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八尺之軀已許國,不能許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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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白蘇將臉埋在司馬寰懷中,敏銳察覺到他周身的沉鬱,聲線輕輕發顫,再三追問:「怎麼了?到底出了何事?」

  「你今兒回來,臉色就一直不好。」

  司馬寰沉默不語,只手臂微微收緊,牢牢將她圈在懷裡,貪戀這片刻溫存。

  前路戰火漫漫,往後不知多少日夜,再難有這般安穩相守的光景。

  良久,司馬寰才緩緩鬆開臂膀,動作輕緩小心地扶著有著身子的張白蘇挪至軟榻落座,自己屈膝半蹲在她身前,抬眸定定望著她,眼底藏著千般難言之隱。

  「蘇兒,有一件天大的事,歸途之上我反覆斟酌再三,最後決定還是不能瞞你。」司馬寰不敢直視張白蘇清亮的眼眸,垂著眉眼,緩緩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從朝堂議定南下發兵征討安南之過,到今夜他隻身入宮,跪在養心殿苦勸父皇切勿親征,一樁樁一件件盡數坦白。

  張白蘇安靜端坐,自始至終未曾出言打斷。

  她清冷的臉上不見絲毫慌亂哀戚,但與司馬照緊緊相握的雙手緩緩用力收緊。

  待話音徹底落定,司馬寰依舊垂著頭,不敢抬眼望向她。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他實在難以對著身懷子嗣的妻子,親口道出自己要奔赴沙場的決定。

  張白蘇緩緩吐出胸中淤積的濁氣,目光落在此刻刻意躲閃的人臉上,聲音平穩輕柔:「夫君心中,什麼打算?」

  司馬寰閉上雙目,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出自己的決定:「父皇年歲已高,宇兒一眾弟妹們還年幼,擔不起鎮守南疆的重擔……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將近知天命的父皇,再踏刀兵險地。」

  「我決意,代父皇領兵出征。」

  話音落下,司馬寰驟然抬眼,直直對上張白蘇的視線,眼中滿是堅定,鄭重說道:「我是大魏的太子,我的性命,當先屬於這片山河大魏,而後才屬於你。」

  「白蘇姐姐,我對不住你,還望你諒解。」

  「八尺之軀已許國,不能許卿。」

  張白蘇其實早在方才聽司馬寰娓娓道來之時,心中就已經有了預料。

  但當司馬寰真正說出自己的決定時候,心底還是升起一縷難以言說的失落。

  可更多的,是體諒,以及發自肺腑的驕傲。

  晶瑩的淚花在張白蘇眼底輕輕閃爍,她抬手,指尖溫柔撫過司馬寰緊繃的臉頰,輕輕搖頭:「夫君何來對不住妾身一說。」

  「男兒不展風雲志,空負天生八尺軀,大男兒若終日困在後宅脂粉堆里,才是虛度光陰、沒出息。」

  「夫君是古往今來,難得有擔當的儲君,妾身何其有幸,能嫁與夫君。」

  「妾身與腹中孩兒,靜候夫君凱旋。」

  「妾身,祝夫君大勝。」張白蘇忽然掙開司馬寰的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

  司馬寰陡然一怔。

  他在心中預演了無數次她聽聞消息後的模樣。

  或是當場落淚,攥著他的衣擺苦苦哀求,求他不要遠赴險境,或是滿心怨懟,斥責他狠心,留身懷身孕的自己獨守空府,又或是細數沙場刀槍無眼、生死難料的兇險,勸他再三權衡取捨。

  他甚至早早備好一肚子寬慰說辭,準備一一安撫。

  可預想里的哭泣、挽留、詰問,半點都未曾出現。

  落在他身上的,唯有全然的支持,與毫無保留的引以為傲。

  得妻如此,何其有幸,夫復何求。

  反應過來的司馬寰連忙把張白蘇扶起坐在榻上,自己則是緩緩將頭枕在張白蘇併攏的膝頭,死死咬緊牙關,硬生生壓下眼眶翻湧的濕意。

  寢殿之內寂然無聲,唯有案頭油燈燃著燈花,時不時迸出細碎輕響。

  張白蘇靜默許久,方緩緩鬆開撫著司馬寰發頂的手,拾起榻上那方繡了半朵蓮花的大紅肚兜。

  她十指纖細瑩白,輕輕撫過濃艷如霞的紅緞,恰似寒雪落在盛開的紅梅。

  「夫君你還記得嗎,當年母后懷著夫君的時候,陛下亦是這般,領兵遠赴疆場。」崔嫻輕聲開口。

  這句話如同驚雷,震得司馬寰渾身一僵。

  這段舊事,宮中老內侍自小便反覆講與他聽,從前他只一心崇敬父皇的赫赫戰功,從未靜下心細品背後苦楚。


  可此刻望著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再看向她手中尚未完工的嬰兒繡活,那些零散舊事忽然沉甸甸壓上心頭。

  他終於真切體會,當年御駕出征的父皇,心中該是何等煎熬,獨守深宮待產的母后,又熬過多少孤苦無依的日夜。

  想來每一日天剛破曉,母后睜眼第一件事,便是追問內侍有無南疆送來的軍報。

  滿桌珍饈擺在面前,卻毫無胃口,難以下咽,滿心牽掛千里之外浴血廝殺的父皇。

  晚上熬了半宿好不容易能淺淺入眠的時候,卻又夢見兵刃交擊的可怖幻象,驟然驚醒,身側空寂無人,只能獨自反覆寬慰自己,出征的父皇一定會平安歸來。

  父皇心裡也是飽受折磨。

  一面是燃眉的家國戰事,一面是長安城內身懷骨肉的髮妻,兩難拉扯,日夜折磨。

  直至此刻,司馬寰才算真正讀懂母后常掛嘴邊那句,江山基業得來不易。

  父皇的那句鐵馬金戈斬斷兒女情長。

  「是我思慮不周。」司馬寰垂首,額頭輕輕抵在張白蘇柔軟的膝頭,嗓音滿是愧疚,「我不該剛回府,同你說這般沉重之事,更何況你如今尚且懷有身孕……」

  話音未盡,一根纖細蔥白的手指輕輕覆上他的唇,打斷了餘下的愧語。

  司馬寰抬首,見張白蘇對著自己緩緩搖頭。

  一雙澄澈眼眸水光瀲灩,淚珠在眼底打轉。

  他想開口寬慰,卻被張白蘇搶先一步。

  張白蘇柔聲說道:「你先是大魏的太子、一國儲君,而後才是妾身的夫君、孩兒的父親。」

  「妾身,也先是大魏的太子妃,而後才是你的妻子、腹中孩兒的母親。」

  酸澀瞬間席捲司馬寰整個五臟六腑,耳邊也忽然響起養心殿內父皇那句「朕當年虧欠你母后太多,這份遺憾,不能讓你再復刻一遍」

  司馬寰猛地直起身,一把將張白蘇緊緊擁入懷中。

  「我一定會活著回來,把勝利帶回長安。」司馬寰將臉頰深深埋進張白蘇柔軟的髮絲間。

  「蘇兒,我愛你。」

  張白蘇埋在司馬寰懷中低低輕笑,隨即抬起雙臂,用盡渾身力氣回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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