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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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的晨光徹底鋪滿山谷,褪去了破曉時分的微涼薄霧,暖融融的日光穿透成片竹枝,篩下萬千細碎光斑,落在竹影居的青石板地上,隨穿林風輕輕晃動,錯落搖曳。昨夜一整夜的嚴密值守,換得整座院落安然無虞,山間濁氣、人心歹念,盡數被擋在竹海山道之外,未曾侵擾半分圃中生機。

  下山的鄉鄰後生陸續收拾妥當,兩兩結伴踏上歸途。一夜未眠的倦意淺淺浮在眉眼之間,卻無一人面露煩躁怨色,臨走前皆再三叮囑,白日裡定當隨時留意鎮上動靜,夜裡準時上山換班,絕不留半點守備空檔。山下村落與這山間小院,早已被數年人情羈絆緊緊系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無需過多言語許諾,一言一行皆是赤誠相護。

  院內餘下兩名留守的年輕後生,一人搬來石錘、鐵鍬,繼續清理後院牆基殘存的碎磚爛石,將大火燒得疏鬆開裂的土層盡數剷除,一遍遍平整地面、夯實牆根。另一人則背著竹筐,沿著院外一圈山道撿拾散落的枯枝敗葉,順帶巡查周邊竹林死角,仔細查看昨夜是否有人暗中踩踏草木、藏匿蹤跡,將所有細微隱患一一排查乾淨。

  王木匠師徒三人已然開工許久。主屋房梁兩遍桐油盡數陰乾,木質肌理被油脂浸透,通體溫潤厚重,原先燻黑開裂的痕跡被細細遮掩,整根梁木穩固如初,歷經風雨也不會輕易朽壞變形。三人搬來曬乾的青灰磚塊、調和好的黃泥灰漿,趁著白日晴好天光,正式動工修葺後院坍塌的矮圍牆。

  鑿磚聲、砌牆聲、錘土聲錯落交織,沉穩規整,在清幽山谷中緩緩漾開。不同於昨夜風聲裹挾的緊張壓抑,白日裡的勞作聲響滿是踏實的煙火氣,一磚一瓦、一泥一石,皆是在一點點修補大火留下的滿目瘡痍,將破碎的山居日子,重新一點點拼湊完整。

  安瑜晨起料理完早飯,便抱著盛滿半干野菊的竹簸籮,走到院中風最通透、卻無直射烈日的廊下位置。秋日正午日光毒辣,暴曬會讓野菊花瓣發黑、香氣散盡、藥性流失,唯有通風陰乾,方能最大程度鎖住花中清冽香氣與入藥功效。

  她將昨日半乾的花枝細細攤開,撥散堆疊粘連的花瓣,讓每一朵野菊都能接觸通透林風,均勻風乾。指尖划過金黃細碎的花瓣,微涼乾燥的觸感細膩柔軟,淡淡的清苦菊香縈繞指尖,與院中悠悠浮動的蘭草幽香纏揉在一起,成了竹影居最獨特的晨日氣息。

  念蘭睡足醒來,精神抖擻,褪去了昨日聽聞歹人窺探的懵懂不安,依舊乖巧溫順,不吵不鬧,亦不隨意跑動驚擾眾人勞作。她搬來小小的木凳,端端正正坐在安瑜身側,學著娘親的模樣,認真分揀花枝,剔除殘花爛瓣、枯老枝葉,小手動作雖略顯笨拙,卻一絲不苟,極為用心。

  晨光落在小姑娘柔軟的發頂,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長長的睫毛垂落,投下細碎的陰影,小小的眉眼專注澄澈。經歷一日一夜的風波,這孩童仿佛悄然長大了些許,不再一味貪玩嬉鬧,已然懂得院中草木來之不易,懂得眼前安穩皆是眾人辛苦守護所得。

  李陽打理完整片蘭圃,方才放下灑水的竹筒。經過清晨山泉潤養、藥粉防蟲、鬆土透氣,圃間所有嫩芽皆煥發出鮮活氣色。前日積水萎蔫的幾株小苗徹底緩過生機,嫩綠色子葉完全舒展,細細的莖稈挺立筆直,迎著微風輕輕搖曳,細嫩卻堅韌,於劫後焦土之上,倔強紮根,向陽生長。

  最內側竹架上的幾株老株赤箭蘭狀態更是喜人。大火留存的老本原本枝葉暗沉疲軟,歷經數日細心養護,鬆土、補肥、遮露、通風,如今葉片重新變得青翠厚實,紋理清晰,褪去了劫後衰敗枯色,緩緩恢復了經年草木的蒼勁生機。老株根基深厚,一旦緩過劫難,長勢便遠勝新生幼苗,假以時日,便能再次抽葉分櫱,孕育新的花苞。

  他沿著蘭圃田埂緩步慢行,一寸寸巡查土層、苗株、排水溝渠。昨夜山風極大,卻未曾衝垮新挖的排水溝槽,渠道規整通暢,無淤泥堵塞、無積水囤積,邊角土層乾濕相宜,完美規避了秋日苗期最易出現的爛根、悶苗隱患。

  巡查完畢,他並未停下手中活計,轉而走向院外竹林邊緣。昨夜那人潛伏窺探的位置,此刻天光透亮,一切蹤跡無所遁形。李陽彎腰俯身,仔細查看地面竹葉與裸露土層,昨夜倉促一瞥看到的半個鞋印依舊留存,邊緣被夜風落塵淺淺覆蓋,卻依舊能看清細密的鞋底紋路,紋路是城鎮商販常穿的膠底登山鞋,絕非山里鄉民的粗布草鞋。

  他順著鞋印向密林深處緩步探查數十步,地面斷斷續續殘留著淺淺踩踏痕跡,竹葉倒伏凌亂,能清晰看出那人昨夜在竹林深處潛伏許久,並非短暫駐足窺探。蹤跡蔓延至密林中段,便徹底消失在亂石叢生、荊棘交錯的區域,想來那人極為謹慎,刻意擇亂石路面行走,抹去了後續所有行蹤,心思縝密,防備極強,絕非魯莽無知的普通小販。

  李陽直起身,目光望向深遠幽深的後山密林,眸色沉沉,心底的憂慮又重了幾分。


  若只是貪利心急的尋常藥販,被昨夜嚴密守備震懾,多半會知難而退,即便不死心,也只會孤身一人伺機偷盜。可此人潛行隱秘、心思縝密、懂得蟄伏試探、刻意抹去蹤跡,行事沉穩狡詐,絕非普通逐利商販那般簡單。

  他試探的目的,絕不止單純查看蘭草長勢。

  更重要的,是摸清竹影居的值守規律、人手數量、防備漏洞、出入路線。

  一夜嚴防死守,看似安穩無恙,實則已然將院內守備虛實盡數暴露給暗處之人。對方清楚了竹影居夜夜有人值守、鄉鄰抱團相助、防備周密無隙,短期內定然不會貿然硬闖,卻也摸清了所有守備套路,只會耐心蟄伏、靜待時機。

  人心藏奸,遠比山野風雨、蟲災霜凍更難防備。天災可預判、可抵禦,人禍卻藏於暗處,防不勝防。

  李陽轉身折返院落,步履沉穩,神色卻添了幾分凝重。

  他走到砌牆的王木匠身側,壓低聲音輕聲道:「王伯,方才我去查了昨夜窺探之人的蹤跡,對方心思極細,潛伏許久,刻意隱匿行蹤,不像是尋常單幹的藥販子。」

  王木匠手中泥刀一頓,停下動作,眉頭驟然擰緊,放下手裡工具,湊近幾分低聲問道:「你的意思是,這人背後可能還有同夥?」

  「暫且不能確定,卻不得不防。」李陽望著遠處連綿無盡的竹海深山,緩緩開口,「此人太過謹慎,試探、潛伏、隱匿蹤跡樣樣周全,孤身逐利的小販,極少有這般沉穩的心性與縝密的手段。我怕他只是先行探路的棋子,身後還有旁人,或是早已糾集同夥,只待摸清破綻,便會伺機而動。」

  這話一出,王木匠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若是孤身一人,即便貪心不死,終究勢單力薄,翻不起大浪,憑鄉鄰輪守、嚴密防備,足以穩穩抵禦。可若是團伙作案,人數眾多、分工明確、心懷歹計,那隱患便成倍劇增,夜裡值守的風險也會陡然變大。

  「此事非同小可。」王木匠神色肅然,當即說道,「我今日便托人速速下山,除了留意鎮上那人的蹤跡,還要挨家告知村里青壯年,近日切勿單獨上山採藥、放牧,但凡進山,務必結伴而行。同時叮囑村口茶館、市集的熟人,嚴密留意外來陌生人,但凡有打聽竹影居、赤箭蘭的外鄉人,立刻傳信上山。」

  「勞煩王伯費心。」李陽點頭道謝。

  鄰里相助,從來不是一句虛言。危難當前,全村聯動、層層設防,方能築起最穩妥的屏障。

  「客氣什麼。」王木匠擺了擺手,眼神懇切,「這片山、這方蘭、這院裡的人,都是我們守了半輩子的東西。誰敢蓄意破壞、貪心盜取,便是與整個山村為敵,我們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說罷,王木匠立刻喚來一名村里路過送物資的鄉民,低聲細細囑託一番,讓其即刻下山傳信,排布村里防備,嚴查外來生人,緊盯鎮上動向,一絲細節都不得遺漏。

  待鄉民快步下山離去,院內勞作繼續進行,只是所有人心底的戒備,再度悄然拔高一層。原本以為只是單人貪利的小風波,此刻已然隱隱透出層層陰霾,讓人不敢有半分鬆懈。

  日頭漸漸攀升至中天,正午日光熾熱透亮,穿透層層竹梢,落得滿院明亮。山間霧氣盡數散盡,天地清明,風聲輕柔,唯有砌牆、刨木、掃地的細碎聲響,悠悠迴蕩在山谷之間。

  安瑜分揀完最後一批野菊,將徹底干透的花朵盡數裝入透氣棉布袋,紮緊袋口,置於陰涼通風的儲物架上留存。隨後她起身走到蘭圃邊,靜靜佇立片刻,細細打量滿園新芽。

  經過數日精心養護、風雨淬鍊、蟲害防範,大多數幼苗都已穩穩紮根土層,莖稈日漸挺拔,子葉舒展青綠,生機愈發旺盛。唯有西側當初積水凹陷的小片區域,仍有兩三株小苗長勢偏弱,葉片偏薄,顏色淺綠,相較周遭嫩芽,長勢明顯遲緩。

  安瑜蹲下身,指尖輕輕貼近土層表面,觸感濕潤鬆軟,排水通暢,再無積水隱患。她細細觀察苗株根系周邊,土層疏鬆透氣,無板結、無蟲害啃噬痕跡,想來只是當初積水損傷耗損了幼苗元氣,恢復速度慢於尋常苗株,只需多加照拂,慢慢養護,依舊可以成活成材。

  她起身回屋,從藥櫃中取出一小罐自製的草木營養液。這是她往年秋日專門為孱弱幼苗調配的滋養水肥,以腐熟的松針腐土、蘭花根土、山泉露水調和,溫和清潤,不含烈性養分,不會灼傷嫩苗根系,卻能補益受損元氣,助力弱苗快速恢復長勢。

  她提著小小的灑水壺,將營養液細細稀釋,沿著弱苗根部緩慢澆灌,一點一滴浸潤土層,精準避開葉片,盡數滋養根系。動作輕柔細緻,不急不緩,將每一株孱弱嫩芽都妥帖照料到位。


  李陽緩步走到她身側,靜靜看著她俯身護苗的模樣,目光溫柔安定。

  「這幾株苗,怕是要比別的晚半月抽葉。」安瑜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惋惜,卻並無沮喪,「不過根基尚在,好好養護,緩過來之後,後續長勢便能跟上,不會耽誤年歲。」

  「草木生長,各有天命,亦有人力可為。」李陽輕聲應和,「劫難之後,能留存生機已是萬幸,快慢幾分,無關緊要。我們耐心守著,歲月日久,終能滿園繁茂。」

  世間萬事,最難得便是耐心。大火焚園,是頃刻傾覆的劫難;草木重生,是日積月累的堅守。急不得,催不得,唯有日日耕耘、時時守護,方能靜待花開、靜待繁盛。

  兩人並肩立於蘭圃田埂之上,望著滿圃新綠層層鋪展,焦黑的土地被層層嫩綠覆蓋,滿目新生,滿目希望。誰能想到數月之前,這裡還是火光滔天、濃煙蔽日,滿園蘭草盡數焚毀,滿目焦土、寸草衰敗,一片死寂荒涼。

  風吹蘭葉,輕輕簌簌作響,似是歲月無聲的回應。

  就在二人靜靜凝望圃中草木之時,院外山道再度傳來腳步聲。

  不同於鄉鄰鄉民熟悉的沉穩步伐,這腳步聲輕盈雜亂,帶著幾分急促慌亂,聽來極為陌生。

  院內勞作的幾人瞬間停下手中活計,齊齊抬眼望向院門方向,神色瞬間戒備。

  李陽與安瑜同時轉身,目光落向竹籬門外。

  片刻後,山道拐彎處走出兩道陌生身影。

  為首一人,是個二十餘歲的年輕男子,身著短衫長褲,衣衫乾淨利落,不似山間勞作之人,眉眼精明,目光四處掃視,落地便先緊盯院內蘭圃,眼神里藏不住的好奇與貪意。他身後跟著一個年紀相仿的瘦小少年,背著一個大大的粗布行囊,行囊鼓鼓囊囊,不知裝載何物,腳步匆匆,神色警惕,不停環顧四周山林動靜。

  兩人走到竹籬門前,不再上前,隔著柵欄駐足觀望,姿態散漫,毫無登門做客的禮數,反倒像前來踩點探查的閒人。

  院內瞬間安靜下來,砌牆聲、清掃聲盡數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鎖在兩人身上,戒備之心瞬間拉滿。

  昨夜方才躲過暗處窺探,今日白日便有陌生生人直接登門,事態顯然比眾人預想的,還要更加複雜棘手。

  年輕男子目光掃過規整的竹籬、修葺中的圍牆、打理整齊的蘭圃,又掠過院中勞作的數人,最後將視線落在李陽身上,微微抬了抬下巴,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傲慢:「請問,這裡是養赤箭蘭的李家小院?」

  語氣生疏無禮,毫無謙卑求教、登門拜訪之意,反倒像是前來核查、對峙一般。

  李陽神色平靜無波,身形穩穩立在原地,不卑不亢,淡淡應聲:「正是。二位何人?上山何事?」

  「我們是鎮上藥材行的。」年輕男子隨口答道,目光依舊不停掃視院內各處,重點反覆打量蘭圃內側的幾株老株赤箭蘭,眼底貪意愈發濃郁,「聽聞你們這裡大火之後,還有倖存的赤箭蘭老株,還補種了新苗,我們老闆特意派我們上山看看。既然蘭草還活著,那之前談的買賣,便還能接著聊。」

  話音落下,院內眾人瞬間瞭然。

  果然是昨日那名藥材商人的人。

  昨日那人親自登門被拒,夜間暗中窺探無果,今日便直接遣派手下夥計上山,再度試探糾纏,顯然是不死不休,執意要打這片赤箭蘭的主意。

  王木匠上前一步,面色冷峻,聲線沉穩有力:「昨日你們老闆親自上門,我們已然說得清清楚楚,院中蘭草概不出售。此地蘭草不做牟利交易,你們不必再三番五次上山糾纏,徒勞無功。」

  年輕男子聞言,臉上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意,微微挑眉:「老師傅話別說太滿。草木本就是流通貨品,天下藥材皆是買賣流通之物,哪有隻養不賣的道理?你們守著一片蘭草,年年耗費心力,不能變現,純屬白費功夫。我們老闆誠心收購,出價遠超市價,是你們占便宜,何必頑固不化、死守不放?」

  「我輩養蘭,本心濟世,非為牟利。」李陽聲音清冷,字字鏗鏘,「這片赤箭蘭紮根此山數十年,歲歲供鄉鄰入藥救人,無償施善,從不是商賈倒賣的貨品。昨日回絕,今日依舊回絕,往後亦是如此。你們不必再來糾纏,來了也是徒勞。」

  「濟世?」年輕男子嗤笑一聲,滿臉不以為然,眼底儘是市儈功利,「這年頭,誰不是為銀錢活著?空談濟世善心,能當飯吃?我勸你們最好識時務。我們老闆在鎮上根基深厚,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一片蘭草而已,與其守著最後落得荒廢枯死,不如換一筆安穩銀錢,保全自身,何必硬扛得罪人。」


  這番話語,已然帶著赤裸裸的威脅與逼迫。

  明著勸說利誘,暗裡施壓恐嚇,軟硬兼施,心思歹毒直白。

  院內兩名留守的年輕後生瞬間動怒,上前兩步,眼神凌厲,直直盯著門外二人:「你們休得在此放肆!此地山鄉清淨,容不得你們商賈霸道欺人!主人不願售賣,是本分本心,輪不到外人逼迫要挾!」

  瘦小少年見狀,立刻上前半步,擋在年輕男子身側,眼神兇悍,面露戾氣,絲毫沒有退讓之意:「我們只是奉命上山傳話,你們何必咄咄逼人?買賣不成仁義在,你們這般態度,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你們三番五次上門糾纏,惡意窺探、出言脅迫,反倒說我們不近人情?」安瑜緩步上前,眉眼清冷,語氣平靜卻自帶凜然正氣,「昨日你們老闆深夜潛伏山林,暗中窺探我院守備,意圖不軌。白日登門被拒,今日又遣人上山糾纏脅迫,步步緊逼,貪心無度。真當山野鄉鄰淳樸可欺,無人可治你們的私心歹念?」

  年輕男子神色驟然一變,眼底閃過一絲錯愕與慌亂。

  昨夜老闆深夜上山窺探一事極為隱秘,自以為無人察覺,沒想到院裡之人不僅盡數知曉,還看得清清楚楚。

  短暫慌亂過後,他強行穩住神色,硬著頭皮強辯:「什麼窺探?不過是晚間路過山林,隨意觀望而已,純屬誤會,你們不必惡意揣測。我們今日只是誠心前來談生意,並無半點惡意。」

  「是與不是,你我心知肚明。」李陽目光微涼,直視二人,「回去轉告你們老闆,竹影居的蘭草,世代紮根此山,守一方水土,護一方鄉民,絕不向外倒賣分毫。往後不必再派人上山糾纏、窺探、脅迫,再來便是尋釁滋事,休怪我們不客氣。」

  話語不厲,卻字字堅定,帶著不容侵犯的底線與威嚴。

  年輕男子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眼底貪念混著戾氣,死死盯著圃中老株蘭草,咬牙道:「好!既然你們如此頑固,執意不識好歹,那我們無話可說!但我把話撂在這裡,這片赤箭蘭,我們老闆勢在必得。你們守得住今日,守不住明日;守得住白日,守不住黑夜!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狠狠一甩衣袖,不再多言,轉身帶著瘦小少年,怒氣沖沖順著山道下山。兩人行走速度極快,背影倉促,卻在下山途中,頻頻回頭回望蘭圃方位,眼底的算計與不甘,暴露無遺。

  直至兩人身影徹底消失在竹林彎道,院內緊繃的氣氛依舊未曾鬆弛。

  眾人皆是面色凝重,心底沉甸甸的。

  對方敢如此明目張胆上門威脅、放狠話,已然徹底撕破臉面,不再偽裝偽善面目。這意味著,往後的衝突,只會愈發激烈,對方的手段,也會愈發陰狠。

  「看樣子,這群人是鐵了心要搶這片蘭草。」一名後生沉聲說道,「昨日試探守備,今日上門施壓,軟硬兼施無果,接下來恐怕就要來硬的,夜裡大概率會糾集多人強行上山盜挖。」

  王木匠眉頭緊鎖,沉聲道:「這群商賈唯利是圖,心狠手辣,既然放了狠話,定然不會只是說說而已。他們知曉我們白日有人值守、防備嚴密,必然會集中人手,挑深夜無人之時強行闖院盜苗。今夜值守,必須全員上山,不可有一人空缺,所有山道、死角,加倍巡查。」

  「不止如此。」李陽目光望向山下村落的方向,眸色深沉,「他們今日敢當眾放話威脅,底氣必然充足,絕非臨時起意。我懷疑,他們早已暗中集結人手,不止兩人,山下鎮上定然還有同夥潛伏,只待時機成熟,便會集體行動。」

  安瑜微微頷首,附和道:「他們步步緊逼,層層試探,從暗中窺探到上門利誘,再到當眾威脅,層層遞進,就是在不斷試探我們的底線與底氣,摸清我們的防備極限。如今確認我們絕不售賣,便會徹底放棄遊說,轉而用強。」

  最讓人忌憚的,從來不是明目張胆的衝突,而是暗處潛藏、蓄勢待發的惡意。

  對方在明面上步步施壓,在暗地裡悄然布局,而他們只能被動防備,不知對方何時動手、多少人動手、以何種方式動手,處處被動,步步驚心。

  日頭漸漸西移,午後的山風漸漸變大,穿林而過的風聲呼呼作響,比往日更加凜冽嘈雜,吹得竹籬嘩嘩晃動,院內草木枝葉亂顫。原本晴朗安穩的天光,不知何時悄然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遠山輪廓變得朦朧暗沉,天地間漸漸透出一股壓抑沉悶的氣息。

  沒過多久,下山傳信的鄉民匆匆跑上山,氣息微喘,神色慌張,進門便急聲道:「李哥、王伯,出事了!方才村里傳來消息,今日上午,鎮上突然來了五六個陌生壯漢,全都身形彪悍、面色兇悍,在村口茶館久坐不散,專門打聽上山通往竹影居的小路,還偷偷問村里老人,夜裡山上是否有人值守、院裡常住人口多少!」


  眾人聞言,心頭驟然一沉。

  果然被猜中了!

  絕非單人作祟,也絕非兩三同夥,對方已然集結了五六人手,全員潛伏在山下村落周邊,暗中打探所有守備虛實、上山路線、值守空檔,顯然是做好了強行闖院、盜挖蘭草的萬全準備。

  「人數眾多,蓄謀已久,怕是今夜就要動手。」王木匠臉色徹底凝重下來,「必須立刻通知村里所有青壯年,全部待命,日落之前盡數上山,全員值守,分守所有山道、岔路、死角,絕不給他們半點潛入的機會!」

  「即刻傳令。」李陽當即定奪,「所有人全員集結,不分班次、不分前後,今夜全程在崗,嚴守整座山林院落。同時封堵所有隱秘小路,斬斷他們所有潛入通道。」

  鄉民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再度飛速下山,加急傳信集結人手。

  原本鬆弛的午後勞作徹底終止,所有人放下手中工具,全身心投入到緊急防備之中。

  兩名後生立刻奔赴後山所有隱秘山溝、竹林岔路,搬來石塊、枯枝,封堵偏僻小路,杜絕賊人繞路潛行入院。王木匠師徒快速收攏院內所有工具、鐵器,規整堆放,同時加固院門竹籬所有銜接處,反覆檢查,確保無一處鬆動、無一處破綻。

  安瑜快速回屋,將臥房、庫房、藥櫃盡數鎖好,將貴重藥草、留存蘭籽妥善收納封存,避免賊人一旦入院,損毀、盜走留存的種質藥材。隨後她又取出所有防蟲、防身的草藥粉末,分裝小袋,分給眾人,以備不時之需。

  念蘭似是感知到院內驟然緊張的氣氛,不再嬉笑靜坐,乖乖站在廊下角落,安靜看著眾人忙碌,小小的臉上帶著一絲凝重,懂事地不給任何人添亂。

  短短半個時辰之內,山下村落的青壯年鄉民盡數集結完畢,十數名壯漢帶著手電、繩索、木棍,步履匆匆、神色肅然,齊齊奔赴竹影居。

  原本寥寥數人的值守隊伍,瞬間擴充至二十餘人,人手充沛,氣勢凜然,眾志成城,壁壘森嚴。

  眾人快速重新劃分值守區域,細化防守點位,將三條主山道、十餘處隱秘小路、院周死角、蘭圃四方、屋後竹林,盡數層層布防,人人定崗定責,無縫銜接,無一處疏漏、無一處空檔。

  夕陽緩緩西沉,落日餘暉染紅半邊天際,可整片山林卻毫無暖意,風聲凜冽,天色暗沉,雲層低壓,隱隱有風雨欲來之勢。

  暮色提前降臨,沉沉壓在群山之上,往日溫柔靜謐的山居黃昏,今日卻處處透著肅殺緊繃。

  所有人靜靜立在院中,目光齊齊望向山下幽深竹林山道,靜靜等候黑夜降臨,等候暗處那群蓄謀已久、貪心歹毒的不速之客。

  一場圍繞著滿園蘭草、一方山居、人心善惡的對峙,已然蓄勢待發,籠罩整座青山竹海,無人知曉今夜夜色之下,將會迎來怎樣洶湧的風波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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