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遇見
演出順利推進，輪到阿寶的「高竿采桃」了。
這是一個輕鬆詼諧的串場節目，阿寶扮上簡單的猴兒妝，爬上約三米高的竹竿，在頂端做出摘取虛擬桃子的各種滑稽動作，最後以一個翻身倒掛滑下收尾。
然而，今晚的阿寶不同以往。
音樂響起，本該在固定高度表演的他，卻像沒聽見節奏點，手腳並用，異常敏捷地繼續向上爬去！竹竿微微晃動，後台所有人的心瞬間揪緊。
「阿寶！停下！」霍青山低喝，但聲音被歡快的音樂掩蓋。
阿寶爬到了近五米的高度，這已經遠超日常練習的安全範圍。
他單手雙腳纏住竹竿，竟在如此高處停了下來，開始惶急地、大幅度地轉動腦袋，努力瞪大眼睛向下方的觀眾席張望。
光線從舞台上方打下，台下觀眾的面容在他眼中只是晃動的、模糊的色塊。
他吃力地辨認著，身體因為緊繃和焦慮而顯得僵硬，原本設計好的靈巧猴兒動作，此刻變成了笨拙又帶著危險意味的搖晃和搜尋。
「這猴兒演得真賣力！」有不明所以的小孩子被逗樂了，咯咯笑起來，「看，他在找桃子嗎？」
霍青山的手心沁出了冷汗，陳硯久已悄悄移動到竹竿下方，準備隨時應對不測。
陸棲川和剛下台的雲知羽也緊張地注視著。
阿寶什麼也看不清，只有光影和人聲的洪流。
他急了，一隻手鬆開竹竿，徒勞地向虛空中抓了抓，身體晃得更厲害，喉嚨里發出焦急的嗚咽。
就在這時，一個剛走進望舟閣後場通道的人，像是有事耽擱了，想悄悄找個位置，無意間抬頭，目光正好對上高杆上那個正費力找著什麼的身影。
那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三四歲，面容風霜但眼神清亮。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像被施了定身法。臉上的疲憊神色瞬間被極度的震驚取代，眼睛驀然睜大，瞳孔里映出高杆上那張熟悉的臉。
他手裡拎著的一包粗紙點心「啪」地掉在地上，散落開來。
他的嘴唇顫抖起來，下巴的線條繃得死緊，仿佛用了全身力氣才遏制住某種即將衝口而出的呼喊。
他的眼睛一寸寸地、帶著巨大的驚駭與無法言說的痛楚，辨認著那眉眼，那輪廓，都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他眼裡。
時間仿佛在譁變的樂聲中凝固了數息。
終於，他胸膛劇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一個嘶啞的、破了音的、卻凝聚了所有力量與情感的吼聲，撕裂了喉嚨，也穿透了台上的喧鬧：
「阿寶——？！」
高杆上的阿寶自然是聽不見他的聲音，依舊還在尋找著。
台下，那個青年已經淚流滿面。
他不斷揮手，聲音帶著哭腔。
「阿寶！是我！是哥哥！你看看我！」
阿寶終於看到了揮手的人，他愣愣地看著台下，歪了歪頭，眼中的渾濁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劇烈地翻騰起來。
一些破碎的、被厚厚的塵埃與傷病掩埋的畫面，被喚醒。
「哥……哥哥……？」一個乾澀的、仿佛鏽住了許多年的聲音，試探性地，從阿寶喉嚨里擠出來。
很輕，帶著巨大的茫然，卻又隱隱有一絲被喚醒的本能的親近。
所有人都沒想到，阿寶竟然會在這裡遇到自己的親人。
阿寶的大哥更沒想到他會在這裡遇到阿寶，也沒想到阿寶會變成這般痴傻的樣子。
兄弟倆擁抱在一起，淚如雨下。
陸棲川很耐心地跟阿寶的大哥解釋起他所知道的關於阿寶的一切，他原本以為阿寶的大哥會不相信，會和他鬧。
畢竟沒有人能接受自己好端端的親人，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可是，阿寶的大哥比他們想像中穩重。
他跟大家道謝，謝謝大家對阿寶的關照。
霍青山把他單獨叫到了一邊，遞給他一份資料。
「我最近聯繫好了一家醫院，很權威，醫生說，阿寶的這種情況有一定恢復的可能。要試試嗎？」
阿寶的大哥看著資料，陷入了沉思。
兩個月後的一個早晨，阿寶在醫生的安排下住進了醫院，準備接受系統的治療。
他不知道大家為什麼要把他帶到醫院來，可他還是乖乖地聽話了。
做手術要打麻藥。
打麻藥前，他問醫生，中途我如果不想做手術了，可以舉手嗎？
醫生說可以。
於是……
還沒開始手術，他就舉手。
每次舉手，醫生都按下去。
他就接著舉。
醫生就接著按下去。
直到……
麻藥開始起效果，他如同關機一樣睡了過去。
後來阿寶的手術很成功。
醫生很高興地說：「恭喜你們手術很成功，他的情況比較特殊，受的傷並不嚴重。現在他只要好好休息，就能慢慢地想起以前的事情，恢復清醒。」
這個消息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都有些緊張，以前他們面對的是痴痴傻傻的阿寶，現在要面對的，卻是一個清醒的阿寶，他們不知道阿寶清醒之後，還會不會像以前一樣把他們當成朋友，跟他們親密無間。
病房裡的陽光很軟，透過窗紗落在阿寶臉上，暖融融的。
麻藥勁兒褪得慢，阿寶先醒的是耳朵，聽見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有人壓低了聲音說話。
「他手術這麼成功，醒了會不會認生？」是岳鹿的聲音。
「不好說，」陸棲川接話，「以前他見誰都笑，現在要是記起以前的事……」
「記起才好。」王師傅說，「不管記不記得，我們都是朋友。」
阿寶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
他覺得腦子清醒得很，那些蒙著灰的片段，一點點清晰起來。
雜技團，大哥，糖葫蘆，柬埔寨，原始雨林，地雷，蜀藝凌雲雜技團，踩高蹺……
他悄悄掀了條眼縫，看見幾個人都守在床邊，霍青山站在最前頭，眉頭皺著，鬢角的白頭髮在光底下很顯眼……
大哥站在霍青山的旁邊，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咳，大哥不是向來沉穩自重嗎？哭什麼？
阿寶心裡忽然癢起來，生出點頑皮的心思。
他咳了一聲，身子跟著輕輕一顫。
「醒了？」霍青山有些吃驚，其他人紛紛圍了過來。大哥更是緊張地握住了阿寶的手。
阿寶慢慢睜開眼，眼神散著，跟以前一樣，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半天沒說話。
這是一個輕鬆詼諧的串場節目，阿寶扮上簡單的猴兒妝，爬上約三米高的竹竿，在頂端做出摘取虛擬桃子的各種滑稽動作，最後以一個翻身倒掛滑下收尾。
然而，今晚的阿寶不同以往。
音樂響起，本該在固定高度表演的他，卻像沒聽見節奏點，手腳並用，異常敏捷地繼續向上爬去！竹竿微微晃動，後台所有人的心瞬間揪緊。
「阿寶！停下！」霍青山低喝，但聲音被歡快的音樂掩蓋。
阿寶爬到了近五米的高度，這已經遠超日常練習的安全範圍。
他單手雙腳纏住竹竿，竟在如此高處停了下來，開始惶急地、大幅度地轉動腦袋，努力瞪大眼睛向下方的觀眾席張望。
光線從舞台上方打下，台下觀眾的面容在他眼中只是晃動的、模糊的色塊。
他吃力地辨認著，身體因為緊繃和焦慮而顯得僵硬，原本設計好的靈巧猴兒動作，此刻變成了笨拙又帶著危險意味的搖晃和搜尋。
「這猴兒演得真賣力！」有不明所以的小孩子被逗樂了，咯咯笑起來，「看，他在找桃子嗎？」
霍青山的手心沁出了冷汗，陳硯久已悄悄移動到竹竿下方，準備隨時應對不測。
陸棲川和剛下台的雲知羽也緊張地注視著。
阿寶什麼也看不清，只有光影和人聲的洪流。
他急了，一隻手鬆開竹竿，徒勞地向虛空中抓了抓，身體晃得更厲害，喉嚨里發出焦急的嗚咽。
就在這時，一個剛走進望舟閣後場通道的人，像是有事耽擱了，想悄悄找個位置，無意間抬頭，目光正好對上高杆上那個正費力找著什麼的身影。
那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三四歲，面容風霜但眼神清亮。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像被施了定身法。臉上的疲憊神色瞬間被極度的震驚取代，眼睛驀然睜大，瞳孔里映出高杆上那張熟悉的臉。
他手裡拎著的一包粗紙點心「啪」地掉在地上，散落開來。
他的嘴唇顫抖起來，下巴的線條繃得死緊，仿佛用了全身力氣才遏制住某種即將衝口而出的呼喊。
他的眼睛一寸寸地、帶著巨大的驚駭與無法言說的痛楚，辨認著那眉眼，那輪廓，都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他眼裡。
時間仿佛在譁變的樂聲中凝固了數息。
終於，他胸膛劇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一個嘶啞的、破了音的、卻凝聚了所有力量與情感的吼聲，撕裂了喉嚨，也穿透了台上的喧鬧：
「阿寶——？！」
高杆上的阿寶自然是聽不見他的聲音，依舊還在尋找著。
台下，那個青年已經淚流滿面。
他不斷揮手，聲音帶著哭腔。
「阿寶！是我！是哥哥！你看看我！」
阿寶終於看到了揮手的人，他愣愣地看著台下，歪了歪頭，眼中的渾濁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劇烈地翻騰起來。
一些破碎的、被厚厚的塵埃與傷病掩埋的畫面，被喚醒。
「哥……哥哥……？」一個乾澀的、仿佛鏽住了許多年的聲音，試探性地，從阿寶喉嚨里擠出來。
很輕，帶著巨大的茫然，卻又隱隱有一絲被喚醒的本能的親近。
所有人都沒想到，阿寶竟然會在這裡遇到自己的親人。
阿寶的大哥更沒想到他會在這裡遇到阿寶，也沒想到阿寶會變成這般痴傻的樣子。
兄弟倆擁抱在一起，淚如雨下。
陸棲川很耐心地跟阿寶的大哥解釋起他所知道的關於阿寶的一切，他原本以為阿寶的大哥會不相信，會和他鬧。
畢竟沒有人能接受自己好端端的親人，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可是，阿寶的大哥比他們想像中穩重。
他跟大家道謝，謝謝大家對阿寶的關照。
霍青山把他單獨叫到了一邊，遞給他一份資料。
「我最近聯繫好了一家醫院，很權威，醫生說，阿寶的這種情況有一定恢復的可能。要試試嗎？」
阿寶的大哥看著資料，陷入了沉思。
兩個月後的一個早晨，阿寶在醫生的安排下住進了醫院，準備接受系統的治療。
他不知道大家為什麼要把他帶到醫院來，可他還是乖乖地聽話了。
做手術要打麻藥。
打麻藥前，他問醫生，中途我如果不想做手術了，可以舉手嗎？
醫生說可以。
於是……
還沒開始手術，他就舉手。
每次舉手，醫生都按下去。
他就接著舉。
醫生就接著按下去。
直到……
麻藥開始起效果，他如同關機一樣睡了過去。
後來阿寶的手術很成功。
醫生很高興地說：「恭喜你們手術很成功，他的情況比較特殊，受的傷並不嚴重。現在他只要好好休息，就能慢慢地想起以前的事情，恢復清醒。」
這個消息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都有些緊張，以前他們面對的是痴痴傻傻的阿寶，現在要面對的，卻是一個清醒的阿寶，他們不知道阿寶清醒之後，還會不會像以前一樣把他們當成朋友，跟他們親密無間。
病房裡的陽光很軟，透過窗紗落在阿寶臉上，暖融融的。
麻藥勁兒褪得慢，阿寶先醒的是耳朵，聽見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有人壓低了聲音說話。
「他手術這麼成功，醒了會不會認生？」是岳鹿的聲音。
「不好說，」陸棲川接話，「以前他見誰都笑，現在要是記起以前的事……」
「記起才好。」王師傅說，「不管記不記得，我們都是朋友。」
阿寶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
他覺得腦子清醒得很，那些蒙著灰的片段，一點點清晰起來。
雜技團，大哥，糖葫蘆，柬埔寨，原始雨林，地雷，蜀藝凌雲雜技團，踩高蹺……
他悄悄掀了條眼縫，看見幾個人都守在床邊，霍青山站在最前頭，眉頭皺著，鬢角的白頭髮在光底下很顯眼……
大哥站在霍青山的旁邊，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咳，大哥不是向來沉穩自重嗎？哭什麼？
阿寶心裡忽然癢起來，生出點頑皮的心思。
他咳了一聲，身子跟著輕輕一顫。
「醒了？」霍青山有些吃驚，其他人紛紛圍了過來。大哥更是緊張地握住了阿寶的手。
阿寶慢慢睜開眼，眼神散著，跟以前一樣，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半天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