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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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外,沉悶的掌摑聲和骨頭碎裂的脆響,混雜著李媽媽被堵在喉嚨里的絕望嗚咽,一下一下,如同重錘,敲在屋裡每個人的心上。

  謝婉兮早已把頭埋在父親的懷裡,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風中落葉。

  謝長風站在一旁,緊緊攥著拳頭,那張向來桀驁不馴的臉上,交織著憤怒、後怕,以及一絲茫然的愧疚。

  他看著妹妹,又看了一眼那個一手策劃了這一切,此刻卻仿佛隨時會碎裂的女人。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這位繼母,遠比他想像中要可怕,也……遠比他想像中,要值得尊敬。

  謝懷瑾輕輕拍撫著女兒的後背,用自己的體溫安撫著她受驚的靈魂,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沈靈珂。

  她就站在那裡,慘白的臉上帶著一絲塵埃落定後的欣慰,那笑容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

  當李媽媽的最後一聲慘叫被拖遠,徹底消失在夜色中時,沈靈珂緊繃的神經似乎也隨之斷裂。

  她的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陣陣發黑。

  「夫人!」

  春分驚呼一聲,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沈靈珂卻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軟,整個人便向地上滑去。

  那方染血的絲帕從她手中飄落,上面那抹刺目的紅,像一朵開在雪地里的紅梅,觸目驚心。

  「沈靈珂!」

  謝懷瑾瞳孔驟縮,來不及多想,將懷裡的女兒一把塞到長子手裡,一個箭步沖了過去,在她倒地之前,穩穩地將她打橫抱起。

  入手處,是驚人的輕。

  好似懷裡抱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團沒有重量的雲,或是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她的頭無力地歪在他的臂彎里,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傳府醫!」

  謝懷瑾抱著她,對著外面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焦灼和驚惶。

  墨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看到屋內的景象,也是心中一震。

  主子懷裡抱著昏迷的新夫人,手上還滴著血,大少爺抱著小小姐,兄妹倆都是一臉煞白。

  這……今晚這戲碼,也太跌宕起伏了。

  「大人,您的手……」墨硯的目光落在謝懷瑾那隻被瓷片劃破的手掌上。

  「廢什麼話!快去!」謝懷瑾低吼道,抱著沈靈珂大步流星地走向內室,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了床上。

  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心中前所未有地煩亂。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她設計的。

  從示弱,到引誘李媽媽入局,再到最後借女兒之口,將那刁奴一擊斃命。

  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她算準了人心,算準了他的底線,甚至算準了謝長風的反應。

  她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用自己做棋子,用人心做棋盤,不動聲色間,就顛覆了整個棋局。

  他本該警惕,本該憤怒,本該因為被一個女人算計而感到惱火。

  可此刻,看著她這副油盡燈枯的模樣,他心中升起的,卻是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一絲絲後怕。

  怕她真的就這麼碎了。

  怕這枚好不容易變得有趣的棋子,就這麼……沒了。

  府醫很快就提著藥箱連滾帶爬地趕了過來,看到這陣仗,腿肚子都軟了。

  這新夫人進府才多久,怎麼就三番兩次地驚動自己?

  他戰戰兢兢地跪下診脈,半晌,才擦著冷汗回話。

  「回……回大人,夫人這是急火攻心,憂思過甚,引發了舊疾。氣血逆行,才會……才會咳血暈厥。萬幸……萬幸送醫及時,沒有傷及根本。只是……夫人這身子骨,實在太過孱弱,如同一件布滿裂紋的瓷器,再也經不起任何折騰了。須得……須得靜養,好生靜養。」

  府醫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謝懷瑾的心上。

  布滿裂紋的瓷器。

  經不起折騰。

  謝懷瑾揮手讓他下去開方子,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人身上。

  他忽然想起新婚之夜,她說的那句「但求一隅安身,不敢他望」。


  他當時只當是她審時度勢的場面話。

  如今看來,或許,那才是她最真實的想法。

  一個連活著都要拼盡全力的女人,又能有多少害人的壞心思呢?

  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自保,為了在這吃人的後宅里,掙扎出一條活路罷了。

  謝懷瑾的心,第一次,生出了一絲名為「愧疚」的情緒。

  是他,將她強行拖入這潭渾水。

  謝懷瑾從沈靈珂的房間出來時,謝長風和謝婉兮還等在院子裡。

  謝婉兮已經止住了哭,只是還紅著眼圈,小手緊緊抓著哥哥的衣角。

  謝懷瑾走到他們面前,看著自己這個一向叛逆的兒子。

  「今晚,你做得很好。」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謝長風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得到父親的誇獎。

  少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卻倔強地別過頭,悶聲悶氣地說道:「我……我只是不想看到妹妹被欺負。」

  「嗯。」謝懷瑾應了一聲,伸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你是兄長,要護好妹妹,也要……護好你們的母親。」

  護好……你們的母親。

  這句話的分量,讓謝長風心頭巨震。

  他看向內室的方向,那個女人……父親這是,接納她了?

  「知道了。」他低聲應道,聲音里再沒有了往日的尖銳和牴觸。

  謝懷瑾又蹲下身,對謝婉兮溫聲道:「婉兮,爹爹讓張媽媽來照顧你,好不好?你先跟哥哥回去休息。」

  謝婉兮卻搖了搖頭,她看著內室緊閉的房門,小聲問:「母親……母親她,會死嗎?」

  孩子天真的話語,卻讓謝懷瑾的心猛地一抽。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無比肯定的語氣回答她:「不會。有爹爹在,誰都死不了。」

  夜深人靜。

  沈靈珂緩緩睜開眼睛,入目便是熟悉的帳頂。

  「夫人,您醒了!」春分驚喜地湊上前來,眼圈通紅,「您嚇死奴婢了!」

  「我沒事。」沈靈珂動了動,只覺得渾身脫力,嗓子眼還帶著一股血腥氣。

  「還說沒事!都咳血了!」春分心有餘悸,「夫人,您這招也太險了!萬一……萬一真傷了身子可怎麼辦?」

  沈靈珂虛弱地笑了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用雷霆手段,拔不掉李媽媽那顆根深蒂固的毒瘤。

  不把自己置於險境,又怎能換來謝懷瑾的雷霆之怒,和那兩個孩子徹底的信賴?

  這一切,都值得。

  「大人呢?」她輕聲問道。

  「大人一直在外間守著呢,府醫說您要靜養,他才沒進來。」春分說著,臉上露出了與有榮焉的興奮,「夫人您是沒看見,大人處置那老虔婆的時候,可真是……真是威風!府里現在都傳遍了,說大人是衝冠一怒為紅顏呢!」

  沈靈珂聽著,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道:「扶我起來,我想喝水。」

  春分扶著她坐起身,剛要去倒水,門卻「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謝懷瑾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常服,受傷的手已經用白布簡單包紮好,臉上的陰沉也褪去了,只餘下一片深沉的墨色。

  春分嚇了一跳,連忙行禮退下。

  屋子裡,只剩下他們二人。

  謝懷瑾走到床邊,在腳踏上坐下,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拿起湯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她唇邊。

  又是這個姿勢。

  和上次她發燒時,一模一樣。

  沈靈珂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想要自己來:「夫君,妾身自己……」

  「別動。」

  謝懷瑾打斷了她,語氣不容置喙。

  他面無表情地,一勺一勺地餵著她。

  藥很苦,苦得沈靈珂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餵完藥,謝懷瑾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顆蜜餞,塞進了她嘴裡。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壓下了滿口的苦澀。

  沈靈珂含著蜜餞,抬起眼,恰好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眸子。

  她看見了他手上那圈刺眼的白布。

  「夫君的手……」她輕聲問。

  「無礙。」謝懷瑾收回手,將藥碗放在一邊,淡淡地說道,「以後,府里的事,你想怎麼處置,便怎麼處置,不必過問李媽媽。」

  這是在……放權?

  沈靈珂心中一動。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謝懷瑾看著她,眼神複雜,「安分守己的夫人,亦或是……能為我所用的,聰明的盟友。」

  「只要,你擔得起這份代價。」

  沈靈珂的心臟,因為他這番話而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知道,今夜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再是那枚可以被隨意擺布的棋子。

  她用自己的智慧和膽識,為自己贏得了坐上棋桌的資格。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探究和欣賞,緩緩地露出了一個來到這個世界後,最真實、也最明亮的笑容。

  「妾身,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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