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南望
而同時半島這邊，又一個月過去了。
扶南的海邊，俘虜越來越少。那些船一趟一趟跑，把一批一批人運走。船艙里不再擠得滿滿當當，甲板上也不再排著長隊。碼頭上堆著的糧袋、兵器、雜物，也慢慢搬空了。
關羽站在海邊，看著最後一艘船開走。
那船不大，是一條突冒。船艙里裝著兩百多個扶南人，都是最後一批。他們擠在船艙里，從船舷上探出腦袋，往這邊看。看什麼？不知道。可能是看這座他們再也回不來的城，可能是看那些把他們抓起來的人，可能是看那片越來越遠的海。
船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海面上。
甘寧從後頭走過來。
「大都督，最後一船了。」
關羽點點頭。
「俘虜都送完了？」
「送完了。」甘寧說，「四萬多人，一趟一趟，運了一個多月。交州那邊來信說，運河工地都收下了，正分著幹活呢。」
關羽沒說話。
他看著那片海，看了一會兒。
「營地里的兵呢？」
「該歇的歇，該吃的吃。沒事幹，都閒著呢。」甘寧頓了頓，「馬將軍帶著人往林子裡鑽去了，說是要看看這島上還有什麼。」
關羽嗯了一聲。
「讓他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甘寧笑了笑。
「他也是這麼說的。」
關羽轉身往回走。
營地就扎在海邊，離碼頭不遠。帳篷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士兵們有的躺在沙灘上曬太陽，有的蹲在樹蔭下乘涼，有的圍著火堆烤魚。魚是從海里撈的，又大又肥，烤得滋滋響，香味飄出老遠。
沒人操練，沒人站崗，沒人巡邏。
仗打完了，就是該歇著。
關羽走到最大的那頂帳篷前，掀開帘子走進去。
帳篷里，幾個人正在看地圖。
趙雲坐在最裡邊，手裡拿著那份格物院新畫的地圖。馬超蹲在他旁邊，指著地圖上的一片空白。諸葛亮搖著扇子，站在一邊。幾個校尉圍著，伸長脖子看。
看見關羽進來，幾個人讓開一條路。
關羽走過去，站在地圖前面。
「看什麼？」
馬超指著地圖上那片空白。
「這邊。往南。甘寧說那邊還有地。」
關羽看著那片空白。
地圖上，扶南畫得清清楚楚。往南，是一片海。海再往南，什麼都沒畫。只有一片白，寫著四個字：未知之地。
「你怎麼知道有地？」
馬超說：「問那些俘虜。他們說的。說往南坐船，走很多天，能看見大島。島上有人，黑黑的，頭髮卷卷的，跟他們不一樣。」
關羽看向甘寧。
甘寧點頭。
「我也問過。不只一個說的。好幾個俘虜都這麼說。他們說那邊有大島，大得沒邊。島上的人不會造船，不會種地，就靠打魚摘果子活。」
關羽想了想。
「去過嗎？」
甘寧搖頭。
「沒去過。但他們說，有人去過。很早以前，有船被風吹過去，漂到那邊，又漂回來。」
關羽沒說話。
他看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讓人去看看。」他說。
甘寧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關羽說，「反正閒著。派幾條小船，帶夠乾糧，往南走。看看那邊到底有什麼。」
甘寧點頭。
「我去安排。」
他轉身要走。
「等等。」關羽叫住他。
甘寧回頭。
關羽說：「多派幾條。一條船不夠，多幾條。萬一回不來，還有別的能回來，畢竟大海上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呢！」
甘寧點點頭，跑了。
馬超站起來，拍拍膝蓋。
「關大都督，我也想去。」
關羽看他一眼。
「你去幹什麼？」
馬超撓撓頭。
「去看看。沒見過的地方，想去看看。」
關羽想了想。
「想去就去。帶上你的人，坐船去。」
馬超眼睛亮了。
「行」
他也跑了。
帳篷里安靜下來。
關羽看著那片空白，沒說話。
諸葛亮搖著扇子，走到他旁邊。
「大都督覺得那邊有東西？」
關羽點頭。
「有。那些俘虜說的，不像是假的。」
諸葛亮看著地圖。
「要是有，那就大了。」
關羽沒說話。
他知道諸葛亮說的「大了」是什麼意思。
要是那邊真有大島，比扶南還大的島，那大漢的疆域，還得往南擴。
往南，一直往南。
南到哪兒算個頭？
不知道。
十天後，第一批小船回來了。
回來的是馬超那隊。他去了六天，往回走了四天，帶回來一堆東西。
有石頭，黑的，沉甸甸的。有木頭，賊雞兒硬，刀砍不動。有果子，從來沒見過的，紅的黃的，堆了一堆。還有幾個人不是俘虜，是嚮導，從那邊帶回來的。
那幾個人黑得很，比扶南人還黑。頭髮卷卷的，貼在腦袋上。眼睛很大，牙很白。光著身子，只在腰裡圍一塊布。看見漢軍，嚇得直抖，蹲在地上不敢動。
馬超站在帳篷里，指著那些人。
「那邊抓的。他們住在島上，不會說咱們的話，比劃了半天才弄明白點東西。」
關羽看著那些人。
「島多大？」
馬超搖頭。
「不知道。很大。船沿著岸邊走了好幾天，沒到頭。」
「還有別的島嗎？」
「有。」馬超說，「那些人比劃說，再往南，還有。一個接一個，很多。」
關羽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些捲髮的人，看著那些黑石頭、硬木頭、怪果子。
「還有什麼？」
馬超想了想。
「還有一件事，挺怪的。」
「什麼？」
馬超指著桌上的指南針。
「這東西，到那邊不好使了。」
關羽拿起那個指南針，看了看。
針還指著北，穩穩的。
「不好使？」他問。
馬超說：「不是不好使。是指針會往下栽。」
他比劃著名。
「船過了那些大島。過了那裡，往南走，這針就開始不對勁。還是指著北，但針頭往下栽，栽得厲害，都快碰到盤子底了。」
諸葛亮走過來，拿起那個指南針，端詳了一會兒。
「磁傾角。」他說。
馬超沒聽懂。
「什麼？」
諸葛亮說：「格物院的人講過這個。說這針指北，不是平著指的，是斜著指的。咱們這邊，針頭往北，針尾往南，但針本身是斜的，北邊那頭往下栽。只是栽得不厲害，平時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
「到了南邊，栽得更厲害了。到了南北交界線上，針是平的，不栽。過了交接線，還是指著北，但栽的方向變了。北邊那頭往上翹，南邊那頭往下栽。」
馬超愣了愣。
「所以這針沒壞？」
「沒壞。」諸葛亮說，「是地方不一樣了。」
馬超鬆了口氣。
「那就好。我還以為它壞了，嚇得不敢往南走。」
關羽問：「還能往南走嗎？」
馬超想了想。
「能。但得小心。針還是指北，認方向沒問題。就是那些當地人說，再往南，還有更大的島。」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紙上畫著幾座島。大大小小，連成一片。
「這是那些俘虜說的。他們管這片地方叫馬來。島很多，連在一起，從這邊一直伸到那邊。」
他指著最南邊的一個點。
「這兒。他們說，再往南，還有。」
關羽看著那張圖。
「有人去過嗎？」
馬超搖頭。
「沒人去過。但他們知道。傳了幾輩子了，一直傳下來。」
他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
關羽看著他。
「什麼事？」
馬超說：「那些俘虜說，最近有人從那邊逃過來。」
關羽眉頭動了動。
「什麼人？」
馬超說：「不知道。但那些人跟扶南人不一樣。他們穿著好衣服，帶著刀，會說扶南話。到了島上，跟當地人換了東西，又往南走了。」
關羽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張圖，看著那些島，看著那個叫蘇門答臘的點。
「范尋。」他說。
馬超愣了一下。
「什麼？」
關羽說：「范尋。扶南國王。那天王宮裡沒找到他，以為跑了。現在看來，他是往南跑了。」
馬超眼睛瞪大了。
「他跑那麼遠？」
關羽點頭。
「他知道留在這兒活不了。往南跑，跑到咱們夠不著的地方，慢慢等著。」
馬超攥緊拳頭。
「追不追？」
關羽想了想。
「追不了。不知道那邊什麼情況。現在追，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看著那張圖。
「但得記著。」
他走到帳篷門口，往外看。
外面是海。藍藍的，一直鋪到天邊。
天邊之外，還有海。
海那邊，有島。島那邊，還有島。
那些島上，住著一個人。
一個恨大漢的人。
一個想報仇的人。
「記著。」關羽又說了一遍。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海。
很久沒動。
扶南的海邊，俘虜越來越少。那些船一趟一趟跑，把一批一批人運走。船艙里不再擠得滿滿當當，甲板上也不再排著長隊。碼頭上堆著的糧袋、兵器、雜物，也慢慢搬空了。
關羽站在海邊，看著最後一艘船開走。
那船不大，是一條突冒。船艙里裝著兩百多個扶南人，都是最後一批。他們擠在船艙里，從船舷上探出腦袋，往這邊看。看什麼？不知道。可能是看這座他們再也回不來的城，可能是看那些把他們抓起來的人，可能是看那片越來越遠的海。
船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海面上。
甘寧從後頭走過來。
「大都督，最後一船了。」
關羽點點頭。
「俘虜都送完了？」
「送完了。」甘寧說，「四萬多人，一趟一趟，運了一個多月。交州那邊來信說，運河工地都收下了，正分著幹活呢。」
關羽沒說話。
他看著那片海，看了一會兒。
「營地里的兵呢？」
「該歇的歇，該吃的吃。沒事幹，都閒著呢。」甘寧頓了頓，「馬將軍帶著人往林子裡鑽去了，說是要看看這島上還有什麼。」
關羽嗯了一聲。
「讓他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甘寧笑了笑。
「他也是這麼說的。」
關羽轉身往回走。
營地就扎在海邊，離碼頭不遠。帳篷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士兵們有的躺在沙灘上曬太陽，有的蹲在樹蔭下乘涼，有的圍著火堆烤魚。魚是從海里撈的，又大又肥，烤得滋滋響，香味飄出老遠。
沒人操練，沒人站崗，沒人巡邏。
仗打完了，就是該歇著。
關羽走到最大的那頂帳篷前，掀開帘子走進去。
帳篷里，幾個人正在看地圖。
趙雲坐在最裡邊，手裡拿著那份格物院新畫的地圖。馬超蹲在他旁邊，指著地圖上的一片空白。諸葛亮搖著扇子，站在一邊。幾個校尉圍著，伸長脖子看。
看見關羽進來，幾個人讓開一條路。
關羽走過去，站在地圖前面。
「看什麼？」
馬超指著地圖上那片空白。
「這邊。往南。甘寧說那邊還有地。」
關羽看著那片空白。
地圖上，扶南畫得清清楚楚。往南，是一片海。海再往南，什麼都沒畫。只有一片白，寫著四個字：未知之地。
「你怎麼知道有地？」
馬超說：「問那些俘虜。他們說的。說往南坐船，走很多天，能看見大島。島上有人，黑黑的，頭髮卷卷的，跟他們不一樣。」
關羽看向甘寧。
甘寧點頭。
「我也問過。不只一個說的。好幾個俘虜都這麼說。他們說那邊有大島，大得沒邊。島上的人不會造船，不會種地，就靠打魚摘果子活。」
關羽想了想。
「去過嗎？」
甘寧搖頭。
「沒去過。但他們說，有人去過。很早以前，有船被風吹過去，漂到那邊，又漂回來。」
關羽沒說話。
他看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讓人去看看。」他說。
甘寧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關羽說，「反正閒著。派幾條小船，帶夠乾糧，往南走。看看那邊到底有什麼。」
甘寧點頭。
「我去安排。」
他轉身要走。
「等等。」關羽叫住他。
甘寧回頭。
關羽說：「多派幾條。一條船不夠，多幾條。萬一回不來，還有別的能回來，畢竟大海上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呢！」
甘寧點點頭，跑了。
馬超站起來，拍拍膝蓋。
「關大都督，我也想去。」
關羽看他一眼。
「你去幹什麼？」
馬超撓撓頭。
「去看看。沒見過的地方，想去看看。」
關羽想了想。
「想去就去。帶上你的人，坐船去。」
馬超眼睛亮了。
「行」
他也跑了。
帳篷里安靜下來。
關羽看著那片空白，沒說話。
諸葛亮搖著扇子，走到他旁邊。
「大都督覺得那邊有東西？」
關羽點頭。
「有。那些俘虜說的，不像是假的。」
諸葛亮看著地圖。
「要是有，那就大了。」
關羽沒說話。
他知道諸葛亮說的「大了」是什麼意思。
要是那邊真有大島，比扶南還大的島，那大漢的疆域，還得往南擴。
往南，一直往南。
南到哪兒算個頭？
不知道。
十天後，第一批小船回來了。
回來的是馬超那隊。他去了六天，往回走了四天，帶回來一堆東西。
有石頭，黑的，沉甸甸的。有木頭，賊雞兒硬，刀砍不動。有果子，從來沒見過的，紅的黃的，堆了一堆。還有幾個人不是俘虜，是嚮導，從那邊帶回來的。
那幾個人黑得很，比扶南人還黑。頭髮卷卷的，貼在腦袋上。眼睛很大，牙很白。光著身子，只在腰裡圍一塊布。看見漢軍，嚇得直抖，蹲在地上不敢動。
馬超站在帳篷里，指著那些人。
「那邊抓的。他們住在島上，不會說咱們的話，比劃了半天才弄明白點東西。」
關羽看著那些人。
「島多大？」
馬超搖頭。
「不知道。很大。船沿著岸邊走了好幾天，沒到頭。」
「還有別的島嗎？」
「有。」馬超說，「那些人比劃說，再往南，還有。一個接一個，很多。」
關羽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些捲髮的人，看著那些黑石頭、硬木頭、怪果子。
「還有什麼？」
馬超想了想。
「還有一件事，挺怪的。」
「什麼？」
馬超指著桌上的指南針。
「這東西，到那邊不好使了。」
關羽拿起那個指南針，看了看。
針還指著北，穩穩的。
「不好使？」他問。
馬超說：「不是不好使。是指針會往下栽。」
他比劃著名。
「船過了那些大島。過了那裡，往南走，這針就開始不對勁。還是指著北，但針頭往下栽，栽得厲害，都快碰到盤子底了。」
諸葛亮走過來，拿起那個指南針，端詳了一會兒。
「磁傾角。」他說。
馬超沒聽懂。
「什麼？」
諸葛亮說：「格物院的人講過這個。說這針指北，不是平著指的，是斜著指的。咱們這邊，針頭往北，針尾往南，但針本身是斜的，北邊那頭往下栽。只是栽得不厲害，平時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
「到了南邊，栽得更厲害了。到了南北交界線上，針是平的，不栽。過了交接線，還是指著北，但栽的方向變了。北邊那頭往上翹，南邊那頭往下栽。」
馬超愣了愣。
「所以這針沒壞？」
「沒壞。」諸葛亮說，「是地方不一樣了。」
馬超鬆了口氣。
「那就好。我還以為它壞了，嚇得不敢往南走。」
關羽問：「還能往南走嗎？」
馬超想了想。
「能。但得小心。針還是指北，認方向沒問題。就是那些當地人說，再往南，還有更大的島。」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紙上畫著幾座島。大大小小，連成一片。
「這是那些俘虜說的。他們管這片地方叫馬來。島很多，連在一起，從這邊一直伸到那邊。」
他指著最南邊的一個點。
「這兒。他們說，再往南，還有。」
關羽看著那張圖。
「有人去過嗎？」
馬超搖頭。
「沒人去過。但他們知道。傳了幾輩子了，一直傳下來。」
他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
關羽看著他。
「什麼事？」
馬超說：「那些俘虜說，最近有人從那邊逃過來。」
關羽眉頭動了動。
「什麼人？」
馬超說：「不知道。但那些人跟扶南人不一樣。他們穿著好衣服，帶著刀，會說扶南話。到了島上，跟當地人換了東西，又往南走了。」
關羽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張圖，看著那些島，看著那個叫蘇門答臘的點。
「范尋。」他說。
馬超愣了一下。
「什麼？」
關羽說：「范尋。扶南國王。那天王宮裡沒找到他，以為跑了。現在看來，他是往南跑了。」
馬超眼睛瞪大了。
「他跑那麼遠？」
關羽點頭。
「他知道留在這兒活不了。往南跑，跑到咱們夠不著的地方，慢慢等著。」
馬超攥緊拳頭。
「追不追？」
關羽想了想。
「追不了。不知道那邊什麼情況。現在追，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看著那張圖。
「但得記著。」
他走到帳篷門口，往外看。
外面是海。藍藍的，一直鋪到天邊。
天邊之外，還有海。
海那邊，有島。島那邊，還有島。
那些島上，住著一個人。
一個恨大漢的人。
一個想報仇的人。
「記著。」關羽又說了一遍。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海。
很久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