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火燒藤甲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萬藤甲兵湧進盤蛇谷。

  谷口寬不過兩丈,人擠人,馬挨馬,藤甲摩擦的聲音從谷口一路響進去,吱嘎吱嘎,像一萬隻餓急了的老鼠在啃木頭。

  兀突骨走在隊伍中段。他那匹高頭大馬不耐煩地打著響鼻,鐵蹄踩在卵石上,磕出串串火星。

  前面探路的斥候回來稟報:漢軍的糧車還堵在路上,馬超的旗幟在谷道盡頭飄了一下,又縮回去。

  「追」兀突骨說。

  追了五里。

  谷道越來越窄,兩邊的山壁越收越緊,頭頂的天空成了一條灰白的細線。藤甲兵的隊列被擠成一條長蛇,前頭看不見後頭,後頭推著前頭。

  土安策馬擠到兀突骨身邊。

  「大王,不對……」

  話沒說完。

  轟——

  那聲音不是從谷口來的。是從頭頂。

  兀突骨猛抬頭。

  山壁上,那些光禿禿裸露了千百年的岩石,忽然裂開了。不是裂開,是那些藏在岩縫裡的橫木、堆在凹槽里的亂石,被撬動了,推下來了。

  第一根橫木砸進藤甲兵隊列。

  那木頭一丈多長,兩人合抱粗,從三十丈高處墜下。砸在人堆里,沒有慘叫聲,只有悶響噗嗤,像錘子砸進濕泥。三個藤甲兵被拍進地皮,藤甲扁了,頭盔飛了,血從甲縫裡擠出來,匯成細細的紅流。

  然後是石頭。

  不是一塊。是幾百塊,幾千塊。大的如磨盤,小的如頭顱。從山壁兩側同時崩落,像兩條石頭的瀑布,轟隆隆傾瀉進谷底。

  藤甲兵們抬頭,看著那些越來越大的黑影砸向自己。

  他們甚至來不及跑。隊列太密了,人挨人,甲擠甲,往前是同伴的後背,往後是同袍的胸膛。石頭落下來,砸碎藤甲,砸碎頭骨,砸碎一切。

  有人開始往回跑。

  跑到谷口。

  谷口堵死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山上滾下來的橫木和亂石在谷口堆成一座小山。木頭頂著石頭,石頭壓著木頭,縫隙里塞著不知哪個倒霉藤甲兵的殘肢。外面有人在加固,木樁咚咚咚往地里砸,土石一鏟一鏟往上添。

  谷里的人出不去了。

  兀突骨勒住馬。

  他那雙小眼睛掃過兩側山壁,掃過堵死的谷口,掃過那些擠在谷道里、抬頭望著他的藤甲兵。

  他看見那些翻倒的糧車。

  谷道前後,那些被丟棄、橫七豎八的糧車,忽然被人掀開了車廂板。車廂里沒有糧,只有陶罐。一罐一罐碼得整整齊齊,罐口封著蠟。

  火油。

  最烈的那種。摻了松脂、硫磺、乾草末,一點火星就能燒成火龍。

  兀突骨張開嘴。

  他要喊什麼?撤?沖?救火?

  他沒喊出來。

  山壁上,第一批火把扔下來了。

  火把在墜落時拖著長長的煙尾巴,像幾百隻墜落的流星。它們砸在卵石地上,砸在藤甲兵肩上,砸在那些陶罐邊。

  第一個陶罐碎了。

  火油潑出來,黏稠稠,黑亮亮,濺在滾燙的火把頭上。

  轟——

  那不是火。那是爆炸。

  火焰從破口處竄起,沿著潑灑的火油迅速蔓延,像一條暴起的火龍,張牙舞爪撲向最近的藤甲兵。

  藤甲沾上火油。火油碰上火焰。

  藤甲燒起來了。

  那不是普通的燃燒。

  藤甲浸過十幾遍桐油,每一根藤條都被油脂浸透了芯子。平日裡刀砍不動箭射不穿,此刻卻成了最烈的燃料。火一舔上甲面,先是冒白煙,嗤嗤嗤,像烙鐵燙皮肉。然後煙變黑,變濃,火焰從黃變藍,從藍變白,燒出油脂沸騰的咕嘟聲。

  藤甲兵在火里跑。

  跑三步,腿軟了。跑五步,膝蓋跪地。跑十步,整個人撲倒,還在燒,燒得皮肉焦黑,燒得骨頭露出來,燒得藤甲融化成黏稠的黑膠,和皮肉骨頭黏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甲,哪些是人。

  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聲音不像是人發出來的。喉嚨燒壞了,聲帶燒焦了,只能從破碎的喉管里擠出氣流,嘶嘶嘶,嗬嗬嗬,像殺豬時割斷頸動脈後的喘息。

  土安從牛背上跳下來。

  他渾身已經著火,藤甲的肩部、背部、肋下,到處是跳動的火苗。他還在往前沖,兩把銅鉞掄得呼呼生風,砍向那些從山壁上垂下來的、燃燒的藤蔓。

  沒用的。

  水火無情!

  一根燒斷的橫木從山壁滾落,正砸在他後腦。土安撲倒在地,銅鉞脫手,整個人趴在自己那灘燒融的藤甲里。火從他背上竄起來,舔著他那道從眉骨劈到下顎的舊疤。

  疤在火里扭曲,像活過來一樣。

  奚泥死得更安靜。

  他蹲在一塊大石後頭,想躲開那些潑灑的火油。瘦長的身體蜷成一團,分水峨嵋刺攥在手裡,尖還藍著。

  一塊燃燒的木板從山壁飛下來,砸在他腳邊。火油濺到他小腿。

  他低頭看那火。

  火順著腿往上爬,爬過膝蓋,爬過腰,爬過胸膛。他沒喊,沒跑,只是看著,像一條被火燒著了鱗片的蛇,安靜地等待自己蜷縮成灰。

  最後他整個人縮成一團黑炭,手裡還攥著那對刺。

  兀突骨沒有跑。

  他站在那匹已經燒死的馬旁邊,看著四周地獄般的景象。

  藤甲兵們三五成群抱在一起,試圖用同伴的身體壓滅身上的火。火沒有滅。藤甲燒穿了,燒進皮肉,燒進骨頭。他們抱得越緊,火燒得越旺。

  十幾具、幾十具屍體疊成一座座冒煙的小山,最底下的人早已燒成灰燼,最上面的人還在抽搐,手指摳進同伴焦黑的背脊。

  谷道變成了火道。

  火焰從谷口燒進去,從谷尾燒過來,從兩壁往下舔。中間那些沒沾著火油的藤甲兵,被同伴身上的火點燃,被滾燙的空氣點燃,被天上飛濺的火星點燃。

  沒有路。

  前後堵死,兩壁滑不溜手。有人試圖攀岩,手指剛扣進石縫,整條手臂就被山壁上潑下來的火油澆個正著。慘叫著鬆手,墜落,砸進底下那片燃燒的人海。

  屍體一層疊一層。

  活著的人踩著屍體想往前沖,屍體是滑的,滾燙的,燒化的藤甲和脂肪混在一起,腳踩上去打滑,一跤摔進更深的火里。

  燒焦的氣味瀰漫全谷。

  那不是單純的焦糊味。油脂燒久了發酸,蛋白質燒焦發臭,混在一起,濃得嗆嗓子,吸進肺里像灌了熱瀝青。有人沒被燒死,先被煙嗆死,臉埋在焦黑的地上,嘴張得老大,喉嚨里塞滿黑灰。

  兀突骨還在站著。

  他的藤甲比普通兵厚三倍,油浸了二十遍。此刻那甲成了他的棺材。火焰從下擺爬上來,從領口鑽進去,從甲縫往皮肉里舔。他沒有慘叫,甚至沒有動。

  他只是仰著頭,望著山壁頂上那排模糊的人影。

  他看不清那是誰。趙雲?諸葛亮?還是那些被他屠盡寨子的南中部落的獵手?

  但他知道他們正在看他。

  看他燒,看他死,看他三萬藤甲兵在火里哀嚎、翻滾、蜷縮、成灰。

  兀突骨的膝蓋彎了。

  他沒有跪。是腿燒斷了,支撐不住那具過於龐大的軀體。他緩緩坐下去,坐在那灘融化的、黏稠的藤甲里,坐在自己戰馬焦黑的屍體旁。

  火爬到他臉上。

  那張從沒示人的臉,此刻在火光里扭曲、綻裂、剝落。皮肉像燒過的紙,捲曲著往下掉,露出下面鮮紅的、還在跳動的肌理。

  他始終沒有喊。

  火把他的聲帶燒穿時,從他喉嚨里擠出的最後一絲氣流,沒有聲音。

  火燒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谷里的火勢才慢慢弱下去。

  趙雲在山壁頂上站了很久。他沒有下去看,也不需要下去看。那股氣味從谷底飄上來,濃得像一堵無形的牆,把他隔在山崖邊緣。

  馬超站在他身後。

  「傳令。」趙雲開口,聲音很平,「谷口谷尾,各留一哨看守。任何人不得入谷。」

  他頓了頓。


  「清理的事,等谷涼透再說。」

  馬岱低聲問:「兀突骨的屍首……」

  「燒成那樣,認不出了。」趙雲說,「找幾件辨識度高的物件,或許還剩點殘片。帶回滇池,給孟獲過目。」

  「是。」

  谷底的餘燼還在冒著青煙。

  煙是灰白色的,裹著濃得化不開的焦臭。偶爾有風吹過,吹開一層灰燼,露出底下燒得扭曲變形的藤甲殘片,還有那些互相摟抱、糾纏在一起的、無法分開的黑色骸骨。

  三萬藤甲兵。

  三萬具屍體。

  盤蛇谷從此改了名字。當地獵戶不再打那兒過,繞著走。問起來,只說那谷有瘴氣,進去了會得怪病。

  只有極老的人知道那瘴氣是什麼。

  那是人油滲進石頭縫裡,每逢陰雨天,被雨水泡出來,蒸騰起的惡臭。

  很多年後,有膽大的後生進谷砍柴,刨出一塊巴掌大的、燒得變了形的東西。銅的,像刀頭,又像鉞刃。他拿回去磨了三天,磨出一點暗淡的、生鏽的鋒口。

  他老子看見了,奪過來,扔進灶膛。

  「那是烏戈國妖怪的東西,」老獵戶說,「不吉利。」

  後生沒敢問。

  灶膛里的火舔著那塊銅,燒了很久,怎麼也燒不化。

  滇池大營。

  孟獲聽馬岱說完盤蛇谷的戰況,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塊從谷底找回來的、沾著黑色焦痕的銅鉞殘片,放在手心裡掂了掂。

  這是土安的鉞。他認得,那一夜這把鉞差點劈開他的腦袋。

  「三萬。」他低聲重複。

  「三萬。」馬岱說,「一個沒出來。」

  孟獲把銅鉞殘片放在桌上。

  他轉身,走出帳外。祝融夫人站在門口。

  他看著滇池那片被夕陽染紅的水面,看了很久。

  「我打土安那仗,」他忽然說,「三千人折了近半,只覺得敗了,丟人。」

  他頓了頓。

  「今天才知道,那也叫打仗。」

  祝融夫人沒接話。

  風從湖面吹過來,帶著深冬的涼意,也帶著遠處盤蛇谷方向隱隱約約、似有若無的焦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