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再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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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獲從地上站起來,說我去的時候,帳里幾個人都看著他。

  他沒躲那些目光。

  「我敗給土安,三千人折了快一半。」他把纏著麻布的右手抬了抬,血還在往外滲,「兀突骨現在眼裡我算什麼?一條敗犬。敗犬來誘敵,他信幾分?」

  這話說得實在。帳里沒人反駁。

  諸葛亮搖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大王說的是。」他放下扇子,「敗軍之將,言輕。若是常勝之師亦連敗……」

  他轉向馬超和馬岱。

  「二位嗎將軍,要受幾日委屈了。」

  馬超咧嘴笑了。那笑容有點猙獰,像磨了好幾天牙的狼。

  「委屈?」他把刀往地上一杵,「老子從涼州打到南中,還沒演過敗兵。正好學學。」

  馬岱沒說話,只是抱拳。

  趙雲看了他們一眼。

  「不是演。」他說,「兀突骨不是傻子。藤甲能涉水,能在山林里三天三夜不歇。他要追,你們就得真敗,真丟營寨,真往後跑。」

  他頓了頓。

  「能不能做到?」

  馬超把刀收回鞘。

  「能。」

  第二天一早,馬超領三千精兵,出營往南。

  他沒帶旗號,沒擂鼓,趁天色蒙蒙亮,像條蛇一樣滑進晨霧裡。孟獲站在寨牆上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沼澤邊緣,手攥著刀柄,攥得指節發白。

  祝融夫人站在他旁邊。

  「他們能行?」她問。

  「能。」孟獲說。

  「就是不知道,」他低聲補了一句,「得敗成什麼樣才算數。」

  馬超很快就知道了。

  土安的前鋒營扎在盤蛇谷以北四十里,一個叫黑箐口的地方。寨子扎在半山腰,居高臨下,藤甲兵的斥候像螞蟥一樣貼著山林邊緣遊走。

  馬超沒有偷襲。

  他直接在山下列陣,擂鼓,叫陣。

  土安出來了。還是那頭黑牯牛,那兩把銅鉞,那張被疤痕劈成兩半的臉。

  兩陣對圓,馬超提槍躍馬,直取土安。

  這一仗,馬超打了三十合。

  三十合里他刺出土安肋下三槍,兩槍被甲滑開,一槍擦著甲縫過去,帶出點血。土安的銅鉞砸在他盾牌上四次,第一回盾面凹進一個坑,第二回邊緣卷了,第三回盾牌裂開一道縫,第四回盾牌碎了。

  馬超撥馬就走。

  「撤——」

  漢軍陣型鬆動,前隊變後隊,開始往北退。土安的藤甲兵像潮水一樣漫過來,刀砍在漢軍後隊掩護的盾牌上,篤篤篤,像雨打芭蕉。

  馬超親自斷後。他槍桿連挑三名藤甲兵,都是刺咽喉——那是甲縫最明顯的地方。血濺在他臉上,他也不擦,只是邊打邊退。

  退了三里,丟下二十幾具屍體。

  土安沒有深追。他收兵回寨,那頭黑牯牛慢吞吞馱著他走回去,牛尾巴甩了甩,抽在馬臀上。

  馬超回到臨時立下的營寨,下馬時腿有點軟。不是怕,是累。土安那兩把鉞加起來八十斤,每一次格擋都震得虎口發麻。

  他沒吭聲,只讓親兵換了一面新盾牌。

  第二天,他又去了。

  這次敗得更快。二十合,盾牌沒碎,但左臂被鉞刃掃了一下,甲片削飛三片,皮肉翻出來,血順著手肘往下滴。

  馬岱來接應,兄弟倆並馬往回跑。藤甲兵追了五里,一直追到漢軍第二道營寨門口,才被弩箭壓住。

  夜裡馬超坐在帳篷里,任由醫官往他胳膊上敷藥。藥粉撒進傷口,滋滋冒白沫,他連眉頭都沒皺。

  馬岱蹲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明天還去?」

  「去。」馬超說。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漢軍連敗五陣,丟了黑箐口、雙石堆、野豬塘三座營寨。土安的藤甲兵像啃骨頭一樣,一點一點往前拱,每拱一步,漢軍就往後退一步。


  兀突骨的中軍動了。

  那頂巨大的、用整張犀牛皮縫製的車蓋,從藤甲兵陣列的核心緩緩移出。車蓋下,那個像鐵塔般的輪廓第一次完全暴露在漢軍斥候的千里鏡里。

  馬超趴在山頭上,從鏡筒里看到那個人。

  高。極高。騎在馬上,腳幾乎能拖到地面。渾身裹著加厚的藤甲,像一棵成了精的老榕樹,樹皮縫裡露出兩隻小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是野獸的,而且是那種在山林里蹲了幾十年、見過無數獵戶陷阱、從沒中過招的老獸。

  兀突骨。

  馬超放下千里鏡,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把鏡筒遞給身邊的馬岱。

  馬岱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傳令」馬超開口,嗓子有點干,「明天再敗一場,把野豬塘也讓了。」

  野豬塘是漢軍在盤蛇谷以北最後一座營寨。

  寨子不大,夯土牆,木柵門,壕溝挖了一半因為石頭太硬沒挖成。守不住,本來就是要丟的。

  馬超在寨牆上站到後半夜。

  他沒有睡覺,也沒有部署防禦,只是看著南方那片沉寂的黑暗。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他忽然對身邊的親兵說。

  「把寨門拆了。」

  親兵愣了一下。

  「拆了。門板卸下來,扔進壕溝。」

  門板扔進壕溝,發出沉悶的撲通聲。馬超聽那聲音,臉上沒什麼表情。

  「旗子」他又說,「旗杆砍斷,旗子扯下來,踩幾腳,扔地上。」

  親兵照做了。

  天亮時,土安的藤甲兵像往常一樣湧來。他們沒遇到抵抗,沒看到寨牆上的守軍,只看到敞開的大門,斷折的旗杆,被踩出腳印的旗幟。

  一個藤甲兵試探著走進寨門。空的。灶膛還是熱的,帳篷還支著,但人沒了。

  「跑了。」他回頭喊。

  土安驅著黑牯牛進寨,轉了一圈,銅鉞指著地上的漢軍旗幟。

  他咧嘴笑了。那道舊疤在笑容里扭曲得更厲害,像臉上趴著條肥蜈蚣。

  「追。」

  兀突骨抵達野豬塘時,已是下午。

  他從那頂犀牛皮車蓋上走下來,腳踩在漢軍丟棄的營寨地上,低頭看那面被踩得滿是泥腳印的旗幟。

  旗子邊上有灘沒幹透的血。不知道是漢軍的,還是昨夜殺來探哨的藤甲兵的。

  兀突骨蹲下身,手指蘸了點血,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漢人的。」他說。

  他的聲音不像人,像石頭從山頂滾下來,悶,沉,帶著空洞的回音。

  「追了幾天了?」

  土安躬身:「五天。漢軍連敗五陣,棄寨三座,馬超帶殘兵逃往盤蛇谷方向。」

  「馬超。」兀突骨重複這個名字,像在嚼一塊沒煮透的肉,「那個穿白甲的。」

  「是。」

  「漢軍主帥趙雲呢?」

  「尚在北岸大營,未動。」

  兀突骨站起來。

  他站直的時候,周圍的人都往後退了半步。太高了,那具包裹在厚藤甲里的軀體像座移動的小山,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地上投出巨大的、邊緣模糊的陰影。

  「趙雲不動」他說,「等他動太慢。」

  他指向盤蛇谷方向。

  「追進谷里去。馬超剩多少人?」

  「不足兩千。」

  「兩千殘兵。」兀突骨重複,聲音里沒有輕蔑,只有陳述,「追。追到他們跑不動。」

  盤蛇谷的谷口,窄得只能容兩匹馬並行。

  兀突骨勒住坐騎,沒有立刻進去。

  他抬頭看兩邊的山壁。岩石裸露,沒有樹木,只有些乾枯的藤蔓貼著石頭垂下來。風從谷里往外灌,帶著潮濕的、腐葉堆積的氣味。

  「山上沒有草木。」土安說。

  「嗯。」


  「沒有草木,便不會有伏兵。」

  兀突骨沒答。他又看了一會兒,看那些岩石的紋理,看頭頂那道被兩山夾出來的、狹長的天空。

  然後他驅馬進谷。

  谷里的路不好走。乾涸的河床上儘是拳頭大的卵石,馬蹄踩上去打滑。藤甲兵們收起刀矛,手腳並用攀爬那些石堆,藤甲摩擦石頭髮出的吱嘎聲在谷里迴蕩,像千萬隻巨蟲在啃噬石頭。

  走了五里,前鋒停了。

  「大王」土安從前頭回來,「路上有車。」

  幾十輛大車橫七豎八堵在谷道最窄處,車轅折斷,車輪歪斜,有些車廂還冒著青煙像是剛被丟棄不久。

  土安手下從一輛翻倒的車廂里拖出半袋撒了的米,湊到兀突骨面前。

  「漢軍的糧車。米還是新的。」

  兀突骨捏起幾粒米,放進嘴裡嚼了嚼。

  「追。」他說。

  奚泥忽然開口。

  他很少說話,這時卻從側翼策馬靠近,瘦長的身體伏在鞍上,像條豎起來的蛇。

  「大王,是不是太順了。」

  兀突骨回頭看他。

  「漢軍連敗五天,一路退進谷里。退的時候寨門不關,旗子踩斷,糧車丟在路上。他們跑得很急。」

  奚泥的聲音很輕,像蛇信子吞吐。

  「太急了。」

  兀突骨沒說話。

  他看著前方那幾十輛堵路的破車,看著車後幽深曲折、兩壁夾峙的谷道,看著頭頂那條越來越窄的天空。

  然後他聽見谷外傳來喊殺聲。

  很弱,很遠,像隔了好幾層山。

  土安派出去的斥候連滾帶爬回來。

  「大王,谷口,谷口有漢軍」

  「多少?」

  「不、不多……看著像馬超的殘兵……他們在……在壘石頭……」

  兀突骨眨了眨那雙小眼睛。

  「他們要堵谷口?」

  「是、是,石頭已經壘了一半……」

  奚泥策馬往谷口方向沖了幾步,又停住。他回頭,看著兀突骨,那雙蛇一樣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茫然。

  堵谷口?

  堵住谷口,谷里的人出不去。可谷里的漢軍呢?

  馬超還在谷里。

  兀突骨忽然笑了。

  他笑起來更難聽,像鐵鏽在鐵鏽上刮。

  「漢人」他說,「急了。」

  他一夾馬腹,巨大的坐騎邁開步子,踏過那輛還在冒青煙的糧車。

  「追。」

  三萬藤甲兵,像一片黃褐色的洪水,湧進盤蛇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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