?」

  「夫人不要裝了,您自己做了什麼您心裡清楚。」

  陳媽媽說:「就別讓老奴動手了,您自己往常香園請吧。」

  常香園裡,尤氏正逼問男人與宋堇相識廝混的經過,男人起先還不肯說,被拖出去打了兩板子才軟了姿態。

  他跪在園中,低著頭道:「我名叫柳藿,和宋堇相識已經有三年,三年前我在侯府的鋪子裡做夥計,她來查帳時看上了我,讓我和她相好,我、我圖她貌美出手闊綽,就、一直被她養著。」

  「這些日子世子回府,她說怕被發現,就一直不讓我來找她,直到今天,她派人給我傳話,說今天侯府有宴請,下人都在宴席上伺候,她假裝稱病不來,與我在房裡相會,我就去了。」

  賀姝:「首飾是她給的?」

  「不錯,那些首飾都是她送我的。不過那是買斷她與我三年恩愛的銀子。」

  柳藿說著說著竟流了淚,「這三年我們早已有了感情,她怕我的存在被侯府發現,會危及我的性命,所以讓我離開蘇州,拿著這些首飾換現銀去好好生活,可我哪裡放得下她!夫人,求您看在我與她是真心相愛的份上,放她一片生路吧!」

  陳姨媽嗤笑:「好一對狗男女。」

  「你們兩個狗男女!休想!」

  尤氏騰的站起身,氣得眼冒金星,晃悠了兩下跌坐回去。

  「侯夫人注意身體。」賀姝安撫了她一句,繼續問柳藿:「那肚兜又是怎麼回事。」

  柳藿喃喃不敢大聲:「她說,今晚可能是與我最後一次相會,我們……我們相好之後,她把此物留給我,說作紀念。」

  陳姨媽用絹帕捂住嘴,面露厭惡,「真是有傷風化。這般浪蕩下賤,真真是秦樓楚館的做派。」

  尤氏靠在丫鬟懷裡,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

  席間賓客對她投以同情的目光,紛紛開始謾罵起宋堇。

  這時月門外小廝喊道:「少夫人到——」

  一瞬間所有視線朝宋堇看來,探究、厭惡、鄙夷,如刀子一般扎在宋堇身上。

  宋堇平靜走到園中,沖尤氏一欠身,「婆母,郡主。尋我有何事麼?」

  「你還有臉問!」尤氏還未說話,陳姨媽迫不及待道:「你穿著面衣,也知道自己現在沒臉見人!」

  宋堇的面衣將她整個人都裹在其中,長紗直墜腳尖。

  宋堇淡淡道:「我穿面衣,是因為病了,怕傳給各位客人。」

  「少裝蒜了,這不過是你為了與姘夫私會編出來的藉口。」


  不知哪個心直口快的女賓脫口而出。

  席間指責的聲音鋪天蓋地而來。

  宋引珠站起身說:「宋堇,你怎能做出這樣不要臉的事!你還不跪下!」

  「我現在還不知我到底犯了什麼錯,又為何要跪。誰能告訴我。」

  賀姝一臉失望,「宋姑娘,我本以為你是個良善之輩,是我看錯你了。你好好看看你身邊的男子,你不認得他嗎?他已經把你和他的姦情全部交代了,你看侯夫人被你氣成了什麼樣子,你還不認罪。」

  方瑤捏著拳頭,看著席間被千夫所指的宋堇,暢快的恨不得起來大喊一聲好!

  就這樣,她就該有這樣的下場。

  宋堇不是瞧不上她,把她當外室,把她的玉哥兒當外室子嗎?

  她現在是紅杏出牆的蕩婦!娼婦!她比自己還不如!

  「姑娘。」

  方瑤看的正起勁,身後傳來小聲的呼喚,她頭也不想回不耐煩道:「什麼事!」

  「有人叫奴婢把這個給您。」

  方瑤手中被塞了什麼,她低頭展開一看,表情一變,「這是……」

  她扭頭想問送信的人,卻找不到是誰了。

  方瑤咬著牙糾結了片刻。

  左右宋堇是在劫難逃了,方瑤弓著身偷偷從側門溜了出去。

  宋堇垂眼看向自己腳邊的男子。

  「姘夫,他?」

  柳藿一把抱住宋堇的腿,「阿堇,我也是沒辦法才把你我的事說出來,我不說她會派人打死我的。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你我的感情是真的,即便死,你我也一起死。」

  「狗男女!我今日就成全了你們!」尤氏拍案而起,怒吼道:「來人!把她給我拖去沉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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