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燙手的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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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倉押著俘虜從巴里加扎港出發,沿著海岸往東走,再拐進身毒河入海口,逆流往上,不到十天就進了身毒地界。

  船隊靠岸的時候正是晌午。碼頭上的漢軍哨兵看見河面上黑壓壓一片船帆,先是緊張了一下,等看清了船上掛的是大漢的旗子才鬆了口氣。

  再看見船艙里擠得滿滿當當的全是人頭,又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倉從跳板上跳下來,把馬超和甘寧聯名寫的交接文書往碼頭上的駐軍校尉手裡一塞,說了句「馬將軍和甘將軍給趙將軍和諸葛先生的,俘虜十二萬,全在這兒了」。

  校尉拿著文書愣了一下。「多少?」「十二萬。」校尉又愣了一瞬,轉身就往上馬往大營方向而去。

  趙雲和諸葛亮正在大營里對著斷根策的冊子核進度。案上堆著各城報上來的文書——婆羅門甄別名冊、鐵器收繳清單、徭役營分配表、神廟廟產沒收記錄,摞了半人多高。

  諸葛亮手裡搖著扇子,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角的細紋比剛到身毒的時候深了不少。趙雲把一本冊子合上,正要說什麼,帳外腳步聲急急地響過來。

  校尉站在帳門口喘著氣。「將軍,周倉將軍從西薩特拉普而來,押了十二萬俘虜,已經在碼頭靠岸了。」

  趙雲和諸葛亮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意外沒有憤怒也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已經疲了的無奈。

  像是兩個搬了一天磚的牛馬,天快黑了以為搬完了,結果領導又給他們安排了一個無法拒絕還沒有加班費風任務。

  「十二萬。」諸葛亮把扇子合上擱在案上。「馬孟起和甘興霸倒是會過日子,自己不要的東西往咱們這兒扔。」

  趙雲站起來走到帳外往碼頭方向看。遠遠能看見周倉帶著一隊人正往大營這邊走,身後的河面上帆影重重,俘虜船的船舷壓得低低的,幾乎貼著了水面。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帳。

  「接吧。不接還能讓他們在船上待著?」

  周倉進帳的時候臉上曬脫了一層皮,嘴唇乾得起殼。他把詳細交接清單往案上一放,自己找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灌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

  「趙將軍,諸葛先生,人我送到了,一共十二萬三千六百人。其中青壯八萬多,老弱婦孺四萬多。兵器已經全繳了,在船上堆著,回頭你們自己清點。」

  諸葛亮打開清單掃了一眼。「路上死了多少?」

  「三百來個,都是水土不服拉肚子拉死的。其餘的還好,反正在船上也沒鬧。這些人聽話是真聽話,讓蹲著就蹲著,讓閉嘴就閉嘴。

  就是太聽話了,聽話得讓人心裡頭髮毛。」周倉把碗放下,「你們這邊怎麼樣?」

  趙雲沒回答。諸葛亮也沒回答。

  周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識趣地站起來。「那我就先回去了,馬將軍那邊還等著我復命。」

  周倉一走,趙雲把手裡的筆擱下了。他說:「孔明,斷根策寫了那麼多條,殺了一批又一批,怎麼這些人還是老樣子。」他把這幾天下面報上來的幾件事簡單說了說。

  大街上露天如廁的事,從接手身毒第一天就開始整治。先是讓通譯去各個村子裡宣講,說在家裡修茅房是講衛生的,人畜糞便分開才不會生病。

  通譯講得口乾舌燥底下的人聽得也認真,還有人主動舉手提問說那茅房修在什麼方位才不衝撞神靈。

  通譯回來跟趙雲說他們態度挺好的,結果第二天去一看一個修茅房的也沒有。還是老地方蹲著。換個法子,改成罰。

  發現一個人在大街上拉屎撒尿,罰十斤糧食。罰了幾輪,那些人老老實實把罰糧交了,交完了第二天繼續蹲。

  再換法子,改成打。抓到就當街鞭十下。打的時候圍了一圈人看,打完了一鬨而散,散完了該蹲還是蹲。

  最後一回趙雲急了,讓人把幾個屢教不改的抓起來掛在城門口示眾。掛了三天,城門口的屎不但沒少而且還多了幾攤新的。

  通譯偷偷去問了當地人,回來跟趙雲說了四個字——他說「他們說這是神的旨意」。趙雲當時差點沒把刀拔出來。

  諸葛亮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

  徭役的事更讓人窩火。按照斷根策的章程,身毒全境青壯全部編入徭役營,修渠築城開路挖礦。命令下去了,人也徵調上來了。

  每天天亮徭役營點名,人倒是齊的,不遲到不曠工。但幹活的時候你盯著他他就鏟一鍬土,你轉個身他就拄著鍬把發呆。


  太陽還沒到頭頂呢休息時間就到了,休息時間一到他立刻把鍬一扔往地上一坐再也不動了。到了下工時間不管活乾沒幹完他扭頭就走。

  監工的漢軍兵士氣得拿鞭子抽,抽一鞭他動一下,抽完了繼續慢悠悠的。有個監工的隊率實在受不了了跑來找趙雲訴苦,說那些身毒人看他的眼神不對——不是恨也不是怕,是那種「你隨便打反正打完了我還是這樣」的眼神。

  隊率說到最後眼圈都紅了,他說他帶兵打了半輩子仗沒見過這樣的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打他,就是一群慫包軟蛋,打死了也沒反應。不打,他就給你磨洋工,渠修了幾個月才修出去幾里地,雨季一到全淹了算誰的?

  諸葛亮終於開口了。他說這半年斷根策上寫的條條框框他們照著做了。殺了一批又一批的婆羅門剎帝利,沒收了所有神廟廟產,打散了種姓聚落,收繳了全境鐵器。

  高種姓殺的殺流放的流放,低種姓該提的提該遷的遷。按說該見成效了,但底層的反應跟他們預計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分析說中原的百姓怕官,你罰他他覺得羞恥,你殺他他怕死。身毒人不一樣,他們不知道什麼叫羞恥。

  他們幾千年來信的是種姓信的是輪迴,上等人告訴他們這輩子受苦是應該的,因為上輩子造了孽。所以他們被人打的時候不覺得是恥辱,他們覺得這是報應。

  幹活干不動的時候不覺得是懶惰,他們覺得這是命。你現在拿鞭子抽他,他覺得這不是懲罰,這是他本來就該受的。這種人不怕死,他信輪迴死了還能轉世。

  這種人不怕罰,他本來就什麼都沒有。這種人不怕官,因為幾千年來統治者換了一茬又一茬,哪個統治者來了都得靠他們種地。他們才是最底層的油鹽不進的那塊石頭。

  趙雲說已經著人回長安去向陛下呈報這裡的情況了。他把筆擱在案上,說陛下擅長治民,身毒人的問題應該能想出辦法。

  諸葛亮苦笑了一下說陛下也不是神仙,碰上這種油鹽不進的石頭他也得撓頭。趙雲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氣話——實在不行就搞幾次大屠殺,把這些不知教化不知廉恥的人全埋了當肥料算了。

  諸葛亮搖了搖頭。他知道趙雲說的是氣話,但他還是得把話說在前頭。

  奉節慎言,這種話傳出去不好聽是一回事,但還有更要緊的——殺光了誰來種地挖渠,誰來交糧納稅,陛下要的是身毒的地和糧,不是要一片墳場。

  三千萬人全殺了,這地誰種?從大漢遷人過來,遷多少代才能填滿這片平原?

  他停了停又繼續:「你以為我有時候不想殺?我比你更想。但真不能殺。殺了咱們跟大都督他們就沒法交代——他們把身毒打下來,咱們把身毒殺空了,這算什麼功業。」

  趙雲不說話了。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外面太陽毒得地面都在冒熱浪,遠處河邊的俘虜棚子密密麻麻的,十二萬新來的西薩特拉普俘虜正在被登記分配,人群排著長隊,黑壓壓一片。他忽然說了一句和關羽此前說過的意思差不多的話。

  「我現在算是知道當初楚國公為什麼跑那麼快了。」

  諸葛亮拿起斷根策的冊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的條款他已經讀過不下百遍了,每一條的旁邊都用蠅頭小楷寫滿了批註。

  他看了半天把冊子合上了,扇子重新搖起來,但那扇出來的風一點也解不了心裡的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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