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信(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色如墨,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直奔皇城而去。

  宮門前,守衛見到謝懷瑾的腰牌,不敢怠慢,沉重的宮門在深夜裡為他一人緩緩打開。

  御書房偏殿之內,燈火通明。

  當今天子喻崇光白天因為太后的喪禮沒來得及批閱,現面前的奏摺堆積如山,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皇上,謝大人求見。」

  貼身伺候的司公公躬著身子,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聖駕。

  喻崇光批閱奏章的硃筆一頓,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謝懷瑾?

  今天下午不是才特許他回家休整,安撫新婦,怎麼三更半夜又跑進宮裡來了?

  這位首輔大人行事素來沉穩持重,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更何況是在這種時候。

  喻崇光心中一動,隱約覺得有大事發生。

  「宣。」

  一個字,沉穩有力。

  謝懷瑾一身官袍,面容冷峻,步履匆匆地走入殿內,空氣似乎都因為他的到來而凝重了幾分。

  「臣,謝懷瑾,叩見皇上。」

  他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聲音卻透著不同尋常的緊繃。

  「起!」

  喻崇光放下手中的筆,目光如炬,落在自己這位左膀右臂的身上。

  卻見他神色凝重,不似往日從容。

  沒有多餘的寒暄,謝懷瑾直入主題:「啟稟皇上,臣有萬分緊急之事要奏,事關重大,需屏退左右。」

  喻崇光心頭一沉。

  能讓謝懷瑾用上「萬分緊急」四個字,事情的嚴重性,想必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沒有絲毫猶豫,對著一旁伺候的內侍和宮女揮了揮手。

  奴才們魚貫而出,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司公公更是箇中翹楚,不僅自己退了出去,還無比貼心地從外面將殿門輕輕合上,親自守在了門外,隔絕了內外一切聲息。

  偌大的偏殿,只剩下君臣二人。

  四下無人,謝懷瑾撩起官袍,雙膝跪地,一個結結實實的響頭磕了下去。

  不等喻崇光發問,他便從懷中,極為珍重地取出了一封信。

  那信封已經泛黃,邊角處甚至有些磨損,一看便知有些年頭了。

  「皇上,此物乃微臣續弦之妻沈氏,在為亡妻盧氏整理遺物時,於一妝匣錦盒中偶然發現。」

  「信中所述之事,駭人聽聞,臣不敢擅專,特呈聖覽。」

  謝懷瑾雙手高舉,將信奉上。

  喻崇光眉頭緊鎖,心中疑雲密布。

  盧氏的遺物?一封信,能有什麼駭人聽聞之事?

  他帶著滿腹的疑惑,起身走下御階,親自從謝懷瑾手中接過了那封信。

  入手輕飄飄的,卻似有千鈞重。

  喻崇光展開信紙,目光落在上面那娟秀而決絕的字跡上。

  開頭的幾行,只是盧氏對丈夫的一些尋常叮囑。

  可越是往下看,喻崇光臉上的平靜神色便寸寸龜裂。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握著信紙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信上寫道,盧氏一次參加宴會,偶爾窺得十三年前,他尚是太子,皇后還是太子妃。

  皇后臨盆那日,誕下的,分明是一個健康的男嬰!

  不是死胎!

  不是那個渾身青紫,連哭聲都未曾發出過的死嬰!

  是活的!

  他的第一個孩子,他與皇后的嫡長子,是活著的!

  只是被人,用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死嬰,給換掉了!

  「轟!」

  喻崇光只覺腦中一片空白,眼前陣陣發黑,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年,自己被父皇派往江南巡查水利,心急如焚地趕回京城時,看到的卻是躺在冰冷襁褓中的嬰兒屍體,和哭到幾乎昏厥過去的皇后。


  那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啊!

  是他滿懷期待,日夜期盼的嫡長子!

  喪子之痛,如跗骨之蛆,困擾了他十三年。

  當年,這事幾乎將他和皇后徹底擊垮。

  他一直以為,那是天意弄人,是他的孩兒命薄。

  卻從沒想過,這背後,竟是一場處心積慮的陰謀!

  在戒備森嚴的東宮,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換走了他的親生骨肉!

  好大的膽子!

  好狠的手段!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從喻崇光的心底最深處噴薄而出,瞬間席捲全身。

  那股怒意是如此的洶湧,讓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燃燒,又像是墜入了冰窟,冷得刺骨。

  是誰?

  究竟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又有這麼惡毒的心腸?

  在皇宮裡,能瞞天過海,辦成此等大事的人,屈指可數。

  一個名字驟然浮現在喻崇光的腦海中。

  太后!

  安遠侯府!

  除了她,還能有誰!

  那個女人,為了讓她的親生兒子,皇十一子肅親王喻崇禮能夠登上大位,還有什麼事情是做不出來的?

  這些年,她和安遠侯府一黨,在朝中培植黨羽,處處與自己作對,他早就心知肚明。

  只是沒想到,她的手,竟然在十三年前,就伸向了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

  喻崇光只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怪不得,真是怪不得。

  若不是後來肅親王喻崇禮自己不爭氣,突然染了惡疾,一命嗚呼,自己這個皇位,怕是早就坐不穩了!

  好一個慈悲為懷的太后!

  好一個忠心耿耿的安遠侯府!

  喻崇禮死得,當真一點不冤!

  他的好嫡母,死得也不冤!

  喻崇光猛地收回思緒,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凝為實質。

  但很快,眼中的怒火漸漸被狂喜與期盼取代。

  如果信上說的是真的……

  那他的孩子,那個他以為早已不在人世的孩兒,還活著?

  他還活在這個世上的某個角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是燎原的野火,燒遍了他的整個心臟。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與期盼,夾雜著無盡的酸楚與悔恨,狠狠地撞擊著他的胸膛。

  他緩緩地抬眸,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謝懷瑾。

  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謝愛卿。」

  喻崇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此事,朕交給你。」

  「動用你所有能動用的力量,給朕查!務必要查個水落石出!」

  「朕要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帶著血腥的味道。

  「臣,遵旨!」

  謝懷瑾重重叩首,領下了這道沉甸甸的密旨。

  他從地上站起,躬身後退,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離開了偏殿。

  殿門再次被合上。

  空曠的大殿裡,只剩下喻崇光一個人。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坐回了龍椅之上,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宛如一尊石像。

  良久,良久。

  他才對著門外,用一種聽不出喜怒的聲音,低沉地喚了一聲。

  「司禮。」

  司公公立刻推門而入,躬身候命。

  「傳朕旨意。」

  喻崇光靠在椅背上,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太后一生慈悲,為國為民祈福,不忍因一己之身,過度傷民勞財。原定七七四十九日之國喪,改為二十七日。期滿後,即刻發喪下葬。」

  司公公聞言,猛地一愣,臉上寫滿了錯愕。

  這……這不合禮制啊!

  國喪大典,豈是說改就改的?

  但他看著皇上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以及周身散發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到了嘴邊的話,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什麼也沒敢問,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

  「奴才,遵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