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賭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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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文墨聽到宋念雲這番言論,開始重新審視這個女兒。

  在他的印象中,女兒的性子像極了她的母親,溫婉有餘,聰慧不足。

  可今日這番剖析,竟將他的心思、將宋家的困境看得如此透徹,言辭條理清晰,直指核心。

  他心中震動,不由點頭:

  「依白,你……你竟看得如此明白。」

  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也帶著一絲被理解的動容。

  「女兒明白父親的考量。」

  宋念雲話鋒卻微微一轉,「但父親可曾想過,將宋家的未來,將女兒的一生,押注在陳允禮此人身上,風險有多大?」

  宋文墨眉頭微蹙:「風險?陳允禮才華是實打實的……」

  「才華固然是實,但品性呢?」

  宋念雲聲音依舊平和,

  「父親今日也親眼所見,陳家人是何等嘴臉。

  貪婪無度,刻薄寡恩……

  這等家風,能養出知恩圖報、有情有義的君子嗎?」

  宋文墨被宋念雲問得一時語塞,臉色變幻不定。

  宋念雲見狀,知道宋文墨心中已生疑慮,便繼續添柴加火:

  「是,他如今需要宋家銀錢扶持,自然百般恭敬。

  可父親想過沒有,一旦他真如父親所願,高中進士,踏入仕途……

  屆時他已功成名就,而宋家於他,是一段他曾不得不仰人鼻息的不光彩過往。

  他會如何看待我們宋家?

  如何看待我這個見證過他貧賤卑微時期的妻子?」

  宋念雲的話讓宋文墨的眸光都顫了顫……

  「到時,他若念及舊情,或許能給宋家幾分薄面,留著女兒的正妻之位。

  但他若覺宋家是他清譽上的污點,急於擺脫呢?

  父親,官場沉浮,人心易變。

  一個連基本感恩之心都匱乏的人,父親真的相信,他會成為宋家穩固的靠山嗎?」

  宋文墨沉默了。

  他並非全然沒想過這些,只是先前被陳允禮的「潛力」蒙蔽,選擇性忽略了那些不安的信號。

  如今被女兒血淋淋地剖開,他也開始認真思考起這些問題。

  這樣一想,竟真的讓他驚出一身冷汗……

  宋念雲見火候到了,便對著宋文墨行了一禮。

  「父親,女兒知道您為家族殫精竭慮。但依附他人終是鏡花水月,風險難測。父親若真想為宋家尋一條長久、穩妥的依靠之路,何不換一個思路?」

  宋文墨看著一臉鄭重的宋念雲,眉頭緊鎖:

  「換一個思路?你又能有什麼思路?」

  「女兒不才,願為宋家另闢蹊徑。」宋念雲抬起頭,目光灼灼,「父親可知道,如今朝廷正在恢復女子科舉制度?」

  「女兒打聽到,清暉書院三日後將開始招收女學生,通過考核者,不僅能入學讀書,將來更能如男子般參加科考,入朝為官!」

  女子科考並非空穴來風。

  大晟朝開國帝君乃是一代女帝,故立朝之初便設有女子科考,旨在唯才是舉。

  只是數百年來,女子仍以相夫教子為正統歸宿,加之科舉之路本就艱難,能從中脫穎而出的女子堪稱鳳毛麟角。

  到了五十年前,北冥燼的皇爺爺更是以「牝雞司晨,惟家之索」為由,親自頒布旨意,徹底廢止了女子科考。

  因此,儘管前世的宋念雲驚才絕艷,滿腹經綸,在那堵高牆之下,也從未有過施展的機會,所有的才華與抱負,最終都囿於深宮後院。

  直到三年前,少年天子北冥燼初登大寶。

  彼時,她還是他身邊最親近的女官,一次閒談中,她曾望著宮牆外的天空,不無遺憾地感嘆:

  「若是女子也能如男子般科舉入仕,堂堂正正為官做宰,為民請命,該有多好。

  那樣,我或許就能真正成為陛下的臂助,而非僅僅打理衣食起居了。」

  她當時只是隨口一提,並未奢望能改變什麼。

  卻沒想到,那個少年竟將這話深深記在了心裡。


  在他逐漸掌握權柄,肅清反對勢力後,所做的第一件震動朝野的大事,便是力排眾議,決意重啟塵封五十年的女子科考!

  她死之前,這項新政已籌劃得七七八八,連諭令各地書院、私塾酌情招收女學子,以為科舉儲備人才的章程都已擬妥,只待合適的時機頒布天下。

  如今她重獲新生,成為宋家旁支一商賈之女宋依白,在融合完宋依白的記憶後,第一時間就是去打聽女子科舉在她死後有沒有重啟。

  沒想到竟然真的讓她打聽到,北冥燼在她「死後」不久,便以雷霆手段頒布了重啟女子科考的詔令,同時諭令各州郡擇優設立女學,為科舉儲備人才。

  而陵陽郡的清暉書院,便是首批獲准招收女學生的書院之一。

  這由她無心之言開啟的道路,竟成了她絕境逢生,乃至重返京城的唯一捷徑!

  這不僅是擺脫眼前婚約困局的權宜之計,更是她前世未能實現的、立於朝堂之上施展抱負的夢想延續。

  她無論如何都要抓住這次機會!

  「胡鬧!」

  宋文墨滿腔期待瞬間化為烏有,他還以為女兒能說出什麼通達的門路,沒想到竟是這般異想天開!

  「親自下場科考?你當那是你們小孩子過家家嗎!」

  「且不說那女子科考是真是假,即便是真,你自己掂量掂量,你在族學裡學的那幾個字,讀得那幾本《女則》、《女訓》,能爭得過人家書香門第的小姐嗎?

  又能爭得過那些寒窗苦讀十幾載甚至幾十載的士子嗎?」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已經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打水漂的場景,斬釘截鐵地堵死女兒想要他幫著走偏門的可能:

  「我告訴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別指望為父會掏銀子去打點!」

  「那種地方,你進去了!就是在糟蹋銀錢!」

  「你還是乖乖地在家中待嫁吧……就算是陳允禮不合適,為父還是會為你尋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總好過你去那書院裡拋頭露面,最後落得個名節有損、進退兩難的下場!」

  宋念雲靜靜聽著父親的斥責,臉上不見絲毫慌亂。

  待宋文墨說完,她才緩緩開口:「父親誤會了。」

  「女兒從未想過要讓父親花錢打點。」她目光清亮如洗,「女兒只是想請父親給一個機會——一個憑自己本事爭取的機會。」

  宋文墨皺眉:「什麼機會?」

  「清暉書院三日後公開招考,不論出身,只問才學。女兒只求父親允我前去應試。」

  「你若考不上呢?」宋文墨冷冷問道。

  「若考不上,女兒心甘情願聽從父親安排,就算您還讓我嫁給陳允禮那等人家,女兒也絕無二話。」

  「但若僥倖的中,還請父親幫女兒出清暉書院的一切費用!並給女兒三年時間,女兒必中秀才,若是不中,女兒的婚事兒也但憑父親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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