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整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日後,東方才泛起一抹魚肚白,首輔府的議事廳內已是人頭攢動。

  府中各院的嬤嬤、各莊的莊頭、各鋪的掌柜,但凡手裡管著些許差事的,無一缺席。

  這些人往日裡在各自的地界上,哪個不是說一不二的體面角色,此刻卻都斂聲屏氣,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眾人只敢拿眼角的餘光,彼此偷偷遞個話兒,壓著嗓子交換些零碎消息,目光卻總不由自主地飄向廳上主位那張空著的梨花木太師椅,神色間滿是惴惴不安。

  「聽說了麼?夫人這回,怕是要動真格的了。」

  「周瑞那檔子吃裡扒外的醜事,鬧得沸沸揚揚,連大爺的顏面都險些掃盡。夫人若再不拿出雷霆手段,這府里的規矩,怕是要亂了套了。」

  話音未落,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廳外傳了進來。

  滿室的嗡嗡低語,霎時戛然而止。

  眾人齊刷刷抬眼望去,只見沈靈珂身著一襲素色綾裙,外罩一件汝窯天青色繡折枝蘭的褙子,在春分等丫鬟的簇擁下,款步而入。

  然而,當她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淡淡掃過廳中眾人時,一股無形的威壓,便如潮水般瀰漫開來。

  滿廳自詡精明強幹的管事們,竟無一人敢與她對視,紛紛垂下頭去,只聽得自己的心跳,在胸膛里咚咚擂鼓。

  沈靈珂在主位上款款落座,春分忙上前,為她奉上一盞熱騰騰的參茶。

  整個議事廳,靜得連茶霧升騰的微響都清晰可聞。

  那裊裊的熱氣,與空氣中凝滯的緊張氣息交織在一處,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許久,一聲極輕的脆響,打破了這死寂——是她將茶盞輕輕擱在了案上。

  沈靈珂抬眼,目光似羽毛般輕盈,卻又帶著千鈞之力,落在人群之中,聲音亦輕,卻字字清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想來,周瑞的事,各位心裡都有數了。」

  一句話,便將眾人的心,盡數揪了起來。

  「我嫁入謝家這兩年,原想著府中諸事,有各位幫襯料理,我也能偷個清閒,安安穩穩守著後宅。」

  沈靈珂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沒曾想,咱們這首輔府,竟也養出了周瑞這般吃裡扒外、通敵叛國的家賊。」

  「這樁醜事,丟的是大爺的臉,是謝家滿門的臉,我這個當家主母,臉上自然也無光。」

  她頓了頓,伸手拿起案上早已備好的一本厚厚的帳冊,隨手翻開一頁,指尖在紙頁上輕輕划過。

  「不過,我倒是好奇得很,這府里,究竟還藏著多少個『周瑞』。」

  她的目光,陡然定格在站在前排一個中年管事身上。

  「蘭管事,你是採買處的總管,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對麼?」

  那蘭管事心頭猛地一跳,撲通一聲,連忙躬身上前,額角的冷汗,已是涔涔而下:「回……回夫人的話,小人入府,已有二十個年頭了。」

  「二十年,倒是不算短了。」沈靈珂微微頷首,指尖在帳冊上一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兩年前,原採買處的劉管事,因貪墨被逐出府,便是你接替了他的位置。那你且與我說說,為何從半年前起,你採買的這批湖州生絲,進價竟比市價高出足足三成?我若沒記錯,那供貨的綢緞莊,莊主便是你的內弟吧?」

  蘭管事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他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如秋風中的落葉,聲音裡帶著哭腔:「夫人饒命!是……是小人一時糊塗,鬼迷了心竅啊!」

  沈靈珂看也未看他一眼,又翻過一頁帳冊,目光轉向另一人。

  「孫管事,城外那幾處莊子,原是歸你管的。去年冬日,你上報說莊子遭了雪災,三百畝良田顆粒無收,還請府里撥下銀子,撫恤佃戶。」

  那孫管事一聽這話,兩條腿已是篩糠般抖個不停,險些癱倒在地。

  沈靈珂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字字如刀:「可我派人去查了。那三百畝地,如今都種上了你兒子最愛吃的江南柑橘,長勢正盛,鬱鬱蔥蔥。看來,這場雪災,倒是塊難得的風水寶地,竟能憑空生出一片橘子園來。」

  孫管事當場癱軟在地,嘴巴張了幾張,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渾身篩糠。

  沈靈珂「啪」地一聲合上帳冊,目光如炬,環視著廳中一張張煞白驚恐的面孔,語氣里,終於淬上了一絲徹骨的寒意:「你們當真以為,自己做的那些勾當,能瞞天過海?當真以為,我這個常年養病在後宅的婦人,便是個瞎子、聾子不成?」


  「你們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謝家所賜?你們在外頭的體面,族中的榮耀,哪一樣不是倚仗著首輔府的門楣?」

  「可你們呢?又是如何回報謝家的?」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冰錐,狠狠扎在每個人的心上:「挖主家的牆角,飽自己的私囊,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來人!」

  沈靈珂一聲厲喝,「將蘭、孫二管事捆了,押往府衙聽候發落!再將他們家眷盡數逐出府去,片瓦不許攜帶!」

  她頓了頓,鳳眸掃過階下二人面如死灰的模樣,又冷冷補了一句:「著人去城裡各處牙婆子那裡知會一聲——往後誰敢收用這兩家的人,或是與他們互通聲氣,便是與我謝府為敵!我倒要瞧瞧,沒了謝府這棵大樹,他們還能憑什麼賣弄那點伎倆!」

  蘭、孫二人聽得這話,魂兒早飛了大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幾步便要去抱主母的裙角,口中嘶聲求饒:「夫人開恩!夫人饒命啊!是小的們豬油蒙了心,一時糊塗犯了錯,求夫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饒過小的們這一回吧!」

  沈靈珂卻連眼風也未動,只拂了拂褙子上的折枝繡紋,冷聲吩咐左右:「還愣著做什麼?拖下去!」

  話音落下,滿堂管事呼啦啦跪倒一片,人人自危,冷汗浸透了衣衫,順著額角鬢髮,簌簌往下淌。

  福管家立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後心陣陣發涼。

  他萬萬想不到,這位平日裡只在內宅靜養的夫人,竟早已將府里這些盤根錯節的爛帳,查了個底朝天!這份心思,這份手段,竟與大爺一般無二。

  「今日,我便當著眾人的面,重申一遍府里的規矩。」

  沈靈珂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語氣里的決絕讓人膽怯。

  「第一,府中所有採買支用,凡五十兩以上者,須有我親筆畫押,方可支取,任何人不得徇私擅專。」

  「第二,各處帳目,一月一小核,三月一大核。我將另設帳房,專司核查之事。往後若再有帳目不清、貪墨舞弊者,不必多言,也是如今日這般直接捆了送官究辦!」

  「第三,凡我謝家奴僕,有在外私置田產、經營買賣者,限三日內,主動前來上報。若來路清白,既往不咎;若敢隱瞞不報,一旦查出,家產盡數充公,人,便發賣到最苦寒的邊疆去!」

  三條規矩,條條都是殺招,刀刀見血。

  跪在地上的眾人,只覺得頭皮發麻,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就在眾人以為,一場狂風暴雨即將席捲而來時,沈靈珂的語氣,卻又緩緩緩和下來。

  「當然,有罰,亦有賞。」

  她從春分手中接過另一份薄薄的名冊,輕輕翻開。

  「馬管事,你負責的東街米鋪,三年來盈利逐年遞增,帳目清楚,從無半分出錯。自下月起,你的月錢翻倍。你那個年幼的小兒子,也送去族學裡念書吧,一應束脩,皆由府里出。」

  「還有錢婆子,你管著漿洗房,為人勤勉本分,從無怨言。我聽聞你家中老母病重,無錢延醫,這一百兩銀子,你拿去,好生為你母親請脈抓藥。」

  這一罰一賞。

  被點名懲戒的,面如死灰,癱在地上,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

  得了賞賜的,則又驚又喜,連連叩首,感激涕零,額頭都磕出了紅印子。

  剩下的眾人,心中皆是五味雜陳,既畏懼夫人的雷霆之威,又敬服她的賞罰分明。

  「都起來吧。」

  沈靈珂淡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往後在府當差,都給我擦亮眼睛,掂斤撥兩,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這謝家的門楣,還沒到任由宵小之輩,肆意妄為的地步。」

  她說罷,緩緩站起身,最後掃視了一圈地上神情各異的眾人,轉身,領著丫鬟們,款步離去。

  那清瘦的背影,在眾人眼中,竟如同一座巍峨山嶽,令人不敢仰視。

  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廳中凝滯如鐵的空氣,才終於緩緩鬆動。

  有人腿一軟,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這才發覺,貼身的裡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濕。

  福管家望著沈靈珂離去的方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