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江湖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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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絲很細。

  像一層灰白色的紗,罩在臨海市郊外的無名後山上。

  沒有警車開道。

  沒有交通管制。

  通往山頂的泥濘土路上,只有幾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一把把黑傘在雨霧中撐開。

  像是一朵朵沉默開在荒野里的墨菊。

  李承平走在最前面。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黑風衣。

  沒有打領帶。

  雙手捧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金絲楠木骨灰盒。

  盒子沒有多餘的雕花。

  簡單得甚至有些寒酸。

  這就是掌控過十五萬億美金的男人,最後的歸宿。

  腳下的皮鞋沾滿了黃泥。

  李承平渾然不覺。

  他踩著濕滑的石階,一步步走向山頂。

  那裡,並排立著兩塊舊碑。

  李建成和蘇晚晴的安息之地。

  今天。

  李家真正的主心骨,來和他們團聚了。

  坑是趙山河帶人提前挖好的。

  方方正正。

  就在老李和蘇晚晴的墓穴中間。

  挨得緊緊的。

  正如李青雲生前交代的那樣。

  護著老爹,守著妻子。

  李承平走到坑邊。

  慢慢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泥水裡。

  他把骨灰盒穩穩地放進坑底。

  沒有法師念經。

  沒有風水先生定分金定穴。

  陳百祥提著一把鐵鍬走過來。

  眼眶腫得像個核桃。

  這位昔日靠一張嘴坑得華爾街跳腳的流氓大狀。

  此刻一言不發。

  他鏟起一捧黃土。

  蓋在骨灰盒上。

  趙山河也拿了一把鐵鍬。

  兩個老夥計,一左一右。

  一鍬一鍬地把泥土填滿。

  動作很慢。

  生怕砸疼了睡在裡面的人。

  土包漸漸隆起。

  一座嶄新的墓碑,被幾個青雲神盾的精銳抬了過來。

  穩穩地立在墳頭前。

  沒有刻世界首富。

  沒有刻商業大帝。

  更沒有刻什麼民族復興特殊貢獻者。

  光禿禿的青石板上。

  只有三個用楷書刻下的字。

  李青雲。

  乾乾淨淨。

  簡簡單單。

  就像他這輩子費盡心機,只為了給李家洗掉那層底層的髒泥一樣。

  現在的他,比白紙還乾淨。

  趙山河扔掉鐵鍬。

  走到墓碑前。

  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他從懷裡掏出那瓶藏了很久的綠瓶紅星二鍋頭。

  擰開瓶蓋。

  一半灑在碑前的泥土裡。

  一半直接灌進自己喉嚨。

  少爺。

  趙山河嗓子全啞了。

  老趙來看你了。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你先在下面歇著。

  等過幾年我下去了,再給你開車。

  王胖子拄著拐杖走上前。

  他沒跪,因為胖得彎不下腰。

  他把一根點燃的高希霸雪茄,平放在墓碑頂上。

  青煙在雨中升騰。


  少爺,您抽著。

  王胖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沒您帶著咱們,這世上的錢賺得再多,也沒滋味了。

  陳百祥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

  沒有說話。

  只是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老兄弟們挨個告別。

  然後,轉身。

  順著原路,默默地走下山。

  他們知道。

  屬於他們的時代,已經跟著這座墓碑,被徹底封存。

  接下來。

  是年輕人的天下了。

  人群漸漸散去。

  山頂上,只剩下李承平一個人。

  雨越下越大。

  砸在黑色的傘面上,發出密集的白噪音。

  李承平沒有撐傘。

  他把傘扔在一旁,任由冷雨澆透全身。

  他在墓前站了足足兩個小時。

  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直到天色漸暗。

  遠處的城市亮起了成片的霓虹。

  李承平才緩緩轉過身。

  他走到懸崖邊。

  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

  臨海市。

  這座曾經充滿了爛尾樓和街頭火拼的老城。

  如今早已變成了全球首屈一指的科技金融中心。

  摩天大樓拔地而起。

  燈火輝煌,車水馬龍。

  而這一切的締造者。

  此刻就安靜地躺在他身後的泥土裡。

  爸。

  李承平看著那片繁華,輕聲呢喃。

  您看到了嗎。

  您留下的江山,沒塌。

  他的目光越過城市的鋼鐵森林。

  投向更遠處的海岸線。

  深水港內,燈火通明。

  一艘長達四百米的萬噸級超級貨輪,剛剛拉響了低沉的汽笛。

  汽笛聲穿透風雨,傳到後山。

  巨大的船體上,噴塗著耀眼的青雲標誌。

  滿載著華夏最頂尖的科技產品。

  它不僅是一艘貨船。

  更是青雲帝國向全世界輸出標準和規則的移動壁壘。

  劈開黑色的巨浪。

  正乘風破浪,駛向深不可測的遠洋。

  就像當年的李青雲一樣。

  孤身一人。

  殺入華爾街的資本腹地。

  無所畏懼。

  乘風破浪。

  李承平摸了摸手腕上的那塊戰術手錶。

  那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信物。

  裡面儲存著青雲帝國最核心的底層代碼。

  和那句不可違逆的家訓。

  不准涉黑。

  絕不准欺負窮人。

  李承平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腑,讓他因為悲痛而麻木的神經重新清醒。

  他知道。

  父親雖然走了。

  但他留下的規矩。

  他設下的底線。

  早已經化作了青雲帝國最堅固的護城河。

  只要這些規矩還在。

  只要青雲的資本一天不沾染底層的鮮血。

  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就永遠不會崩塌。

  李承平攥緊了拳頭。

  骨節發出清脆的聲響。

  雨水順著他堅毅的臉頰滑落。

  滴進泥土裡。


  他繼承了父親那張斯文俊朗的臉。

  也繼承了那股子骨子裡的狠辣與清醒。

  他知道。

  未來的路還很長。

  暗處的敵人永遠不會死絕。

  您放心睡吧。

  李承平轉過頭,看著那塊孤零零的墓碑。

  誰敢來砸您立下的規矩。

  我就砸了誰的飯碗。

  不管他是華爾街的新貴,還是哪個不長眼的隱世家族。

  來一個,我殺一個。

  來一雙,我埋一雙。

  李青雲的兒子,同樣是一頭能咬碎鋼鐵的狼。

  他撿起地上的黑傘。

  撐開。

  遮住了頭頂的風雨。

  最後看了一眼並排的三座墳塋。

  轉身。

  邁著沉穩而有力的步伐,走下石階。

  皮鞋踩在泥水裡。

  步步生風。

  他要去接管那個失去舵手的龐大帝國。

  去迎接屬於他的星辰大海。

  李承平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

  後山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有風聲,雨聲,和偶爾傳來的松濤聲。

  鏡頭仿佛有了生命。

  緩緩拉升。

  越過隨風搖曳的松柏。

  越過青黑色的山脊。

  雨滴打在虛無的鏡頭上,模糊了視線。

  穿過厚重的雨幕。

  視線繼續向上。

  越過那層灰白色的低空積雨雲。

  直到衝破平流層。

  來到了那片永遠沒有風雨的浩瀚星空。

  繁星閃爍。

  冰冷而永恆。

  兩世為人的因果,在這個宇宙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但又重若千鈞。

  那個曾經拿著西瓜刀在街頭搶地盤的悍匪老爹。

  他那背負了一輩子的罵名和血債。

  終於被那個叫李青雲的男人。

  用漫長的歲月和幾萬億的財富。

  徹底洗刷乾淨。

  變成了一座立在歷史長河中,誰也抹不掉的豐碑。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

  從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也許再過幾十年。

  華爾街的資本巨頭會換一茬新的面孔。

  矽谷的科技狂人會造出更神奇的機器。

  量子計算會取代矽基晶片。

  人類的飛船會飛出太陽系。

  世間的財富和權力,會像潮水一樣反覆更迭。

  但在華夏商界的歷史上。

  乃至全球資本的紀傳體裡。

  永遠都繞不開一個名字。

  那個永遠穿著筆挺西裝、推著金絲眼鏡的男人。

  他像一個矛盾的結合體。

  腹黑又深情。

  殘忍又悲憫。

  他用最狠毒的斯文敗類手段。

  干出了最堂堂正正的驚天偉業。

  他把外國資本家的骨頭一寸寸敲碎。

  卻把賺來的金山銀山,全部散給了最底層的窮苦百姓。

  他拒絕了永生的誘惑。

  坦然赴死。

  只為去地下兌現一句陪老婆吃飯的諾言。

  他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

  挺拔,孤傲。

  刺破了資本主義虛偽的蒼穹。

  讓所有後來者,只能仰望,無法攀登。


  繁華終將落幕。

  盛宴必有散場。

  當年那間漏風的破平房。

  那盤三十塊錢的爆炒腰花。

  那兩瓶十塊錢的綠瓶二鍋頭。

  早就隨著歲月的流逝,變成了永遠找不回的絕響。

  但有些東西,永遠留了下來。

  留在青雲大廈的頂層。

  留在那些拔地而起的希望小學裡。

  留在無數個被抗癌藥救下的鮮活生命中。

  煙火長存。

  生生不息。

  風漸漸停了。

  臨海市上空的烏雲散去。

  一輪皎潔的明月,破開雲層。

  清冷的月光灑在無名後山的墓碑上。

  照亮了那三個乾乾淨淨的楷書大字。

  李青雲。

  沒有頭銜。

  沒有前綴。

  只有一個男人的名字。

  足以鎮壓這一個時代的風華。

  故事從一個雨夜的爛尾樓開始。

  在一個雨後的無名山頭結束。

  輪迴閉環。

  一切恩怨情仇,都隨風而散。

  留下的,只有這個在刀尖上跳舞的傳說。

  傳說不會老去。

  只會隨著時間的沉澱,愈發醇厚。

  很多年後。

  當人們再次談起那個波瀾壯闊的時代。

  依然會想起那個推著金絲眼鏡的側臉。

  依然會想起那句擲地有聲的狂言。

  在我的地盤,我就是規矩。

  那些被他踩碎過骨頭的外國寡頭。

  依然會在深夜裡驚醒。

  資本的江湖,永遠不缺新的刀客。

  也永遠不缺新的神話。

  但那個叫李青雲的斯文敗類。

  帶走了這個江湖裡,最狠辣也最溫情的一抹絕色。

  月光如水。

  靜靜地撫摸著墓碑。

  仿佛一隻溫柔的手。

  在安撫一個沉睡的歸客。

  睡吧。

  卸下所有的鎧甲。

  忘掉所有的算計。

  去赴那場推遲了很久的家宴。

  去聽那聲粗魯卻溫暖的喝罵。

  去牽那隻微涼卻柔軟的手。

  夜深了。

  海浪拍打著礁石。

  發出恆古不變的嘆息。

  繁華落幕,煙火長存。

  江湖路遠。

  我們,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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