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妾身,也想再看寰兒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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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二十五年八月中旬,張白蘇順利誕下一子。

  司馬照為新生孩兒親賜名司馬凱,以此銘記太子平定南疆、拓土安邊的蓋世功績。

  養心殿內燭火長明,御案之上攤滿安南地界的戶籍、屯田、安撫流民的卷宗。

  司馬照正逐條批閱南疆善後條陳,殿外長廊忽然炸開一陣雜亂倉促的腳步聲。

  司馬照眉峰驟然一蹙,心頭莫名竄起一縷極不安的寒意,剛抬眼欲出言斥責殿外失儀之人,二寶已經連滾帶爬撲進殿門。

  二寶臉面慘白如紙,眼眶通紅腫脹,「撲通」一聲跪伏在地。

  「陛下……立政殿來人急報,娘娘、娘娘方才驟然暈厥,人事不知……」

  哐當一聲輕響。

  御筆自司馬照手中滑脫,滾落在堆滿文書中。

  司馬照甚至來不及思慮半句,身形猛地自龍椅上彈起,厲聲呵問:「皇后怎麼了!」

  二寶額頭死死抵著地面,砰砰叩首不止,額間很快磕出一片青紅淤痕:「今早娘娘起身氣色尚且平穩,用了半盞蓮子羹,不過片刻功夫,便扶著案幾直直栽倒。」

  「太醫院值守的太醫盡數趕去立政殿,輪番施針卻毫無起色……」

  餘下的話二寶再也說不出口。

  話音未落,司馬照已全然顧不上帝王儀態,大步衝出養心殿。

  司馬照一路狂奔,心底壓下多年的恐懼升起。

  這一日,終究還是要來了嗎?

  ……

  立政殿外。

  太醫院一眾院判神情慌亂,焦急地討論病情。

  宮女垂手立在兩側,眼底一片紅腫。

  殿內。

  崔嫻斜倚在鋪著軟絨錦墊的床頭,臉色白的嚇人。。

  尚在月子之中的張白蘇聽聞這個消息,連一件擋風的衣服都來不及穿,披散著長發跌跌撞撞趕來立政殿。

  張白蘇一遍又一遍反覆搭脈。

  一次、兩次、三次……

  可每一次號脈的結果都是全無生機的死脈。

  油盡燈枯,再無迴轉餘地。

  張白蘇視線模糊,怎麼都不肯接受這個殘酷結果。

  她死死咬著下唇,甚至咬破了嘴唇也渾然不自知。

  張白蘇固執地重複診脈,妄想從那冰涼腕間尋回一絲鮮活跳動。

  此刻,她寧肯質疑自己學習了將近三十年的醫術,也不肯相信崔嫻已經大限將至。

  崔嫻垂著眼,將她所有崩潰盡數看在眼底,費力抬起枯瘦無力的手,輕輕拍了拍張白蘇顫抖的手背,聲音沙啞乾澀,「蘇兒,好孩子。」

  「別再診了,沒用的。」

  「你尚在坐月子,氣血虧虛,這般奔波傷身子,快些回東宮靜養。」

  張白蘇猛地搖頭,反反覆覆低聲呢喃,像自我欺騙一般:「不會的母后,脈象只是一時紊亂,太醫一定有法子,一定會好起來的,沒事的,您一定會好起來……」

  崔嫻只是淡淡牽起一抹淺淡苦笑,輕輕搖了搖頭:「本宮自己的身子,心底清楚。」

  「這些年承蒙老天垂憐,又有你日復一日費心熬藥調養,才活了這麼多年。」

  「如今本宮心愿已了,塵緣也是該走的時候了。」

  張白蘇喉嚨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無從訴說。

  就在此刻,寢殿沉重的大門被人猛地推開。

  崔嫻聞聲費力撐著綿軟無力的身子,脊背微微抬起,啞著嗓子,用盡僅存氣力輕聲詢問:「陛下?」

  「是陛下來了嗎?」

  司馬照站在原地,視線牢牢鎖在床榻上形銷骨立的女子,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方才一路強壓的悲慟轟然崩塌,淚水毫無預兆滾落。

  欲語淚先流。

  「是朕,嫻兒,是朕來了。」

  司馬照哽咽應下,幾步踉蹌衝到床榻邊,伸手緊緊握住崔嫻露在錦被外的手。

  指尖相觸的剎那,一股刺骨寒涼瞬間席捲司馬照全身。


  一旁的張白蘇勉強壓下洶湧悲意,起身微微屈膝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司馬照頭緩緩抵在崔嫻冰涼手背上,崩潰地說不出來話。

  崔嫻柔緩抬眼,先看了看失態的司馬照,又看了看悲傷到身形搖晃的張白蘇。

  輕聲道:「蘇兒,聽話,回東宮去吧。」

  「你產後體虛,萬萬不可久立傷根本。」

  說罷,她也不管張白蘇是否同意,弱聲吩咐:「桃兒柳兒,送太子妃回宮,好生照看,切莫讓她再奔波傷神。」

  桃兒柳兒忍著悲傷快步入內,一左一右輕扶張白蘇手臂,低聲寬慰。

  張白蘇一步三回頭,目光死死黏在床榻上的崔嫻,被嬤嬤攙扶著,踏出寢殿。

  殿門輕輕合上,偌大的寢殿之內,只剩司馬照與崔嫻二人。

  司馬照看著崔嫻的臉,輕喚一聲:「嫻兒」

  話音落下,司馬照肩膀劇烈顫抖,泣不成聲

  崔嫻費力抬起蒼白臉龐,望著眼前相伴半生的帝王,輕輕一笑。

  只是這笑意薄如蟬翼,像秋日行將沉入湖水的最後一片枯葉。

  她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指,輕輕撫上司馬照鬢邊新生的白髮。

  「陛下,不必為難太醫們了,他們不敢直說。」

  「妾身替他們說了,妾身是真的撐不住,要去了。」

  崔嫻語氣平靜淡然,仿佛只是在訴說一件尋常小事。

  司馬照死死搖頭,手掌攥緊崔嫻冰涼的手,不肯鬆開分毫:「不會的,不會的……」

  「朕傳天下所有名醫,搜羅世間珍稀藥材,一定有法子把你留下來。」

  「一定還有辦法。」

  崔嫻拼盡全身餘力,雙手覆上司馬照淌滿淚水的臉頰。

  「陛下,人生一世,白駒過隙,何苦這般苦苦折磨自己?不如放妾身走吧。」

  司馬照的聲音發顫,帶著此生從未在外人面前展露過半分的卑微與脆弱,輕輕開口:「嫻兒……再撐一撐,好不好?」

  「寰兒已經班師回朝,你再等等,等他回來。」

  「嫻兒,別離開我……」司馬照聲音哽咽,苦苦挽留著崔嫻。

  崔嫻輕輕點了點頭,用力揮握司馬照的手:「妾身答應陛下會堅持下去的。」

  崔嫻眼帘微微垂落,氣息虛浮微弱,輕聲呢喃,「妾身……也想再見寰兒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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