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陳允禮的絕望
第十一名。
儘管這個名次對於普通學子來說，已是值得慶賀、足以光耀門楣的成績，意味著他正式成為了「秀才」，有了繼續參加鄉試的資格。
但對他陳允禮而言，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打在臉上，將他所有的驕傲與期許擊得粉碎。
他曾是陵陽郡備受矚目的天才，是眾人眼中前程遠大的俊傑。
他曾以為，宋念雲不過是他可以輕易掌控、甚至厭棄後也不會有任何水花的舊日未婚妻。
可如今，那個被他輕視的女子，高踞雲端，奪目如烈日；
而他自己，卻跌落在十名開外，成了她光芒之下一個模糊黯淡的影子，甚至連清暉書院那個以往名聲不顯的陸明遠都不如！
「允禮兄，恭喜高中！」同來的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真誠的祝賀，卻也難掩一絲小心翼翼，
「第十一名，很不錯的成績了！院試的中便是大喜啊！」
陳允禮猛地回過神，擠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喉嚨乾澀地回應：
「同喜，同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不敢去看友人的眼睛，生怕從中看到憐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人群中央。
那裡，宋念雲正被團團圍住。
陸明遠正在向她道賀，兩人言談間神態從容，頗有惺惺相惜之意。
其他一些榜上有名的學子，乃至幾位聞訊前來觀看放榜、頗有聲望的老儒，也聚攏過去，向她表達祝賀與好奇。
她站在那裡，青布衣裙依舊素淨，身姿挺拔，面容平靜，接受著眾人的注目與讚譽，那份氣度風華，已然是真正的士林新秀模樣，再非他記憶中或可以隨意定義的任何形象。
曾幾何時，她見到他時，眼神溫柔含羞。
後來退婚時，她眼底是壓抑的怒火與決絕的冰冷。
再後來府試放榜，她眼中已是徹底的漠然。
而如今……她恐怕根本不曾想起，人群中還有一個叫陳允禮的人，正咀嚼著失敗的苦果。
一種混合著強烈不甘、巨大失落和深刻羞恥的情緒，在他胸中翻騰衝撞，幾乎要破胸而出。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才勉強維持住表面的鎮定。
不能失態。至少不能在此時此地，在宋念雲風光無限的映襯下失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對身邊的友人道：「
此處喧嚷，我先回客棧了。」
說罷，也不等友人回應，便轉身撥開人群，幾乎是落荒而逃。
腳步踉蹌，背影倉皇，與這放榜日的喜慶喧騰格格不入。來時那份隱秘的期盼與自矜，早已被現實擊得粉碎，只剩下一地狼藉的驕傲和冰冷徹骨的清醒——他與宋念雲之間的距離，已非一星半點，而是雲泥之別。
但是他好不甘心！
宋念雲「小三元」的喜訊如同長了翅膀，飛遍青州府，也傳回了陵陽縣姜家。
慶賀、拜會、婉拒各種不必要的宴請……一番忙碌後，日子重歸平靜的備考軌道。
鄉試在明年八月，時間看似充裕，實則緊迫。
鄉試的難度、廣度與院試不可同日而語，競爭更是全省精英的角逐。
宋念雲沒有半分鬆懈，反而投入了更系統、更深入的研讀。
她開始廣泛涉獵史論、時政策文，並嘗試針對具體的國計民生問題撰寫策論，請雲山長斧正。
白日埋頭書海，夜晚青燈相伴。
宋壯壯將她的生活照料得無微不至，連炭火都燒得比旁人更暖些，只為讓她在寒冬里能多寫幾行字。
時光在墨香與書頁翻動間悄然流逝，轉眼便是歲末。
除夕夜，姜家。
宋念雲難得放下了書本，與母親、外祖母家一起，圍坐在八仙桌旁。
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餃子，幾樣簡單的年菜，一壺溫好的米酒。
燭火搖曳，映著每個人臉上溫暖的笑意。
「雲兒，多吃些，你看你，讀書都讀瘦了。」
姜氏不停給女兒夾菜，眼中滿是慈愛和心疼。
「是啊，念雲，身體要緊，來，嘗嘗這餃子，是你小舅母特意調的餡兒，鮮得很。」
姜老太也笑呵呵地催促。
許氏聞言，臉上露出幾分靦腆的笑容：
「就是些家常手藝，念雲不嫌棄就好。」
宋念雲心中一暖，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餃子，笑著點頭：
「謝謝娘，謝謝外祖母，謝謝小舅母。我自己來。」
她夾起一個餃子，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韭菜混合著豬肉的鮮香在舌尖化開，麵皮筋道，確實是熟悉又讓人安心的家常味道。
一家人說說笑笑，雖然日子依舊清簡，但比起之前富貴但是沒有人情味的家，日子舒服多了！
姜平的「姜記糕點」生意穩固，家中有了穩定進項；
李氏身子好了許多，能幫著料理家務；
許氏精打細算，將家中開支安排得井井有條；
姜臨安和姜臨陽讀書愈發用功，連姜臨瑞和姜依秀兩個小的，臉上也多了紅潤和笑容。
而這一切改變的源頭，在座眾人心中都清楚。
姜平端起酒杯，看向宋念雲，神情鄭重：
「念雲，舅舅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但這杯酒，舅舅敬你。
沒有你，咱們姜家……還有你娘和依蘭，恐怕還在苦水裡泡著。
你不僅是咱們家的驕傲，更是咱們家的福星、主心骨！」
說罷，一仰脖，將杯中酒幹了。
李氏和許氏也連連點頭，眼中閃著光。
宋念雲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舅舅言重了。咱們是一家人，理應互相扶持。如今日子有了起色，是靠大家一起努力得來的。念雲不過是開了個頭罷了。」
「雲丫頭說得對，一家人，勁兒往一處使，日子才能越過越好。」
姜老太感慨道，看著兒孫滿堂、和樂融融的景象，只覺得心口熱乎乎的。
宋依蘭也舉起杯，溫柔地看著妹妹：
「念雲，姐姐也以茶代酒敬你。你不僅撐起了家，更走出了一條我們想都不敢想的路。姐姐為你驕傲，也……謝謝你。」
後面一句話，聲音微微發顫。
她想起過去那地獄般的日子，再看看如今家中安穩的光景，心中百感交集。
那些暗無天日的折磨、窒息般的壓抑，仿佛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了，卻又在某些午夜夢回時，提醒著她曾經的存在。
宋念雲察覺姐姐情緒波動，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目光堅定而溫暖：
「姐姐，都過去了。以後只會更好。」
宋依蘭用力點頭，將眼底的濕意逼了回去，綻開一個釋然又帶著希望的笑容：
「嗯，都過去了。以後會更好。」
溫馨的年夜飯過後，一家人圍在炭盆邊守歲。
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爆竹聲，更襯得屋內暖意融融。
夜深了，孩子們扛不住困意，被大人們哄去睡了。
宋念雲回到自己房中，卻無睡意。
她推開窗，清冷的空氣夾雜著淡淡的硝煙味湧入。
遠處偶有燈火閃爍，夜空如墨，繁星點點。
新的一年來了。
她站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就看到從牆上跳進來一個人。
宋念雲嚇了一大跳，剛想大聲喊人，就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只見來人一身夜行衣，身姿挺拔，動作卻輕盈利落，落地無聲。
他扯下蒙面黑巾，露出那張清俊而稜角分明的臉，劍眉星目，在清冷的月光下更顯深邃，竟是……
江修染。
儘管這個名次對於普通學子來說，已是值得慶賀、足以光耀門楣的成績，意味著他正式成為了「秀才」，有了繼續參加鄉試的資格。
但對他陳允禮而言，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打在臉上，將他所有的驕傲與期許擊得粉碎。
他曾是陵陽郡備受矚目的天才，是眾人眼中前程遠大的俊傑。
他曾以為，宋念雲不過是他可以輕易掌控、甚至厭棄後也不會有任何水花的舊日未婚妻。
可如今，那個被他輕視的女子，高踞雲端，奪目如烈日；
而他自己，卻跌落在十名開外，成了她光芒之下一個模糊黯淡的影子，甚至連清暉書院那個以往名聲不顯的陸明遠都不如！
「允禮兄，恭喜高中！」同來的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真誠的祝賀，卻也難掩一絲小心翼翼，
「第十一名，很不錯的成績了！院試的中便是大喜啊！」
陳允禮猛地回過神，擠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喉嚨乾澀地回應：
「同喜，同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不敢去看友人的眼睛，生怕從中看到憐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人群中央。
那裡，宋念雲正被團團圍住。
陸明遠正在向她道賀，兩人言談間神態從容，頗有惺惺相惜之意。
其他一些榜上有名的學子，乃至幾位聞訊前來觀看放榜、頗有聲望的老儒，也聚攏過去，向她表達祝賀與好奇。
她站在那裡，青布衣裙依舊素淨，身姿挺拔，面容平靜，接受著眾人的注目與讚譽，那份氣度風華，已然是真正的士林新秀模樣，再非他記憶中或可以隨意定義的任何形象。
曾幾何時，她見到他時，眼神溫柔含羞。
後來退婚時，她眼底是壓抑的怒火與決絕的冰冷。
再後來府試放榜，她眼中已是徹底的漠然。
而如今……她恐怕根本不曾想起，人群中還有一個叫陳允禮的人，正咀嚼著失敗的苦果。
一種混合著強烈不甘、巨大失落和深刻羞恥的情緒，在他胸中翻騰衝撞，幾乎要破胸而出。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才勉強維持住表面的鎮定。
不能失態。至少不能在此時此地，在宋念雲風光無限的映襯下失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對身邊的友人道：「
此處喧嚷，我先回客棧了。」
說罷，也不等友人回應，便轉身撥開人群，幾乎是落荒而逃。
腳步踉蹌，背影倉皇，與這放榜日的喜慶喧騰格格不入。來時那份隱秘的期盼與自矜，早已被現實擊得粉碎，只剩下一地狼藉的驕傲和冰冷徹骨的清醒——他與宋念雲之間的距離，已非一星半點，而是雲泥之別。
但是他好不甘心！
宋念雲「小三元」的喜訊如同長了翅膀，飛遍青州府，也傳回了陵陽縣姜家。
慶賀、拜會、婉拒各種不必要的宴請……一番忙碌後，日子重歸平靜的備考軌道。
鄉試在明年八月，時間看似充裕，實則緊迫。
鄉試的難度、廣度與院試不可同日而語，競爭更是全省精英的角逐。
宋念雲沒有半分鬆懈，反而投入了更系統、更深入的研讀。
她開始廣泛涉獵史論、時政策文，並嘗試針對具體的國計民生問題撰寫策論，請雲山長斧正。
白日埋頭書海，夜晚青燈相伴。
宋壯壯將她的生活照料得無微不至，連炭火都燒得比旁人更暖些，只為讓她在寒冬里能多寫幾行字。
時光在墨香與書頁翻動間悄然流逝，轉眼便是歲末。
除夕夜，姜家。
宋念雲難得放下了書本，與母親、外祖母家一起，圍坐在八仙桌旁。
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餃子，幾樣簡單的年菜，一壺溫好的米酒。
燭火搖曳，映著每個人臉上溫暖的笑意。
「雲兒，多吃些，你看你，讀書都讀瘦了。」
姜氏不停給女兒夾菜，眼中滿是慈愛和心疼。
「是啊，念雲，身體要緊，來，嘗嘗這餃子，是你小舅母特意調的餡兒，鮮得很。」
姜老太也笑呵呵地催促。
許氏聞言，臉上露出幾分靦腆的笑容：
「就是些家常手藝，念雲不嫌棄就好。」
宋念雲心中一暖，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餃子，笑著點頭：
「謝謝娘，謝謝外祖母，謝謝小舅母。我自己來。」
她夾起一個餃子，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韭菜混合著豬肉的鮮香在舌尖化開，麵皮筋道，確實是熟悉又讓人安心的家常味道。
一家人說說笑笑，雖然日子依舊清簡，但比起之前富貴但是沒有人情味的家，日子舒服多了！
姜平的「姜記糕點」生意穩固，家中有了穩定進項；
李氏身子好了許多，能幫著料理家務；
許氏精打細算，將家中開支安排得井井有條；
姜臨安和姜臨陽讀書愈發用功，連姜臨瑞和姜依秀兩個小的，臉上也多了紅潤和笑容。
而這一切改變的源頭，在座眾人心中都清楚。
姜平端起酒杯，看向宋念雲，神情鄭重：
「念雲，舅舅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但這杯酒，舅舅敬你。
沒有你，咱們姜家……還有你娘和依蘭，恐怕還在苦水裡泡著。
你不僅是咱們家的驕傲，更是咱們家的福星、主心骨！」
說罷，一仰脖，將杯中酒幹了。
李氏和許氏也連連點頭，眼中閃著光。
宋念雲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舅舅言重了。咱們是一家人，理應互相扶持。如今日子有了起色，是靠大家一起努力得來的。念雲不過是開了個頭罷了。」
「雲丫頭說得對，一家人，勁兒往一處使，日子才能越過越好。」
姜老太感慨道，看著兒孫滿堂、和樂融融的景象，只覺得心口熱乎乎的。
宋依蘭也舉起杯，溫柔地看著妹妹：
「念雲，姐姐也以茶代酒敬你。你不僅撐起了家，更走出了一條我們想都不敢想的路。姐姐為你驕傲，也……謝謝你。」
後面一句話，聲音微微發顫。
她想起過去那地獄般的日子，再看看如今家中安穩的光景，心中百感交集。
那些暗無天日的折磨、窒息般的壓抑，仿佛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了，卻又在某些午夜夢回時，提醒著她曾經的存在。
宋念雲察覺姐姐情緒波動，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目光堅定而溫暖：
「姐姐，都過去了。以後只會更好。」
宋依蘭用力點頭，將眼底的濕意逼了回去，綻開一個釋然又帶著希望的笑容：
「嗯，都過去了。以後會更好。」
溫馨的年夜飯過後，一家人圍在炭盆邊守歲。
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爆竹聲，更襯得屋內暖意融融。
夜深了，孩子們扛不住困意，被大人們哄去睡了。
宋念雲回到自己房中，卻無睡意。
她推開窗，清冷的空氣夾雜著淡淡的硝煙味湧入。
遠處偶有燈火閃爍，夜空如墨，繁星點點。
新的一年來了。
她站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就看到從牆上跳進來一個人。
宋念雲嚇了一大跳，剛想大聲喊人，就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只見來人一身夜行衣，身姿挺拔，動作卻輕盈利落，落地無聲。
他扯下蒙面黑巾，露出那張清俊而稜角分明的臉，劍眉星目，在清冷的月光下更顯深邃，竟是……
江修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