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龜縮起來的阿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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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塔跑回去之後,就再也沒出來。

  那天他衝進隘口,腿都是軟的,扶著牆喘了半天。副將們跟著跑進來,一個個臉色煞白,像死了親娘。牆上的守軍還在放箭,稀稀拉拉的,射了幾輪就停了。

  漢軍已經退回去了,連影子都看不見了。阿塔站在牆後面,聽著外面的動靜。沒有喊殺聲,沒有馬蹄聲,只有風聲,嗚嗚的,像鬼叫。他站了很久,然後才轉身,走回帳篷。

  帳篷里,那幾個副將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阿塔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他走到火盆邊上,坐下,抓起酒壺灌了一口。

  酒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他也不擦。他坐在那兒,眼睛直直地盯著火盆里的火苗。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臉上,那道疤在火光里扭曲著,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

  他想起那柄錘子。斷了的錘子,裂開的鐵皮,露出來的木頭。假的。他被人騙了。騙了這麼多年。

  那些手下,那些副將,那些天天拍他馬屁的人,都知道錘子是假的,就他自己不知道。

  他們看著他扛著假錘耀武揚威,心裡一定在笑。笑他傻,笑他蠢,笑他是個小丑。阿塔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氣,是因為羞,是因為那種被人當猴耍了十幾年的屈辱。

  「都滾出去!!」他說。

  副將們如蒙大赦,爬起來就往外跑。跑得比兔子還快,一眨眼全沒影了。阿塔一個人坐在帳篷里,喝著酒,一壺接一壺。喝到半夜,喝得爛醉,趴在案上睡著了。

  第二天,漢軍來了。不是來攻城的,是來罵陣的。騎馬到隘口下面,仰著頭,朝牆上喊。「上面的人聽著!大漢征西大將軍有令,叫你們主將阿塔出來答話!」牆後面沒動靜。

  又喊。「怎麼?不敢出來了?昨天不是挺囂張的嗎?還要拿我家將軍的頭顱乘酒?今天怎麼縮在殼裡當烏龜了?」還是沒動靜。

  繼續喊。「你們將軍是不是在哭鼻子呢?要不要我們送條手絹過去?」身後的漢軍哈哈大笑。

  有人舉著一根竹竿,竹竿上挑著一件花花綠綠的女人衣裳,在風裡晃。「阿塔!看看這是什麼?女人的裙子!穿上這個,你就是個娘們!不,娘們都比你能打!」

  牆後面,阿塔坐在帳篷里,聽得一清二楚。他攥著酒壺,手在抖。指甲掐進肉里,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他想衝出去,把喊話那人的腦袋擰下來,把那件女人衣裳撕碎。但他不敢。他想起昨天那一戟。

  那聲音,那力道,那飛起來的感覺。他打了個哆嗦。他拿起酒壺,又灌了一口。不出去。打死也不出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漢軍天天來,天天罵。罵的話越來越難聽,從阿塔罵到他的祖宗十八代,從祖宗十八代罵到他還沒出生的孫子。

  阿塔就是不出去。他每天喝酒,從早喝到晚,喝得爛醉。醉了就睡,醒了繼續喝。他不敢清醒。

  清醒的時候,腦子裡全是那一戟,全是那斷了的錘子,全是漢軍的笑聲。那笑聲像蛆一樣往他腦子裡鑽,鑽得他頭疼,鑽得他想殺人。

  他開始折磨人。起初是罵,罵副將,罵親兵,罵伙夫。罵完了摔東西,摔酒壺,摔碗,摔案上的肉骨頭。後來是打,打耳光,踹肚子,用刀鞘砸。

  再後來,殺人了。一個親兵端酒慢了,被他一把揪住頭髮,按在地上,一刀捅進肚子裡。那親兵慘叫,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他擦了擦臉,嘴角裂開一道猙獰的笑,是變態的、扭曲的、把痛苦轉嫁給別人之後的病態的笑。他覺得自己又行了。打不過漢人,還打不過你們?

  手下們開始怕了。不是怕漢人,是怕阿塔。每天伺候他,像伺候一頭瘋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挨打,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命。

  有人想跑,但跑不掉。隘口被堵死了,前面是漢軍,後面是懸崖。跑不了,只能熬。有人小聲嘀咕,說將軍瘋了。旁邊的人趕緊捂住他的嘴,讓他別說了。

  但大家都看得出來,阿塔確實瘋了。自從那天被漢將一招打飛之後,他就瘋了。

  阿爾扎娜被折磨得最慘。阿塔覺得,那天陣前的慘敗,是因為戰前和她做了那事。他不想自己的問題,把罪過全推在一個可憐的女孩身上。

  他每天把她叫到帳篷里,打她,罵她,用鞭子抽她。抽完了,又做那種事。做完再打,打完再做。他說她是災星,說她克他,說要不是她,他不會輸。

  阿爾扎娜渾身是傷,新傷疊舊傷,沒一塊好皮。她每天躺在自己的小帳篷里,抱著膝蓋,看著帳篷頂。


  她恨。恨阿塔,恨那些副將,恨這個沒有人性的地方。她想跑,但跑不出去。隘口被堵死了,前面是漢軍,後面是懸崖。跑不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張遼在營地里等得不耐煩了。他每天站在高處,看著那道石牆,看著那面黑旗。牆還在,旗還在,人就是不出來了。

  叫罵了快十天,罵的話換了八百種花樣,從阿塔罵到他的錘子,從錘子罵到他的人品,從人品罵到他祖宗十八代的墳頭。沒用。阿塔就是不出來。

  「這烏龜,還真縮進去了。」龐德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道牆。

  張遼沒說話。他算著日子。從疏勒出發到現在,快一個月了。翻蔥嶺,過瓦罕,到巴米揚,走了大半個月。

  在這兒又耗了快十天。時間不等人。六月快過完了,七月一到,天氣就要轉涼。九月之前打不完,雪一下,路一封,幾十萬大軍就困在山裡了。

  進退不得,幾十萬人餓也餓死,凍也凍死。他不能等。

  他轉過身。「火炮還有多久能到?」

  龐德說。「後天。山路不好走,炮重,走得慢。工兵在修路,一里一里往前挪。」

  張遼點頭。「到了就轟。本來想在用的,現在先在這兒用吧。轟開那道牆,滅了那隻蛤蟆,再往前走。」他頓了頓。「不等了。再等下去,黃花菜都涼了。」

  龐德應了一聲,去安排了。張遼站在那兒,看著那道石牆,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第二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西邊的天被染成一片金紅。張遼正坐在帳篷里看地圖,外面忽然傳來哨兵的喊聲。

  「站住!什麼人?」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啞啞的,帶著哭腔,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倔強。「我要見你們將軍!我有重要情報!」

  張遼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外面的騷動越來越大,有腳步聲,有刀出鞘的聲音,有翻譯在問話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親兵掀開帳簾。

  「大都督,外面有個女人,從隘口那邊跑出來的,渾身是傷,說有重要情報,要見您。」

  張遼想了想。「帶進來。」

  帳簾掀開,兩個兵扶著一個女人走進來。說是女人其實看樣子叫女孩更貼切,看起來也就十四五歲,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傷。

  眼睛腫著,嘴角裂著,顴骨上青了一大塊,額頭上還有一道結了痂的口子。衣服被撕破了好幾處,露出來的胳膊上、腿上全是傷痕,新傷疊舊傷,有些地方還在滲血。

  她走得很慢,腿一瘸一拐的,站都站不穩,靠著兩個士兵扶著她才能勉強站立。但她的眼神像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她看見張遼,掙扎著要跪下。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旁邊的人趕緊扶住她。張遼擺擺手。「不用跪。你是誰?為什麼從那邊跑出來?」

  女人抬起頭,看著張遼。她張了張嘴,嗓子是啞的,像被煙燻過,又像喊啞了,半天才發出聲音。「我叫阿爾扎娜。是……是阿塔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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