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春雪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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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趕走南匈奴沒多久又迎來了一場春雪,立春後的雪,最是歹毒。

  它不像冬雪那樣乾爽,而是裹挾著雨水。落在屋頂上稍微一冷就結成冰了,越積越重,直到房梁承重的臨界點「咔嚓」斷了。

  并州是這樣,冀州、幽州更甚。

  劉朔在晉陽府衙里,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雪聲,心裡就懸著。這種天氣,老百姓的土坯茅草房根本扛不住。

  果然,天還沒亮,急報就來了。

  「主公,太原郡三縣房屋倒塌過百,壓死壓傷還沒統計」陳宮頂著黑眼圈進來,手裡文書還滴著水。

  「雁門郡也報了,春雪成災,道路泥濘,馳道工地全停了。」賈詡跟進來,臉色也不好看。

  劉朔沒說話,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裹著濕雪灌進來,打在臉上生疼。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百姓急匆匆跑過,懷裡抱著從倒塌房屋裡搶出來的破被爛絮。

  「組織人搶修了嗎?」他問。

  「組織了,但」陳宮苦笑,「并州新定,匠人本來就不夠。春雪這麼一下,各地都受災,人手更緊缺。」

  「那就徵調軍中工匠。」劉朔轉身,「傳令各郡駐軍,所有會木工、泥瓦活的,全部去幫百姓修房子。材料先從官倉出,不夠的拆官署」

  陳宮一愣:「主公,官署也年久失修」

  「官署塌了壓死的是官,民房塌了壓死的是民。」劉朔打斷他,「官死了還能補,民死了,誰給他們爹娘養老送終?」

  命令傳下去,但劉朔知道,這只能救急。

  并州底子太薄了。去年冬天才勉強讓百姓有衣穿、有炕睡,一場春雪,又打回原形。

  「棉衣呢?還有多少庫存?」他問。

  賈詡搖頭:「冬天發放後,所剩無幾。關中、涼州的補給,被這場春雪堵在路上,一時半會兒到不了。」

  劉朔在屋裡踱了幾圈,忽然停下:「益州呢?益州現在什麼天氣?」

  陳宮想了想:「按日程,益州此時應已春暖花開。前日程昱來信,說成都郊外油菜花都開了。」

  「那就從益州買」劉朔一拍桌子,「益州百姓冬衣該換季了,不穿的舊棉衣,官府出錢收購,讓程昱在益州各郡設點,有多少收多少,快馬加鞭運來并州。」

  賈詡眼睛一亮:「此計甚好,益州幾百萬人口,舊棉衣匯集起來,足夠并州應急。」

  「不止。」劉朔補充,「告訴程昱,收購價給足,別讓百姓吃虧。另外,明年涼州新棉衣上市,給益州百姓優先購買權,官府補貼三成算是補償。」

  命令當天就發了出去,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

  益州,成都。

  程昱接到信時,正在田埂上看老農插秧。展開一看,愣了愣,隨即笑了。

  「主公這是把算盤打到百姓衣櫃裡了。」他對身旁的年輕官吏說,「不過,是好事。」

  他當即回府衙,召集各郡太守。告示當天貼遍益州大小城池、鄉亭:

  「涼王令:收購百姓舊冬衣,賑濟并州災民。一件棉衣,兌粗布一匹或粟米五升。另,明年涼州新棉衣售賣,持舊衣兌換憑證者,購新衣享官府補貼。」

  告示一出,全益州都轟動了。

  益州這地方,冬天短,冷也不過一兩個月。很多百姓的冬衣,穿一季就收起來,來年還能穿。現在官府拿布匹糧食來換,簡直是白送的好處。

  更關鍵的是,涼王治下這幾年,益州百姓日子好過多了。分田減賦,糧倉有存余,誰家還沒幾件舊衣服?

  成都城南,王老漢一家翻箱倒櫃,找出三件舊棉襖、兩條厚褲子。老伴兒還有點捨不得:「這襖子還好好的」

  「好什麼好,袖口都磨破了。」王老漢抱起衣服,「走,換布去,一匹布夠給閨女做身新衣裳了,五升米夠吃好幾天呢」

  像王家這樣的,遍布益州。

  短短十天,各郡收購點堆成了小山。舊棉衣、厚褲子、毛氈坎肩五花八門。程昱讓人分類打包,好的直接運,破的請婦人縫補工錢照給。

  第一批三萬件舊衣,裝了一百多輛大車,出金牛道,過漢中,往并州趕。

  路還是難走。春雪融化,道路泥濘,車隊一天走不了三十里。但押運的軍官咬緊牙:「涼王在并州等救命呢,爬也得爬過去」


  并州這邊,劉朔也沒閒著。

  春雪來得猛,化得也快。不到半個月,積雪消融,但留下的爛攤子更棘手道路成了泥塘,房屋倒塌更多,更可怕的是,邊境開始湧來流民。

  最先發現的是駐守雁門的徐晃。

  那天他照例巡邊,走到長城腳下,愣住了。

  關牆外,黑壓壓一片人,扶老攜幼,背著破包袱,正往關內擠。守關士兵攔著,但人越來越多,推推搡搡,眼看要出事。

  「怎麼回事?」徐晃策馬過去。

  守關都尉苦著臉:「將軍,都是冀州逃過來的流民。說那邊春雪成災,房子塌了沒人管,餓死凍死無數,活不下去了,往咱并州跑。」

  徐晃下馬,走到人群前。幾百雙眼睛看著他,有恐懼,有哀求,有絕望。

  有個老漢撲通跪下了:「將軍,給條活路吧,冀州冀州待不下去了啊,雪壓塌了房子,官府不管,還要征勞役修官道,俺們村,一半人沒了」

  徐晃胸口發悶。他扶起老漢,轉頭對都尉說:「開關,放人進來。在關內設粥棚,先讓人吃口熱的。」

  「將軍,這這麼多人,糧食」

  「糧食我去想辦法。」徐晃翻身上馬,「先把人安置了,凍死餓死在關外,咱們良心過得去嗎?」

  消息傳回晉陽,劉朔沉默了良久。

  賈詡輕聲道:「主公,流民不斷,并州糧儲恐怕支撐不住。」

  「我知道。」劉朔揉著眉心,「但能不收嗎?看著他們在邊境餓死?」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冀州、幽州袁紹、公孫瓚,這時候在幹什麼?」

  陳宮冷笑:「據探報,袁紹正在鄴城大宴賓客,慶賀擊敗公孫瓚。幽州那邊,公孫瓚縮在易京,囤積糧草,準備死守誰管百姓死活?」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劉朔喃喃。「這還是這個時代不叫富庶的冀州,其他地區更是不敢想!」

  這句話他以前讀書時背過,但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其中的殘酷。

  一邊是諸侯高宅大院,歌舞昇平,酒肉多得吃不完倒掉;一邊是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為了一口吃的賣兒賣女。

  這就是這個時代。

  「收」劉朔下定決心,「有多少收多少。在邊境各郡設安置點,流民來了,先登記,發三天口糧。青壯願意做工的,以工代賑修路、建房、開荒,幹什麼都行,管飯發工錢。老弱婦孺,統一安置到內郡,分荒地,借種子。」

  賈詡記錄著,忍不住問:「主公,這要耗費巨大」

  「錢糧沒了可以再賺,人死了就沒了。」劉朔打斷他,「再說了,這些流民,現在看著是負擔,將來就是并州的人口,是兵源,是勞力袁紹公孫瓚不要,我要。」

  他頓了頓,冷笑:「他們不是在爭地盤嗎?我幫他們減負。」

  命令傳下去,邊境各關隘全開了。

  流民如潮水般湧進來。開始還只是零星的,後來成村成寨地逃。有從冀州來的,有從幽州來的,甚至有從更遠的青州、兗州輾轉逃來的,當時雖然管制人口流動,但是流民那裡都嫌棄,反而方便了劉朔收攏人口。

  并州各郡的安置點很快人滿為患。

  劉朔親自去了雁門郡最大的安置點設在平城外的臨時營寨。到的時候,正趕上發粥。

  幾百口大鍋支著,粥熬得稀,但熱氣騰騰。流民排著長隊,每人領一碗粥,一個雜糧餅。領到的蹲在雪地里就吃,狼吞虎咽。

  劉朔看見一個婦人,自己不吃,把粥餵給懷裡的孩子。孩子大概兩三歲,瘦得皮包骨,喝了一口粥,咧開嘴笑了。

  那婦人哭了,無聲的,眼淚大顆大顆掉進粥碗裡。

  劉朔走過去,蹲下身:「大嫂,從哪兒來?」

  婦人嚇了一跳,見劉朔衣著不凡,更是緊張:「回、回老爺,從冀州常山郡」

  「家裡人呢?」

  「男人男人被征去修官道,累死了。房子塌了,婆婆壓死了就剩俺和孩子。」婦人說著,又哭了。

  劉朔胸口堵得慌。他招手叫來管事:「給這位大嫂安排個單獨的帳篷,孩子太小,經不起凍。另外,每天多給半碗粥就說是我說的。」

  婦人愣住了,隨即抱著孩子砰砰磕頭:「謝謝老爺!謝謝老爺!」


  劉朔扶起她,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走了一圈,看到更多慘狀:有凍掉腳趾的,有餓得浮腫的,有孩子病了沒錢治,只能硬扛的

  但也在變好。

  營寨里設立了臨時醫棚,軍中醫官在給流民看病雖然藥不多,但總比沒有強。青壯被組織起來,清理積雪,搭建更牢固的窩棚。婦女領了針線布料,縫補舊衣,一天能掙十文錢。

  「主公,益州的第一批舊衣到了」典韋興沖沖跑來,「三萬件,雖然舊,但都能穿。」

  劉朔精神一振:「快,分下去,優先給老弱婦孺。」

  舊衣運進營寨,流民們眼睛都亮了。他們身上穿的,多是麻布布填充蘆花衣服,哪見過這麼多厚實衣服雖然是舊的,但洗得乾淨,補得整齊。

  分發的時候,又出了亂子。人多衣少,誰都想要,推擠爭吵。

  劉朔站到高處,大聲喊:「鄉親們,衣服不多,先給老人孩子,青壯漢子,你們有的是力氣,只要肯幹活,將來新衣服有的是,但現在,讓讓老人孩子,行不行?」

  人群安靜下來。

  一個老漢顫巍巍站出來:「涼王說得對俺們逃難一路,要不是互相幫襯,早死半道上了。衣服,先給孩子吧。」

  有人帶頭,就有人跟上。秩序很快恢復。

  劉朔看著,心裡那點鬱結,稍微散了點。

  人性就是這樣,你給他絕望,他就自私;你給他希望,他就能生出善念。

  三月,春雪化盡,草木開始返青。

  并州的流民安置,終於走上正軌。三個月時間,湧入并州的流民超過二十萬。并州在冊人口,從八十多萬飆升到百萬以上。

  壓力巨大,但也帶來了生機。

  流民中的青壯被組織起來,修路、建房、開荒。并州各地的新村莊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雖然簡陋,但至少有屋有田,有了盼頭。

  劉朔在晉陽府衙看著最新的統計文書,終於鬆了口氣。

  「主公,益州第二批舊衣也到了,五萬件。」陳宮匯報,「程昱來信說,益州百姓響應踴躍,許多人家把穿不著的冬衣都拿出來了反正明年能買新的,還能拿補貼。」

  「好。」劉朔點頭,「告訴程昱,這筆帳我記著。等并州緩過來,加倍還益州。」

  賈詡笑道:「主公,現在關東諸侯,怕是悔得腸子都青了。咱們并州多了二十萬勞力,他們少了二十萬人口此消彼長。」

  「他們不會悔的。」劉朔搖頭,「在他們眼裡,百姓只是數字,是賦稅,是兵源。死了就死了,逃了就逃了,大不了再征再抓。」

  「但我不同。」他輕聲道,「我要讓天下人知道,跟著我劉朔,能活,能活得好。」

  春天真的來了。

  雖然并州的寒風還在吹,但凍死的人,比往年少了七成。

  流民安置點裡,開始有了笑聲。孩子們穿著舊棉衣,在剛化凍的泥地里追逐打鬧。婦人聚在一起縫補衣物,聊著將來分到田後種什麼。青壯們領了工錢,商量著是買把新鋤頭,還是扯塊布給媳婦做衣裳。

  希望,就是這樣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而冀州鄴城,袁紹的宴席還在繼續。

  歌舞昇平,酒香肉暖。

  沒人提起,這個春天,冀州逃走了多少百姓,凍死了多少老人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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