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謝長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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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裡驚鴻一瞥,便如一粒相思子,悄然落於心底生根。

  再遇蘇家二姑娘芸熹,已是山中桃實垂枝、熟透欲墜之時。

  那一身水綠裙衫,在我心頭,早已描摹過千回百遍。

  我只道將這番痴念藏得嚴密,不意終究瞞不過母親眼底。

  她一語不發,只在我又對著書卷怔怔出神之際,淡淡問道:「可是城南蘇家的二姑娘?」

  我登時滿面通紅,竟無半分可遁之處。

  不多時日,她便頂著日漸沉重的身孕,親去央了京中最有體面的福安老夫人,往蘇家提親。

  我心下忐忑難安,一則怕她勞碌傷神,二則恐蘇家不肯應允。

  幸而天從人願,蘇家竟一口應下。

  我與蘇二姑娘,就此定下姻親。

  自定親之後,我日日盼著再見芸熹一面,又知於禮不合。

  思忖再三,便托墨心送去一封信。

  在街上被母親身邊的人瞧見了。

  她彼時一言不發,只靜靜看我一眼,便轉身回院。

  我心下一沉,只道她必責怪我行事孟浪。

  母親見我這般誠惶誠恐,終是忍不住輕嘆了一聲,那聲氣里,竟含著幾分我難解的無奈。

  「你這孩子,便是個實心眼兒,滿心滿眼只裝著那位姑娘,卻不知人情世故裡頭,曲折多著呢。」

  說罷復又拿起帳冊,指尖輕叩封面,雖是訓誡之言,卻含著幾分提點之意。

  「你只道送些物件過去,姑娘家便該歡喜?」

  「錯了。女兒家的心性,比絲線更細,比琉璃更脆,半點輕忽不得。」

  我聽了一怔,怔怔望著她,不解其意。

  沈靈珂放下帳冊,抬眸看我。那雙素來帶著幾分弱症的眸子,此刻竟清亮異常,仿佛能洞見人心。

  「今日這般私相會面,雖有我在中間周全,若是傳揚出去,於蘇二姑娘清譽終究有礙。男子漢大丈夫,理當為心上人處處周全才是。」

  話語雖輕,卻教我臉上陣陣發熱,先前那點歡喜得意,頃刻化為羞愧。我原是不曾慮及這些。

  「兒子……知錯了。」

  「知錯便好,也不枉我為你這番費心。」

  她說著,微微蹙眉,拿手帕掩唇輕咳,一副身子孱弱不耐勞頓的模樣,「我這身子本就禁不起折騰,還得為你這些兒女情長操碎了心。」

  我心下一驚,忙道:「母親切莫操勞,兒子往後必定……」

  「你往後?」

  她打斷我,似笑非笑斜睨一眼,「你往後還不是個悶葫蘆,除了讀書習武,還懂得些什麼?」

  我被她一語堵得無言以對,只得訕訕立在當地。

  「罷了,總不能眼睜睜瞧你把一樁好姻緣攪黃。」沈靈珂擺一擺手,語氣里滿是縱容,「過幾日,我下帖子,請蘇夫人同蘇二姑娘過府來。」

  我眼中登時一亮。

  「母親思慮周全。」

  「我這番費心,還不是為了你這不省心的。」她點了點桌上帳冊,「宴席菜單,我須親自過目。蘇夫人素喜清淡,蘇二姑娘的口味,你可知曉?」

  我一時語塞,漲得滿面通紅。

  我只知她偏愛桃花,常著綠裙,至於飲食喜好,竟一概不知。

  「瞧你這呆模樣。」

  沈靈珂又氣又笑,橫了我一眼,「也罷,回頭我讓春分往蘇府悄悄打聽清楚,斷不能怠慢了人家。」

  她口中雖數落我,眼底卻漾著從未有過的溫和關切。

  一樁樁細碎安排,無不是為我鋪就前路。

  她以自己的法子,不動聲色將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條,亦暖著我們兄妹的心。

  「母親。」我喉間一熱,鄭重躬身一禮,「多謝母親。」

  「行了,別在此處杵著,回去溫你的書去。」沈靈珂揮揮手,似驅趕煩擾一般,「瞧你這模樣,我便頭疼。」

  口中雖是嫌棄,待我轉身之際,卻又補了一句:「到時候機靈些,別只管傻站著。」

  我腳步一頓,心口一股暖流涌過,重重頷首,方快步離去。


  次日,她便以自己之名,邀蘇夫人與蘇二姑娘過府賞花。

  那日她推說身子睏倦,留蘇夫人在正廳閒話,卻叫婉兮引著蘇二姑娘,往後院亭中去。

  而我,早已在那裡等著「偶遇」。

  一下午相對,不過隔一張石桌,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於我而言,已是心滿意足。

  待蘇夫人與蘇二姑娘離去,我獨自在亭中痴樂半晌,方想起往母親處復命。

  一路心潮起伏至梧桐院,一進門,便見她悠閒倚坐窗邊,翻看帳冊。

  「母親!」我快步上前,滿心歡喜藏掩不住。

  她抬眸瞥我一眼,明知故問:「事情妥當了?」

  「妥……妥當了!」我連連點頭,如孩童盼誇讚一般,「母親,芸……蘇小姐收下了!」

  「瞧你這點出息。」

  她放下帳冊,佯嗔瞪我,「不過送些小物件,便樂成這樣。往後日子長著呢。」

  她招手叫我近前坐了,正色道:「今日之事,雖是你與蘇二姑娘兩情相悅,終究於禮不合。下不為例,可記牢了?」

  「兒子謹記在心。」我連忙應道,態度恭謹。

  望著她略帶疲憊、依舊清麗的面容,我心中暖意翻湧。

  旁人常勸我,繼母終是外人,需多加防備。道是有了繼母,便有後爹,日子必不好過。

  可在我看來,那些話皆是無稽之談。

  我家這位母親,與他們所說截然不同。

  她為婉兮遍請名師,親自督導;為打理家事,操勞中饋,巨細無遺;更為我的婚事,挺著身孕四處奔走。

  她待我們兄妹,一如己出,以她的方式,默默護持、悉心教導。

  我何其有幸,得遇這般繼母。

  細想起來,她早已是我親生一般的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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