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陣前斗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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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譯回來,張遼正在營門口等著。聽完翻譯的話,他笑了一下。「還真出來了。」他站起身,走到馬前,翻身上馬。

  「點幾百人,跟我去陣前看看。」親兵應了一聲,號角響起來。不一會兒,幾百精銳騎兵列好隊,張遼走在最前面,往隘口方向去。

  離隘口還有一里地,勒住馬。前面是一片開闊地,不大,但夠兩軍對峙。對面,那堵石牆下面,站著一隊貴霜騎兵。騎兵前面,有一匹高頭大馬,馬上坐著一個人。

  張遼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後又看了一眼。然後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是那種憋著笑,是那種忍不住的笑,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嗤嗤的,像漏了氣。

  他趕緊捂住嘴,但已經來不及了。身後的士兵也看見了,也笑了。一個士兵笑出了聲,旁邊的人捅他一下,他忍住,但肩膀一聳一聳的。

  又一個兵沒忍住,笑出了聲。接著第三個,第四個。笑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從隊伍前面傳到後面,從後面傳到更後面。幾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那肅殺的戰場氣氛,被笑聲沖得一點不剩。

  不怪他們笑。那馬上的人,實在太醜了。個子不高,矮墩墩的,肚子鼓鼓的,像懷了七八個月的孕婦。腿還特短,騎在馬上,腳夠不著馬鐙(這裡默認大家都有馬鐙了),腳尖朝下耷拉著。

  胳膊也短,扛著一柄大錘,錘頭有小水缸那麼大,跟他身子一比,像一隻蛤蟆舉著個西瓜。臉更不用說。臉是歪的,鼻子是斜的,那道疤從眉骨劈到下顎,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嘴一張,露出滿嘴黑牙,牙縫裡塞著東西,不知道是肉絲還是菜葉。眼睛小,眯成一條縫,但眼珠子往外突,像金魚。整個人看著,就像一隻蛤蟆成了精,扛著個大錘在那兒裝模作樣。

  張遼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忍得很辛苦。他是主將,不能笑。但實在忍不住。他從沒見過這麼丑的人,也沒見過這麼滑稽的搭配。那錘子,比人大,比馬大。他扛著,像螞蟻扛著米粒。他騎在馬上,像蛤蟆騎著魚。

  身後的士兵可不需要注意什麼笑得更大聲了。有人趴在馬脖子上笑,有人彎著腰笑,有人眼淚都笑出來了。「我的天,這是人嗎?」「這是蛤蟆成精了吧?」「那錘子是真的嗎?看著像紙糊的。」「別瞎說,人家那是真本事。」說「真本事」的那個人自己也沒忍住,又笑了。

  阿塔騎在馬上,聽著那些笑聲。他的臉本來就黑,現在變成了紫的,又從紫變成了青。他攥著錘柄,手在抖。他恨。他從小就恨。

  因為他丑,走到哪兒都被人笑。小孩笑他,大人笑他,老人也笑他。沒人願意跟他玩,沒人願意跟他說話。他走到哪兒,笑聲就跟到哪兒。

  他恨那些笑得好看的人,恨那些長得好看的人。後來他長大了,有了力氣,殺了人,當了官,沒人敢笑他了。他手下的人,都不敢打扮。穿得破破爛爛,臉也不洗,頭髮也不梳。

  就怕太好看,引起阿塔的注意。被阿塔注意到的後果,就是被虐死。這些年,已經沒人敢在他面前笑了。他已經很久沒聽到過這麼放肆的嘲笑了。

  現在,他又聽到了。從那些漢人嘴裡,從那些漢人臉上。他們笑得那麼大聲,那麼放肆,那麼肆無忌憚。他們不怕他?不怕他的錘?不怕他的兵?

  他們就是覺得他好笑。阿塔的臉在抽搐。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快從眼眶裡蹦出來了。他咬著牙,腮幫子鼓著,牙磨得咯吱咯吱響。

  他盯著對面那個騎在馬上的漢將。那人高大魁梧,盔甲鋥亮筆挺,披風在風裡飄著。騎在馬上,腰杆筆直,像一座山。濃眉大眼、儀表非俗、氣質英挺、相貌堂堂。

  嘴角帶著笑,那笑不是嘲笑,是忍不住的笑。但就是那種忍不住的笑,比嘲笑更傷人。因為那是真心的,真心覺得他好笑。

  阿塔看著那張臉,那個身材,那副氣度,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他想起小時候,那些長得好看的人,也是這樣笑著看他。他們笑他丑,笑他矮,笑他胖,笑他什麼都做不好。他恨他們。他恨所有長得好看的人。

  「那邊的漢將!」阿塔吼起來,聲音破了,尖的,像殺豬。「休要再笑了!可敢上前一戰?吾定將汝項上人頭拿來乘酒!看你們還笑得出來!」

  張遼努力忍住笑。嘴角收住了,但肩膀還是一聳一聳的。他身後那些士兵笑得更厲害了。「聽聽,他說要把將軍的頭拿來乘酒。」「他那錘子,能舉起來就不錯了,還砍頭?」「別說了,我肚子疼。」一個老兵笑得從馬上滑下來,蹲在地上捂著肚子。旁邊的人拉他,拉不起來。

  阿塔的臉已經青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副將。副將們趕緊收起笑,板著臉,不敢動。阿塔轉回頭,看著對面那些笑得東倒西歪的漢軍。「擊鼓!」他吼。「準備出擊!」


  鼓聲響起來。咚,咚,咚。貴霜騎兵開始列陣,前排舉矛,後排舉弓。阿塔騎在馬上,扛著錘,等著。他要等漢將出來,一錘砸死他。讓那些笑他的人看看,誰才是笑話。

  張遼終於收住了笑。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他仔細看著對面那個人。那匹馬不錯,高,壯,毛色發亮,四蹄寬大,一看就是寶馬。

  那柄錘,長柄,錘頭有小水缸那麼大,鐵的,黑的,在陽光下反著光。阿塔扛著它,好像很輕鬆。隨手一揮,呼呼生風。張遼眯著眼,盯著那柄錘。又盯著那匹馬。

  馬很輕鬆,站著不動,不喘,不晃。馱著一個人加一柄大錘,少說也有幾百斤。馬馱著,跟沒事人一樣。

  張遼皺了皺眉。不對。那錘子,要是真鐵的,少說也有兩三百斤。加上阿塔自己的體重,兩百斤。一匹馬馱四五百斤,還能站著不動,不喘不晃?這馬是神馬?

  張遼忽然輕蔑一笑,那錘子看來是樣子貨,鐵皮包的,裡面是空的。唬人用的。阿塔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以為是真的,其實底下人為了拍馬屁,給他做了個假的。

  真的他拿不動,又不敢說,就做了個假的。反正也沒人敢跟他真打。張遼搖了搖頭。可憐,可悲,可笑。

  旁邊一個校尉湊過來。「大都督,末將去會會他?」張遼看了他一眼。「你去?」校尉說。「末將去。您不能有失,您手中還握著後方幾十萬人的性命呢!」張遼沒說話。他看了看那個校尉,又看了看對面那個扛著假錘的蛤蟆。然後他笑了。「放心!這種草包我還是能搞定的。」

  校尉愣住了。「大都督……」張遼擺擺手。「幾年沒好好動手了,剛好手癢。」他看著對面。「而且,對付這種貨色,還不需要你們擔心,再說我都不是對手的話,你去不就是送人頭麼?」

  他接過親兵遞過來的長戟,打馬上前。馬蹄踩在地上,噠,噠,噠。不急不慢。阿塔看著那個騎在馬上,提著長戟,一步一步走向對面的人。風吹過來,把他的披風吹起來。只見他眉目軒昂、神光凜冽、顧盼之間自有千軍氣象。身披重鎧,手持長戟,不怒而威,凜凜若天神臨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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