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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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墜落的瞬間,星芽只覺得懷裡的冰鎬猛地發燙,像揣了塊燒紅的烙鐵。他下意識地拽住卡佳的手腕,另一隻手胡亂抓向岩壁,指尖擦過冰冷的岩石,突然勾住道凸起的冰棱——那冰棱竟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順著他的力道向上彎折,形成道臨時的屏障,堪堪托住兩人下墜的身體。

  「抓緊!」伊萬的吼聲從頭頂傳來,星芽仰頭看見老人正用冰鎬鑿進岩壁的縫隙,鎬頭的鐵爪死死扣住岩石,另一隻手垂下條登山繩,繩頭的活結在晃蕩的光影里打著旋。卡佳懷裡的玻璃瓶不知何時已經碎裂,桂棱阿暖的根須順著冰棱瘋長,在兩人身下織成張密不透風的網,根須的末端扎進岩壁的小孔,像無數隻攥緊的小手。

  星芽將卡佳往繩結邊推了推,自己則踩著根須網的邊緣,試圖往更高處挪。冰棱屏障在兩人的重量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表面的冰層開始剝落,露出裡面淡藍色的芯——那顏色與桂棱阿暖鑰匙葉的冰藍紋路如出一轍,甚至能看見細小的氣泡在裡面緩緩滾動。

  「這冰棱是活的!」卡佳突然喊道,她的指尖觸到冰棱的芯,那裡竟傳來微弱的搏動,像顆縮小的心臟。星芽也感覺到了,冰棱的溫度正在升高,剝落的冰屑落在手背上,竟帶著點暖意,不像尋常冰棱那樣刺骨。

  伊萬在頭頂急得直跺腳:「別研究了!快抓繩子!」他用冰鎬在岩壁上又鑿出個更深的坑,身體幾乎懸在半空,「這冰縫是地熱引起的,隨時會塌!」

  星芽咬咬牙,先幫卡佳把登山繩系在腰間。卡佳的手抖得厲害,繩結總也系不緊,星芽握住她的手幫她收緊繩頭時,突然發現她的掌心沾著些透明的黏液——是從碎裂的玻璃瓶里流出來的,混著根須的汁液,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金芒。黏液觸到冰棱的瞬間,冰棱的搏動突然加快,表面竟滲出層細密的水珠,像在出汗。

  「它在幫我們穩住!」卡佳驚喜地說,那些水珠順著冰棱往下淌,落在根須網上,讓根須變得更加堅韌,連帶著冰棱屏障也穩固了不少。星芽趁機將自己的繩子系好,伊萬在上面喊著號子往上拉,兩人的身體在冰縫間晃晃悠悠,像掛在半空的鐘擺。

  上升到一半時,星芽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冰縫深處,突然被什麼東西晃了下眼。冰縫底部的冰層下,似乎藏著片發光的區域,藍綠色的光暈透過冰層向上涌,形狀像極了朵巨大的冰棱花。他拽了拽繩子示意停下,用手電筒往深處照——光暈里隱約能看見無數細小的影子在晃動,像是被凍住的魚群,又像是某種植物的根系,在冰層下蔓延成網。

  「那是什麼?」卡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睛突然瞪得滾圓,「像……像無數把小鑰匙!」

  星芽也看呆了,光暈里的影子確實像縮小版的鑰匙,密密麻麻地嵌在冰層里,每把鑰匙的頂端都頂著個極小的桂花形狀。他突然想起外婆筆記里的插畫:冰棱花的根系在地下結成鎖,而土壤里的每顆種子都是鑰匙。原來那些畫不是憑空想像,是外婆真的見過這景象。

  伊萬在上面催促:「別看了!冰縫在擴大!」星芽這才注意到,冰棱屏障的邊緣已經出現裂紋,根須網也開始鬆動,有些末端正從岩壁的小孔里被硬生生拽出來,發出細弱的斷裂聲。

  兩人不再猶豫,抓緊繩子任由伊萬往上拉。快到冰縫邊緣時,星芽突然聽見冰縫深處傳來陣奇異的「嗡嗡」聲,像無數把鑰匙同時轉動鎖芯。他回頭望去,只見冰層下的光暈突然變亮,那些小鑰匙形狀的影子竟開始向上移動,像要順著冰縫爬出來。而他們剛才踩著的根須網,正隨著這些影子的移動慢慢縮短,仿佛被什麼東西吸了回去。

  「阿暖在跟它們走!」卡佳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看著那些根須一點點消失在冰縫裡,急得想去抓,卻被星芽死死按住。「別鬆手!」星芽吼道,他看見冰棱屏障的裂紋已經蔓延到頂端,再耽誤一秒,兩人都會跟著塌下去。

  就在他們的腳尖剛踏上冰縫邊緣的瞬間,冰棱屏障「咔嚓」一聲徹底碎裂,無數帶著藍綠色光暈的冰屑向上飛濺,像場突如其來的流星雨。星芽下意識地將卡佳護在懷裡,那些冰屑落在身上,竟沒有絲毫涼意,反而像羽毛般輕柔,觸到皮膚就化作淡淡的水汽,留下股桂花混著硫磺的奇異香氣。

  伊萬將兩人拉到安全地帶,三人癱在冰面上大口喘氣。冰縫還在繼續擴大,邊緣的冰層像被無形的手撕扯著,發出刺耳的聲響。星芽低頭看向懷裡的冰鎬,鎬頭的桂花記號不知何時染上了層藍綠色,像吸了冰縫深處的光暈。

  「羊皮紙!」卡佳突然想起什麼,掙扎著爬起來去撿剛才掉落的羊皮紙。紙卷已經被冰屑打濕,字跡卻變得更加清晰,最後幾行原本模糊的字顯了出來:「鑰匙歸位,冰棱花開,桂香引徑,待春自來。」

  「歸位……」星芽喃喃自語,他摸了摸貼身口袋裡的牛皮袋,那小段鑰匙葉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溫熱,像有生命在裡面跳動。他突然明白,桂棱阿暖的根須不是被吸走了,是回到了該去的地方——那些冰層下的小鑰匙,需要這株長在老巷的奇花來喚醒。


  冰縫深處的「嗡嗡」聲越來越響,藍綠色的光暈從裂縫裡噴涌而出,將整個溶洞照得如同白晝。岩壁上的冰鍾乳不再墜落,反而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尖端凝結出細小的桂花形狀,與冰鎬上的記號遙相呼應。

  伊萬指著溶洞中央的岩石:「快看!鎖在變!」三人望去,只見那把巨大的冰棱鎖正在緩緩合攏,鎖身的桂花紋路里滲出層白霜,與從冰縫裡湧出來的光暈纏在一起,像在編織某種圖案。而剛才被星芽插進鎖孔的冰鎬,正隨著鎖身的合攏慢慢被頂出來,鎬頭的桂花記號閃著亮,像在告別。

  「它要關上了!」卡佳喊道,她想衝過去再看一眼,卻被星芽拉住。「別去,」星芽的聲音有些發顫,「它完成使命了。」就像桂棱阿暖長出鑰匙葉不是為了永遠留在老巷,這把鎖存在的意義,或許就是等待這株跨越了冰原與老巷的奇花,來完成這場遲到了三十年的約定。

  冰棱鎖徹底合攏的瞬間,溶洞突然安靜下來,冰縫不再擴大,光暈也漸漸收斂,像潮水般退回冰層之下。只有岩壁上新生的冰鍾乳還在輕輕晃動,尖端的桂花形狀在殘光里閃著柔和的光。

  伊萬癱坐在冰面上,抹了把臉上的汗:「安娜要是能看見,肯定會哭的。」他看著那把重新沉睡的鎖,眼裡的淚光在殘光里亮得像星子,「她總說,冰棱鎖不是用來鎖東西的,是用來證明冰與火能在一起,冷與暖能相融。」

  星芽將那小段鑰匙葉從牛皮袋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葉片的冰藍色紋路已經變得極淡,只剩下葉尖的鑰匙形狀還清晰可見,像枚小巧的印章。他把葉片輕輕放在冰棱鎖前的冰面上,葉片接觸到冰面的瞬間,竟化作層極薄的白霜,滲入鎖身的紋路里,再也分不清彼此。

  「它回家了。」卡佳輕聲說,她的指尖觸到冰面,那裡還留著葉片融化的痕跡,帶著點若有若無的暖意。星芽想起老巷天井裡的桂棱阿暖,此刻的它或許正在舒展葉片,等待著從冰原傳回的消息——它的一部分,已經永遠留在了這片讓外婆牽掛了半生的土地。

  溶洞外傳來風雪的呼嘯聲,伊萬看了眼天色:「得趕緊出去,極夜要來了,留在這裡會被凍住的。」三人收拾好東西,沿著來時的路往洞口走,冰棱草的葉片在光暈退去後顯得有些蔫,但根系依舊堅韌,在冰面上指引著方向。

  路過岩壁上的桂花刻痕時,星芽突然停下腳步,從背包里掏出外婆的木工筆記,在空白頁上畫下剛才在冰縫深處看到的景象:冰層下的無數小鑰匙,頂端頂著桂花,被藍綠色的光暈包裹著。卡佳在旁邊添了幾筆,畫了株從老巷延伸過來的藤蔓,藤蔓的末端扎進冰層,與那些小鑰匙緊緊纏在一起。

  「這樣就完整了。」卡佳的指尖在畫上輕輕點了點,筆記的紙頁突然微微發皺,像是在回應。星芽想起張爺爺說的「木頭會記得」,或許紙張也會,會記得這兩個孩子在冰原的溶洞裡,用畫筆把兩個時代的故事,連在了一起。

  走出洞口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極夜前的最後一縷陽光正從火山口的邊緣沉下去,將雲層染成奇異的橘紅色。雪又開始下了,落在臉上帶著點涼意,卻不像來時那樣刺骨,反而有種清潤的感覺,像摻了桂花的露水。

  伊萬的雪橇還在原地等著,只是拉雪橇的馴鹿顯得有些焦躁,不停地用蹄子刨著冰面。星芽注意到,馴鹿的韁繩上沾著些綠色的碎末,像是從什麼植物上蹭下來的——他突然想起溶洞裡新生的冰鍾乳,那些凝結著桂花形狀的尖端,顏色與這碎末一模一樣。

  「它們在怕什麼?」卡佳輕聲問,她抱緊雙臂,感覺風雪裡似乎藏著某種聲音,很輕很細,像無數片葉子在同時顫動。伊萬安撫著焦躁的馴鹿,眉頭緊鎖:「這雪不對勁,像是要變天。」

  星芽抬頭看向火山口的方向,那裡已經被夜色籠罩,只有冰層下偶爾透出點極淡的藍綠色光暈,像呼吸的脈搏。他摸了摸懷裡的冰鎬,鎬頭的桂花記號還在微微發燙,仿佛在提醒他——事情還沒結束。

  就在這時,卡佳突然指著遠處的雪面:「你看!」星芽和伊萬望去,只見無數細小的綠色光點正從雪地里鑽出來,像撒了把會發光的種子,正朝著火山口的方向移動。光點的形狀,像極了桂棱阿暖根須的縮影,只是更小更密,像條流動的河。

  「是阿暖的根須!」卡佳的聲音帶著驚喜,又有些不安,「它們……它們要去哪裡?」

  星芽握緊了冰鎬,鎬頭的溫度越來越高,他突然想起羊皮紙上的最後一句話:「桂香引徑,待春自來。」這些根須不是在離開,是在鋪路——一條從火山口延伸向遠方的路,或許通回老巷,或許去往更遙遠的地方,等待著某個春天,讓冰棱花與桂花,在同一個枝頭綻放。

  風雪越來越大,綠色的光點在風雪裡忽明忽暗,像隨時會被吞噬。伊萬催促著趕緊上雪橇,馴鹿卻突然安靜下來,朝著光點移動的方向低下頭,像是在行禮。


  星芽的目光落在溶洞的方向,那裡的光暈已經徹底消失,只有那把巨大的冰棱鎖,在黑暗裡沉睡。他知道,他們離開了,但有些東西永遠留下了——外婆的冰鎬,卡佳奶奶的期待,桂棱阿暖的根須,還有那兩個孩子在冰原上刻下的,關於等待與重逢的故事。

  雪橇啟動時,星芽回頭望了眼火山口。綠色的光點已經匯成了條蜿蜒的河,正順著雪坡緩緩向下流淌,像給冰原系了條帶著暖意的綠絲帶。而他貼身口袋裡的木工筆記,不知何時變得溫熱,仿佛有片新的葉芽,正在紙頁的空白處,悄悄探出腦袋。

  馴鹿的鈴鐺在風雪裡叮噹作響,卡佳突然指著筆記上的插畫——那株從老巷延伸過來的藤蔓,末端竟多出了個極小的芽尖,芽尖的顏色不是綠的,是像冰棱鎖那樣的藍綠色,在晃動的光線下,閃著若有若無的光。星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著那抹藍綠,突然想起外婆筆記里被水洇掉的那句話的後半段,或許不是被洇掉了,是需要在這一刻,由他們來寫下去——

  馴鹿的蹄子踏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像在給風雪伴奏。星芽攤開木工筆記,卡佳舉著手電筒湊近,兩人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落在紙頁上,暈出淡淡的水痕。那株藤蔓末端的藍綠色芽尖,竟在水汽的浸潤下微微舒展,露出裡面更淺的紋路——像極了桂棱阿暖鑰匙葉上的冰棱鎖鑰匙圖案。

  「它在長……」卡佳的指尖懸在紙頁上方,不敢觸碰,怕驚擾了這悄無聲息的生長。星芽摸出那截從冰原帶回來的冰棱岩碎片,放在芽尖旁比對,碎片裡的氣泡結晶與芽尖的紋路嚴絲合縫,仿佛這畫在紙上的芽,是從碎片裡鑽出來的。

  伊萬趕著馴鹿,回頭看見這一幕,渾濁的藍眼睛裡閃過驚奇:「安娜的筆記總有些怪事。」他從懷裡掏出個磨得發亮的銅煙盒,裡面裝著半支卷好的煙,「當年她在冰原寫生,畫的冰棱花第二天會滲出露水,我們都以為是她塗了什麼藥水。」

  星芽想起外婆木工台上總擺著的那隻青瓷硯台,裡面的墨汁常年不干,母親說那是外婆用桂花露調的,「能讓畫裡的東西活過來」。他忽然明白,有些物件跟著心誠的人久了,真的會沾染上靈氣,就像這筆記沾了老巷的桂香與冰原的寒氣,才能讓紙上的芽尖順著思念生長。

  雪橇翻過一道雪坡,遠處突然出現點點燈火,像散落在冰原上的星子。伊萬直起身子:「快到木屋了,那是村裡的燈。」他抖了抖韁繩,馴鹿加快了腳步,鈴鐺聲在空曠的雪野里傳得很遠,像在呼喚著溫暖的爐火。

  木屋的燈光越來越近,星芽看見門口那棵歪脖子松樹,枝椏上積著厚厚的雪,像披了件白斗篷。樹下站著個裹著厚棉襖的老婦人,正朝著雪橇的方向揮手,是伊萬的妻子卡捷琳娜,她手裡捧著個銅爐,火苗在爐口跳動,映得滿臉通紅。

  「可算回來了!」卡捷琳娜把銅爐塞進星芽手裡,爐身的溫度透過手套滲進來,暖得人骨頭都酥了,「我燉了甜菜湯,在灶上溫著呢,就等你們回來喝。」她的中文帶著俄語的捲舌音,卻比伊萬說得更柔和,像裹著蜂蜜的薑茶。

  木屋的爐火很旺,牆上掛著串風乾的紅辣椒,與伊萬年輕時獵的馴鹿頭骨相映成趣。卡捷琳娜端上甜菜湯,紫紅色的湯汁冒著熱氣,裡面浮著大塊的牛肉,香氣混著松木燃燒的味道漫開,把冰原的寒氣擋在了門外。

  星芽喝著湯,目光落在牆角的木架上,那裡擺著個眼熟的樟木盒,形狀與老巷畫坊里的幾乎一樣。「這是……」他指著木盒問,喉嚨被熱湯燙得有些發緊。

  伊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突然笑了:「這是你外公當年留下的,說等找到冰棱鎖的鑰匙,就把裡面的東西給能看懂的孩子。」他起身取下木盒,盒鎖是黃銅的,形狀像朵冰棱花,「當年你外公說,這鎖得用帶著桂香的東西才能打開。」

  卡佳立刻從帆布包掏出那包賣花阿婆給的桂花蕾,取了朵放在鎖孔上。奇異的是,干硬的花蕾一接觸黃銅,竟慢慢舒展,滲出點金黃色的汁液,順著鎖孔滲了進去。只聽「咔嗒」一聲,鎖開了。

  木盒裡鋪著塊深藍色的絨布,上面放著個巴掌大的木雕——是半朵冰棱花,花瓣的紋路里嵌著細小的銀絲,與星芽刻的木盒上的冰棱紋能拼在一起。更驚人的是木雕底座,刻著行極小的字:「與桂同生,共待春歸」,筆跡與外婆在筆記上的字跡如出一轍。

  「是外婆刻的!」星芽的指尖撫過那些字,絨布上還留著淡淡的松脂香,像剛從冰原的松樹里取出來的,「這是冰棱花的另一半!」

  卡捷琳娜端來果醬麵包,看見木雕時突然紅了眼眶:「當年安娜刻這個時總說,等冰棱花拼完整了,她就帶著桂花糕來看我,說要在松樹下擺個長桌,讓兩國的孩子圍著吃。」她從木盒底層摸出張照片,上面是外婆和年輕時的她,兩人坐在松樹下手拉手,笑得像兩朵盛開的花。


  星芽把自己刻的木盒從包里取出來,與伊萬的木雕拼在一起。半朵桂花與半朵冰棱花嚴絲合縫,銀絲在爐火下閃著亮,像無數細小的橋,把老巷的暖與冰原的涼連在了一起。卡佳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半塊被冰屑打濕的羊皮紙,放在拼接好的木雕上——紙頁上的「待春自來」四個字,正好落在兩朵花的交匯處。

  「春歸……」星芽喃喃自語,他翻開木工筆記,那株藤蔓的芽尖已經長得更長,藍綠色的紋路里生出細小的絨毛,像極了桂棱阿暖根須的模樣。他突然明白,外婆和外公留下的不只是物件,是場跨越了生死的約定——讓冰棱花與桂花在春天相遇,讓兩個國家的暖意,順著藤蔓的方向蔓延。

  夜裡,星芽被凍醒,窗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木窗照在雪地上,亮得能看清遠處的松樹。他摸出木工筆記,借著月光翻開,只見那株藤蔓已經爬滿了半頁紙,末端的芽尖衝破紙頁的邊緣,在空白處畫出個小小的箭頭,指向窗外的松樹。

  他披上棉襖走出木屋,雪地上落著層薄雪,像撒了把鹽。月光下,歪脖子松樹的枝椏上,竟結著層奇異的冰花——不是尋常的六角形,是半朵桂花的形狀,花瓣的邊緣泛著淡淡的藍,像星芽刻在木盒上的圖案活了過來。

  「是阿暖!」星芽低呼出聲,他湊近看,冰花的中心凝著顆小小的露珠,露珠里映著老巷天井的模樣:桂棱阿暖的葉片舒展著,鑰匙葉上的紅紋已經褪成淡粉,根須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深處鑽,像在給冰原的藤蔓輸送養分。

  他忽然想起羊皮紙上的「桂香引徑」,原來桂香引的不是具體的路,是讓思念順著香氣的方向生長,讓老巷的暖意穿透風雪,在冰原的枝椏上開出花來。他摸出那截冰棱岩碎片,放在冰花旁,碎片裡的氣泡突然滾動起來,與露珠里的根須形成奇妙的呼應。

  回到木屋時,卡佳正坐在爐火旁,手裡捧著那拼接好的木雕。火光在花瓣的銀絲上流動,像給花朵鍍了層金邊。「我夢見阿暖了,」她抬頭時眼裡閃著光,「它說等春天來了,要在老巷的天井和冰原的松樹間,搭座開滿花的橋。」

  星芽把看到的冰花告訴她,兩人相視而笑,都沒說話,卻聽見爐火里的木頭「噼啪」作響,像在給這個夢伴奏。他翻開木工筆記,在藤蔓的盡頭畫了朵完整的花,一半是冰棱的藍,一半是桂花的金,卡佳在旁邊添了兩隻手,一隻握著桂花糕,一隻捧著甜菜湯,在花下緊緊相握。

  極夜在第七天結束時,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億萬點金光。星芽和卡佳收拾行李準備回老巷,伊萬和卡捷琳娜站在松樹下送行,手裡捧著那拼接好的木雕。

  「把這個帶回去,」伊萬的聲音有些沙啞,「放在阿暖旁邊,讓它知道冰原的花也在等春天。」卡捷琳娜往星芽包里塞了罐松針蜜,「這是用開春的第一茬松針釀的,拌在桂花糕里,好吃得很。」

  雪橇離開時,星芽回頭望,只見松樹枝椏上的冰花在陽光下慢慢融化,水珠順著枝椏往下淌,在雪地上畫出條蜿蜒的線,像在給他們指路。木工筆記里的藤蔓,不知何時已經爬到了紙頁的最後,末端的芽尖上,頂著朵小小的花苞,一半藍一半金,像在積蓄力量,等著綻放的那天。

  回程的路比來時熱鬧,車廂里擠滿了返鄉的人,帶著冰原的寒氣與年貨的香氣。星芽把木雕放在腿上,陽光透過車窗照在花瓣上,銀絲的影子在對面的座位上晃,像在跳一支無聲的舞。卡佳靠著他的肩膀打盹,嘴裡輕輕哼著奶奶教的歌謠,調子像極了老巷賣桂花糖粥的吆喝聲。

  路過那片長著冰棱草的林地時,星芽突然指著窗外:「你看!」卡佳驚醒,只見雪地里冒出點點新綠,冰棱草的葉片在陽光下舒展,形狀已經長得與桂棱阿暖的葉片一般無二,根系在融化的雪水裡交纏,像無數隻握在一起的手。

  「它們在長……」卡佳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知道,這是冰原在回應老巷的期待,是那些藏在冰層下的小鑰匙,已經順著桂棱阿暖的根須,開始往春天生長。

  老巷的槐樹抽出新綠時,星芽和卡佳終於回到了畫坊。天井裡的桂棱阿暖長得比離開時更高了,第七片葉已經舒展開,形狀像座小小的橋,一半冰藍一半金黃,葉尖的鑰匙形狀已經變得模糊,像完成了使命。

  街坊們圍在木欄邊,七嘴八舌地問著冰原的事。周叔捧著新沏的桂花烏龍,看著那第七片葉直點頭:「我說阿暖怎麼老往北邊歪,原來是在等你們帶消息回來。」張爺爺用放大鏡看著葉面上的紋路,突然指著某處笑出聲:「這裡藏著個冰棱花的影子,跟伊萬照片裡的一模一樣!」

  星芽把拼接好的木雕放在樟木箱上,與桂棱阿暖的葉片對齊。奇妙的是,木雕的影子落在葉面上,正好填補了葉片邊緣的空白,像幅完整的畫。卡佳往泥土裡撒了把從冰原帶回來的火山土,根須立刻興奮地顫動起來,順著土粒往深處鑽,與木雕的底座纏在了一起。

  夜裡,星芽坐在天井裡,看著桂棱阿暖的葉片在月光下輕輕晃動。他翻開木工筆記,最後一頁的花苞已經半開,露出裡面的花蕊——一半是冰棱的冰晶,一半是桂花的金粉,在紙上閃著柔和的光。他忽然明白,外婆說的「待春自來」不是指某個具體的春天,是指當思念與約定足夠深厚時,冰雪自會消融,暖意自會順著根須蔓延,讓所有等待,都開出花來。

  卡佳端來兩碗桂花甜湯,坐在他身邊。兩人捧著碗,看著月光在葉片上流淌,聽著根須在泥土裡生長的輕響,像在聽一場關於春天的絮語。遠處的老座鐘敲了十下,聲音在巷子裡盪開,驚飛了檐下的燕子,卻沒驚動這株正在孕育奇蹟的奇花。

  星芽低頭看向筆記上的花苞,仿佛能聽見花開的聲音,能看見那座連接著老巷與冰原的花橋,正在月光里慢慢搭建,能聞到桂花的甜混著冰棱的清,在春風裡漫開,漫過青石板路,漫過雪坡,漫過所有等待著重逢的角落。而這場關於冰與暖、遠與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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