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秋夜
歷時三月有餘，韓綜的身後諸事終悉數料理完畢。
依照他生前遺願，司馬照將韓綜陵寢擇定於長安郊外九同山。
司馬照起初心念舊情，本欲以郡王最高規制營建陵園。
可忽然想起二人年少相交的情誼，韓綜臨出海前請求陪葬帝陵。
幾番思忖，司馬照終究不願違逆舊日約定，便作罷了厚葬的念頭。
手中朱紅御筆筆鋒一轉，定下了韓綜陵寢在九重山。
司馬照知道韓綜素來清心寡欲、不喜奢華。
他又有主張薄葬的遺志。
於是令人特意親自勘選山間靈秀福地，嚴令工部官員簡築墳塋，不作奢靡鋪張。
韓綜入土數日後，秋夜清寒，深宮寢殿之內萬籟俱寂。
司馬照臥於龍榻之上，輾轉反側，全無半分睡意。
故人離世的悵然久久縈繞心間，沉甸甸堵在胸口，始終無法釋懷。
他默然翻過身，緩緩睜開雙目，目光靜靜落向身側安然沉睡的崔嫻。
清冷月華透過窗欞灑落，勾勒出女子溫婉的容顏。
只是那肌膚瑩白得不見一絲血色，不是康健之色，而是常年纏綿病榻養出的病態慘白。
望著枕邊人憔悴模樣，司馬照心口驟然一緊，陣陣酸澀翻湧而上。
時光如梭，白馬過隙，歲月匆匆彈指而過。
如今他這個馬上天子都已經四十五了，年過半百。
精力大不如前，身上的舊傷復發更加頻繁。
自己尚且如此，更何況崔嫻呢。
崔嫻今年已經三十九了。
司馬照突然想起了十幾年前張景淵的話。
那番話陡然清晰迴響在耳畔：「娘娘身體經此一事，損耗過重，長此以往，恐折損壽數。」
一語勾動萬般心緒，想到此處，司馬照只覺心如刀割，滿心惶恐。
靜謐臥榻間，一陣細碎的咳嗽聲驟然響起。
沉睡中的崔嫻眉頭微蹙，幾聲輕咳過後，本就蒼白的面頰湧上一抹異樣緋紅。
司馬照心頭陡然一震，連忙斂住身形，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崔嫻素來眠淺，周遭稍有動靜便會驚醒，加之常年受失眠困擾，一旦夜半睡夢被打斷，往後整夜都再難安然入眠。
平日裡每至入夜，都需飲下張白蘇親手調配的安神湯藥，再燃上凝神靜氣的薰香，方能勉強淺淺安睡。
他凝神環顧殿內周遭，這才察覺一側窗扇不知何時被深秋夜風掀開一道縫隙，寒涼晚風裹挾著濕氣灌入殿中。
司馬照輕抬臂膀，小心翼翼掀開錦被，踏過綿軟地毯，躡手躡腳行至窗邊，緩緩將窗扇嚴絲合縫合上，隔絕屋外淒冷秋風。
回身望向龍榻，見崔嫻並未被驚擾，依舊安穩沉睡，他懸著的心方才稍稍放下。
殿內月光清幽，司馬照俯身立於書案前。
借著淺淺月色，自堆疊如山的朝堂文書里，輕輕抽出一幅山河輿圖。
他俯身垂眸，目光緊緊凝在紙面之上，指尖輕輕點向九同山的方位，久久不曾移開。
直起身形，他抬眼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綿綿飄落，寒意浸透深宮。
昨夜秋雨與風狂，斷送窗前滿地香。
殿外的秋菊花不知何時被雨打落，零落成泥。
司馬照回頭看向榻上體弱多病的崔嫻，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他要親自去往九同山一趟。
很久以前，他便與崔嫻談及。
等到他倆百年之後，欲將帝陵選址於此山幽靜洞府，倆人合葬一處。
帝陵依山勢而建，簡約古樸，不尚奢華，能少耗損不少國力。
奈何朝政纏身，國事繁雜冗亂。
選址一事便一再耽擱，久而久之，竟然擱置至今。
可如今崔嫻身子日漸衰敗，病痛纏身，餘下相伴時光愈發珍貴，身後陵寢之事再也不能拖延。
司馬照心中暗暗盤算，打算擇閒暇時日，帶著崔嫻、司馬寰與張白蘇一同前往九同山。
一來實地勘察，敲定帝陵最終方位，二來趁著閒暇時光，一家人相伴山間，盡享難得的天倫溫情。
司馬照心中反覆斟酌合適時日，思來想去始終未有定論。
與其這樣，司馬照索性不再費心挑選吉日。
心中暗道擇日不如撞日，索性摒棄皇家浩蕩儀仗，明日便動身前往九同山。
正當他凝神思慮之際，殿內暗處忽然亮起一縷搖曳燭光，昏黃燈火緩緩驅散周遭暗影。
司馬照微微一怔，抬首望去。
只見崔嫻已然披了一件素雅外衫緩步起身，纖纖細手輕輕點亮燭火，跳動的火光映著她溫婉眉眼。
髮妻抬眸望向他，唇角漾開一抹淺淺莞爾，柔聲出言打趣，語氣帶著幾分親昵慵懶：「陛下身為天下之主，竟還這般節儉。」
「深夜借著月色翻看輿圖文書，連燈燭都不捨得點燃。」
話音落，崔嫻掩唇輕笑，細心囑託：「陛下，仔細傷了眼睛。」
司馬照一愣，隨後微微一笑，柔聲問道：「你何時起來的。」
崔嫻輕聲道：「剛起來。」
「外面是在下雨嗎？」
司馬照點頭：「是雨聲給你吵醒了嗎？」
「等到日後，我打算令人重新修繕一下立政殿，讓工部的官員琢磨琢磨。」
「讓他們想個法子，怎麼才能讓這風吹雨打窗戶的聲音小一點。」
崔嫻挑著燈芯，清理蠟淚，聞言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還是不要這麼折騰了。」
「妾身的身體就這樣，稍有動靜就會醒。」
「這麼多年我都已經習慣了。」崔嫻蓮步輕移到到司馬照身後，點起腳尖算手輕輕搭在司馬照肩膀上，「晚上睡不著，妾身白天就多睡一會兒，一樣的。」
司馬照剛想反駁，肩膀上就傳來一陣溫柔力道。
順著力道，司馬照坐在椅子上。
崔嫻一邊揉著司馬照的肩膀，一邊輕聲說道：「妾身知道陛下要說什麼。」
「但妾身的身子骨即便住在三十三重天的雲宮，也照樣會驚醒，照樣會失眠。」
「倒是今夜下雨，天氣也涼颼颼的，陛下你肩膀和腰是不是又疼了？」崔嫻眼中滿是擔憂惦念。
「要是疼的厲害，陛下萬萬不能像之前那樣再忍耐了，早早傳太醫才是。」
依照他生前遺願，司馬照將韓綜陵寢擇定於長安郊外九同山。
司馬照起初心念舊情，本欲以郡王最高規制營建陵園。
可忽然想起二人年少相交的情誼，韓綜臨出海前請求陪葬帝陵。
幾番思忖，司馬照終究不願違逆舊日約定，便作罷了厚葬的念頭。
手中朱紅御筆筆鋒一轉，定下了韓綜陵寢在九重山。
司馬照知道韓綜素來清心寡欲、不喜奢華。
他又有主張薄葬的遺志。
於是令人特意親自勘選山間靈秀福地，嚴令工部官員簡築墳塋，不作奢靡鋪張。
韓綜入土數日後，秋夜清寒，深宮寢殿之內萬籟俱寂。
司馬照臥於龍榻之上，輾轉反側，全無半分睡意。
故人離世的悵然久久縈繞心間，沉甸甸堵在胸口，始終無法釋懷。
他默然翻過身，緩緩睜開雙目，目光靜靜落向身側安然沉睡的崔嫻。
清冷月華透過窗欞灑落，勾勒出女子溫婉的容顏。
只是那肌膚瑩白得不見一絲血色，不是康健之色，而是常年纏綿病榻養出的病態慘白。
望著枕邊人憔悴模樣，司馬照心口驟然一緊，陣陣酸澀翻湧而上。
時光如梭，白馬過隙，歲月匆匆彈指而過。
如今他這個馬上天子都已經四十五了，年過半百。
精力大不如前，身上的舊傷復發更加頻繁。
自己尚且如此，更何況崔嫻呢。
崔嫻今年已經三十九了。
司馬照突然想起了十幾年前張景淵的話。
那番話陡然清晰迴響在耳畔：「娘娘身體經此一事，損耗過重，長此以往，恐折損壽數。」
一語勾動萬般心緒，想到此處，司馬照只覺心如刀割，滿心惶恐。
靜謐臥榻間，一陣細碎的咳嗽聲驟然響起。
沉睡中的崔嫻眉頭微蹙，幾聲輕咳過後，本就蒼白的面頰湧上一抹異樣緋紅。
司馬照心頭陡然一震，連忙斂住身形，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崔嫻素來眠淺，周遭稍有動靜便會驚醒，加之常年受失眠困擾，一旦夜半睡夢被打斷，往後整夜都再難安然入眠。
平日裡每至入夜，都需飲下張白蘇親手調配的安神湯藥，再燃上凝神靜氣的薰香，方能勉強淺淺安睡。
他凝神環顧殿內周遭，這才察覺一側窗扇不知何時被深秋夜風掀開一道縫隙，寒涼晚風裹挾著濕氣灌入殿中。
司馬照輕抬臂膀，小心翼翼掀開錦被，踏過綿軟地毯，躡手躡腳行至窗邊，緩緩將窗扇嚴絲合縫合上，隔絕屋外淒冷秋風。
回身望向龍榻，見崔嫻並未被驚擾，依舊安穩沉睡，他懸著的心方才稍稍放下。
殿內月光清幽，司馬照俯身立於書案前。
借著淺淺月色，自堆疊如山的朝堂文書里，輕輕抽出一幅山河輿圖。
他俯身垂眸，目光緊緊凝在紙面之上，指尖輕輕點向九同山的方位，久久不曾移開。
直起身形，他抬眼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綿綿飄落，寒意浸透深宮。
昨夜秋雨與風狂，斷送窗前滿地香。
殿外的秋菊花不知何時被雨打落，零落成泥。
司馬照回頭看向榻上體弱多病的崔嫻，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他要親自去往九同山一趟。
很久以前，他便與崔嫻談及。
等到他倆百年之後，欲將帝陵選址於此山幽靜洞府，倆人合葬一處。
帝陵依山勢而建，簡約古樸，不尚奢華，能少耗損不少國力。
奈何朝政纏身，國事繁雜冗亂。
選址一事便一再耽擱，久而久之，竟然擱置至今。
可如今崔嫻身子日漸衰敗，病痛纏身，餘下相伴時光愈發珍貴，身後陵寢之事再也不能拖延。
司馬照心中暗暗盤算，打算擇閒暇時日，帶著崔嫻、司馬寰與張白蘇一同前往九同山。
一來實地勘察，敲定帝陵最終方位，二來趁著閒暇時光，一家人相伴山間，盡享難得的天倫溫情。
司馬照心中反覆斟酌合適時日，思來想去始終未有定論。
與其這樣，司馬照索性不再費心挑選吉日。
心中暗道擇日不如撞日，索性摒棄皇家浩蕩儀仗，明日便動身前往九同山。
正當他凝神思慮之際，殿內暗處忽然亮起一縷搖曳燭光，昏黃燈火緩緩驅散周遭暗影。
司馬照微微一怔，抬首望去。
只見崔嫻已然披了一件素雅外衫緩步起身，纖纖細手輕輕點亮燭火，跳動的火光映著她溫婉眉眼。
髮妻抬眸望向他，唇角漾開一抹淺淺莞爾，柔聲出言打趣，語氣帶著幾分親昵慵懶：「陛下身為天下之主，竟還這般節儉。」
「深夜借著月色翻看輿圖文書，連燈燭都不捨得點燃。」
話音落，崔嫻掩唇輕笑，細心囑託：「陛下，仔細傷了眼睛。」
司馬照一愣，隨後微微一笑，柔聲問道：「你何時起來的。」
崔嫻輕聲道：「剛起來。」
「外面是在下雨嗎？」
司馬照點頭：「是雨聲給你吵醒了嗎？」
「等到日後，我打算令人重新修繕一下立政殿，讓工部的官員琢磨琢磨。」
「讓他們想個法子，怎麼才能讓這風吹雨打窗戶的聲音小一點。」
崔嫻挑著燈芯，清理蠟淚，聞言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還是不要這麼折騰了。」
「妾身的身體就這樣，稍有動靜就會醒。」
「這麼多年我都已經習慣了。」崔嫻蓮步輕移到到司馬照身後，點起腳尖算手輕輕搭在司馬照肩膀上，「晚上睡不著，妾身白天就多睡一會兒，一樣的。」
司馬照剛想反駁，肩膀上就傳來一陣溫柔力道。
順著力道，司馬照坐在椅子上。
崔嫻一邊揉著司馬照的肩膀，一邊輕聲說道：「妾身知道陛下要說什麼。」
「但妾身的身子骨即便住在三十三重天的雲宮，也照樣會驚醒，照樣會失眠。」
「倒是今夜下雨，天氣也涼颼颼的，陛下你肩膀和腰是不是又疼了？」崔嫻眼中滿是擔憂惦念。
「要是疼的厲害，陛下萬萬不能像之前那樣再忍耐了，早早傳太醫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