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朝議身毒
同時長安未央宮。
劉朔坐在上首把關羽的奏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沒說話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殿裡站著的幾個人都沒出聲。
程昱站在左手第一位，陳宮挨著他，荀彧站在右邊，再往後是賈詡和劉曄。劉朔把奏本合上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奏本封皮上敲了兩下。
「雲長把身毒拿下來了。」
殿裡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程昱先開口說這麼快。劉朔說奏本上寫了，從貴霜出兵到推到身毒最南端，前後不到三個月。
仗沒打幾場，身毒各國的城是一個接一個降的。他把奏本往旁邊推了推，示意內侍遞下去給他們輪流看。
幾個大臣湊在一起看完了奏本。荀彧看完之後眉頭皺了一下。他把奏本遞給賈詡，轉過身來面對劉朔。
「陛下，臣有一言。」
劉朔說講。
荀彧往前走了一步。「身毒這地方，從前朝到本朝從未納入過版圖。不是沒有能力打，是不值得打。
張騫通西域的時候就知道身毒的存在，班超的副將也到過身毒邊上，為什麼都沒動？因為拿下來容易，治理起來太難。」
程昱在旁邊點了下頭但沒有開口。
荀彧繼續說。「這幾年朝廷經營交州、扶南、中南半島，花了多少人力物力？修路、設縣、派流官、遷漢民、教當地人說漢話種莊稼。
中南半島才多少人，撐死了幾百萬。身毒多少人？雲長的奏本上說的是三千萬。三千萬人，全是不知教化的蠻夷，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楚國公信里寫了，他們投降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這種人怎麼管？」
陳宮接口道。「文若說的是實情。中南半島那邊臣親自去巡查過幾趟，地方確實不差，木材多，但種糧食跟咱們想的不是一回事。
熱帶雨水是多，但雨水多了就澇，風大了就倒伏。交州那邊的收成有幾年還不如徐州膠州。熱還容易生蟲，蝗蟲一過寸草不留。
瘴氣也厲害，遷過去的漢民生病死了不少。朝廷每年往那邊貼的錢糧，算下來真不一定划得來。」
荀彧等陳宮說完又把話接回去。「而且那三千萬人怎麼處理？楚國公信上說全抓了當俘虜，但那不是三萬三十萬，是三千萬。
都押回來修路挖河？路修完了河挖完了之後呢？給他們分地讓他們當大漢子民？他們連名字都沒有，怎麼登記入冊。
留在原地不管，他們手裡沒了鐵器暫時鬧不起來，但時間長了誰能保證不出事。三千萬人要是反了，朝廷得再派多少人去平？」
劉曄在旁邊站了半天沒開腔。劉朔看他一眼說子揚有什麼看法。
劉曄想了想說臣和文若看法差不多。身毒拿下來了是好事，但治理的成本太高。熱帶地方不適合屯田，漢民過去受不了那個氣候，待幾年就得往回跑。
如果屯不了田就扎不了根，扎不了根那塊地就永遠是塊飛地。飛地靠什麼維持？靠軍隊。軍隊靠什麼維持？靠後勤。後勤從哪來？從本土運。這麼算下來，占住身毒每一年都是在花錢不是賺錢。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劉朔沒有馬上接話。他從案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的時候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說你們說完了，朕說幾句。
他從案上又拿起一張紙，在上面畫了幾條線。畫完展開給他們看。
「你們說身毒是化外之地瘴氣叢生毒蟲滿地。這個話對，也不對。身毒不是一整塊地方。你們得分開看。」
他用手指點著紙上的第一條線。
「身毒河北邊這一塊——這裡乾旱，一年到頭下不了幾場雨。種水稻不行，但種小麥行。只要有渠有水，這地方就是另一個涼州。
土層有多厚你知道？幾千年的河水衝下來的泥，厚得挖都挖不到底。涼州的地種一茬得歇一茬，這地方不用歇。
只要能灌溉，一年一茬小麥穩穩噹噹。這一塊地方拿下來，怕什麼旱年？中原鬧旱了這裡有糧。關中鬧旱了這裡也有糧。別說不如徐州膠州，這裡種好了能頂十個徐州。」
他的手指往下移。
「再看中間。身毒河到恆水之間，這一片大平原——」他拿手比劃了一下，「你知道這片平原多大？從西到東，騎兵跑馬跑半個月跑不到頭。河網密到什麼程度？每隔幾十里就有一條河。
土層多厚？沖積土，又松又肥，插根筷子都能發芽。全年沒有霜凍，太陽一年到頭掛在天上。雨水足的時候一年三熟，水稻割完種冬小麥，冬小麥割完還能種一茬大麥。
一年三熟你們想想。關中一年一熟還得看老天爺臉色。這片平原種好了，產的糧食能養活多少人？」
他把手往旁邊一划。
「再說東邊。恆水入海口往東，濕熱多雨，沼澤多林子密。你們覺得這地方不好？這地方種水稻畝產比江南還猛。
朕在格物院做過測算，那邊的水稻畝產，是江南的兩三倍。兩三倍什麼概念？江南一畝地產兩百多斤，那邊能產五六百斤。
雖然瘴氣重住人不舒服，但糧食是實的。帝國多這麼一塊後備糧倉，什麼饑荒扛不住？」
他的手指往西南角一點。
「還有南邊這塊高原。海拔高氣候乾爽，不像北邊那麼熱。黑土。知道什麼叫黑土嗎？幾千年的草爛在土裡變成的，肥得不施肥都能長莊稼。種棉花行，種花生行，種雜糧油料都行。
這地方還有一個你們沒算到的好處——乾爽開闊，少瘟疫。適合養馬。大漢現在騎兵用的戰馬從哪來？不外乎西域、涼州、并州、漠南。
但這些地方草場有限，養不了再多了。南邊這片高原，能養幾十萬匹馬，還能養牛羊。帝國的騎兵往後不用光指著漠南了。」
他把紙拍在案上。
「你們說治理成本高。朕問你們一件事——不拿身毒，拿什麼養活大漢？」
殿裡沒人答話。
劉朔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大漢疆域圖前面。他的手從長安往西劃，划過涼州，划過西域，划過剛畫上去不久的貴霜，然後停在身毒那片新打下來的地方。
「你們看這個位置。身毒北邊挨著貴霜，東邊挨著扶南，南邊是大海，西邊也是海。這塊地方在中間，往西可以牽制中亞，往南控制整個次大陸。
地勢平坦，適合大規模屯兵。修驛道修運河建大城設大都督府駐紮重兵，這個地方就是帝國南方的定海神針。
誰不服從這裡出兵。中亞不穩從這裡出兵。南方諸國不老實也從這裡出兵。當然以後西域肯定只有一個大漢，但是今後誰說的准呢？」
他的手往右邊一划。
「再說航運。恆水和身毒河兩條大河，東西橫貫，內河航運天然就發達。糧食從恆水上游裝船，順水走到入海口，裝上海船直接往東海運。
你們算過沒有，從身毒走海路到交州，比從荊州走陸路到交州快多少？快一半。慢的是逆風那幾個月，順風的時候更快。」
他把手收了回來轉過身看著殿裡的幾個臣子。
「還有一個東西你們沒提。身毒不只是糧食。這地方種甘蔗能榨糖，種靛藍能出染料，種棉花出來的品質比涼州還好。
恆水兩岸的沖積土比江南更肥，種出來的棉花又白又長，捻成紗織成布，比中原的棉布細密。這些東西你們說值不值得運回來？」
賈詡從角落裡開了口。
「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陛下不是只想拿下身毒，是想把身毒變成帝國的糧倉和後方。」
劉朔點頭。「就是這個意思。你們憂心的那些事情，瘴氣也好濕熱也好夷人難治也好，都不是不用身毒的理由，是該怎麼用身毒的問題。治理身毒花的錢糧，身毒自己能掙回來十倍不止。」
荀彧沉默了一會兒，說陛下既然已經把帳算得這麼清楚了，臣沒有什麼好說的了。臣擔心的是那三千萬人怎麼處置。
劉朔重新坐回案後，手放在案上。
「三千萬人，不能全當俘虜押回來。押回來沒用，修路挖河用不了這麼多人。留著他們，不教不化也不行。
這幫連名字都沒有的人必須想辦法解決了，但是肯定不能直接殺了，那也太有傷天和了。具體章程等兵事徹底平定之後再議。今天只議一件事——身毒該不該拿。」
他停了片刻，目光掃過殿裡每一個人的臉。
「拿都拿下來了。朕再問該不該拿已經晚了。朕今天要你們想的，不是該不該拿，是怎麼把這盤棋下活。」
劉朔坐在上首把關羽的奏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沒說話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殿裡站著的幾個人都沒出聲。
程昱站在左手第一位，陳宮挨著他，荀彧站在右邊，再往後是賈詡和劉曄。劉朔把奏本合上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奏本封皮上敲了兩下。
「雲長把身毒拿下來了。」
殿裡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程昱先開口說這麼快。劉朔說奏本上寫了，從貴霜出兵到推到身毒最南端，前後不到三個月。
仗沒打幾場，身毒各國的城是一個接一個降的。他把奏本往旁邊推了推，示意內侍遞下去給他們輪流看。
幾個大臣湊在一起看完了奏本。荀彧看完之後眉頭皺了一下。他把奏本遞給賈詡，轉過身來面對劉朔。
「陛下，臣有一言。」
劉朔說講。
荀彧往前走了一步。「身毒這地方，從前朝到本朝從未納入過版圖。不是沒有能力打，是不值得打。
張騫通西域的時候就知道身毒的存在，班超的副將也到過身毒邊上，為什麼都沒動？因為拿下來容易，治理起來太難。」
程昱在旁邊點了下頭但沒有開口。
荀彧繼續說。「這幾年朝廷經營交州、扶南、中南半島，花了多少人力物力？修路、設縣、派流官、遷漢民、教當地人說漢話種莊稼。
中南半島才多少人，撐死了幾百萬。身毒多少人？雲長的奏本上說的是三千萬。三千萬人，全是不知教化的蠻夷，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楚國公信里寫了，他們投降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這種人怎麼管？」
陳宮接口道。「文若說的是實情。中南半島那邊臣親自去巡查過幾趟，地方確實不差，木材多，但種糧食跟咱們想的不是一回事。
熱帶雨水是多，但雨水多了就澇，風大了就倒伏。交州那邊的收成有幾年還不如徐州膠州。熱還容易生蟲，蝗蟲一過寸草不留。
瘴氣也厲害，遷過去的漢民生病死了不少。朝廷每年往那邊貼的錢糧，算下來真不一定划得來。」
荀彧等陳宮說完又把話接回去。「而且那三千萬人怎麼處理？楚國公信上說全抓了當俘虜，但那不是三萬三十萬，是三千萬。
都押回來修路挖河？路修完了河挖完了之後呢？給他們分地讓他們當大漢子民？他們連名字都沒有，怎麼登記入冊。
留在原地不管，他們手裡沒了鐵器暫時鬧不起來，但時間長了誰能保證不出事。三千萬人要是反了，朝廷得再派多少人去平？」
劉曄在旁邊站了半天沒開腔。劉朔看他一眼說子揚有什麼看法。
劉曄想了想說臣和文若看法差不多。身毒拿下來了是好事，但治理的成本太高。熱帶地方不適合屯田，漢民過去受不了那個氣候，待幾年就得往回跑。
如果屯不了田就扎不了根，扎不了根那塊地就永遠是塊飛地。飛地靠什麼維持？靠軍隊。軍隊靠什麼維持？靠後勤。後勤從哪來？從本土運。這麼算下來，占住身毒每一年都是在花錢不是賺錢。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劉朔沒有馬上接話。他從案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的時候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說你們說完了，朕說幾句。
他從案上又拿起一張紙，在上面畫了幾條線。畫完展開給他們看。
「你們說身毒是化外之地瘴氣叢生毒蟲滿地。這個話對，也不對。身毒不是一整塊地方。你們得分開看。」
他用手指點著紙上的第一條線。
「身毒河北邊這一塊——這裡乾旱，一年到頭下不了幾場雨。種水稻不行，但種小麥行。只要有渠有水，這地方就是另一個涼州。
土層有多厚你知道？幾千年的河水衝下來的泥，厚得挖都挖不到底。涼州的地種一茬得歇一茬，這地方不用歇。
只要能灌溉，一年一茬小麥穩穩噹噹。這一塊地方拿下來，怕什麼旱年？中原鬧旱了這裡有糧。關中鬧旱了這裡也有糧。別說不如徐州膠州，這裡種好了能頂十個徐州。」
他的手指往下移。
「再看中間。身毒河到恆水之間，這一片大平原——」他拿手比劃了一下，「你知道這片平原多大？從西到東，騎兵跑馬跑半個月跑不到頭。河網密到什麼程度？每隔幾十里就有一條河。
土層多厚？沖積土，又松又肥，插根筷子都能發芽。全年沒有霜凍，太陽一年到頭掛在天上。雨水足的時候一年三熟，水稻割完種冬小麥，冬小麥割完還能種一茬大麥。
一年三熟你們想想。關中一年一熟還得看老天爺臉色。這片平原種好了，產的糧食能養活多少人？」
他把手往旁邊一划。
「再說東邊。恆水入海口往東，濕熱多雨，沼澤多林子密。你們覺得這地方不好？這地方種水稻畝產比江南還猛。
朕在格物院做過測算，那邊的水稻畝產，是江南的兩三倍。兩三倍什麼概念？江南一畝地產兩百多斤，那邊能產五六百斤。
雖然瘴氣重住人不舒服，但糧食是實的。帝國多這麼一塊後備糧倉，什麼饑荒扛不住？」
他的手指往西南角一點。
「還有南邊這塊高原。海拔高氣候乾爽，不像北邊那麼熱。黑土。知道什麼叫黑土嗎？幾千年的草爛在土裡變成的，肥得不施肥都能長莊稼。種棉花行，種花生行，種雜糧油料都行。
這地方還有一個你們沒算到的好處——乾爽開闊，少瘟疫。適合養馬。大漢現在騎兵用的戰馬從哪來？不外乎西域、涼州、并州、漠南。
但這些地方草場有限，養不了再多了。南邊這片高原，能養幾十萬匹馬，還能養牛羊。帝國的騎兵往後不用光指著漠南了。」
他把紙拍在案上。
「你們說治理成本高。朕問你們一件事——不拿身毒，拿什麼養活大漢？」
殿裡沒人答話。
劉朔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大漢疆域圖前面。他的手從長安往西劃，划過涼州，划過西域，划過剛畫上去不久的貴霜，然後停在身毒那片新打下來的地方。
「你們看這個位置。身毒北邊挨著貴霜，東邊挨著扶南，南邊是大海，西邊也是海。這塊地方在中間，往西可以牽制中亞，往南控制整個次大陸。
地勢平坦，適合大規模屯兵。修驛道修運河建大城設大都督府駐紮重兵，這個地方就是帝國南方的定海神針。
誰不服從這裡出兵。中亞不穩從這裡出兵。南方諸國不老實也從這裡出兵。當然以後西域肯定只有一個大漢，但是今後誰說的准呢？」
他的手往右邊一划。
「再說航運。恆水和身毒河兩條大河，東西橫貫，內河航運天然就發達。糧食從恆水上游裝船，順水走到入海口，裝上海船直接往東海運。
你們算過沒有，從身毒走海路到交州，比從荊州走陸路到交州快多少？快一半。慢的是逆風那幾個月，順風的時候更快。」
他把手收了回來轉過身看著殿裡的幾個臣子。
「還有一個東西你們沒提。身毒不只是糧食。這地方種甘蔗能榨糖，種靛藍能出染料，種棉花出來的品質比涼州還好。
恆水兩岸的沖積土比江南更肥，種出來的棉花又白又長，捻成紗織成布，比中原的棉布細密。這些東西你們說值不值得運回來？」
賈詡從角落裡開了口。
「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陛下不是只想拿下身毒，是想把身毒變成帝國的糧倉和後方。」
劉朔點頭。「就是這個意思。你們憂心的那些事情，瘴氣也好濕熱也好夷人難治也好，都不是不用身毒的理由，是該怎麼用身毒的問題。治理身毒花的錢糧，身毒自己能掙回來十倍不止。」
荀彧沉默了一會兒，說陛下既然已經把帳算得這麼清楚了，臣沒有什麼好說的了。臣擔心的是那三千萬人怎麼處置。
劉朔重新坐回案後，手放在案上。
「三千萬人，不能全當俘虜押回來。押回來沒用，修路挖河用不了這麼多人。留著他們，不教不化也不行。
這幫連名字都沒有的人必須想辦法解決了，但是肯定不能直接殺了，那也太有傷天和了。具體章程等兵事徹底平定之後再議。今天只議一件事——身毒該不該拿。」
他停了片刻，目光掃過殿裡每一個人的臉。
「拿都拿下來了。朕再問該不該拿已經晚了。朕今天要你們想的，不是該不該拿，是怎麼把這盤棋下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