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聚會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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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一封輾轉送達的請柬,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秦雪沉寂已久的心湖裡,漾開了微瀾。是縣師範學校的同學聚會,畢業五年,首次大規模召集。

  請柬印刷粗糙,卻帶著一種遙遠的、屬於「過去」的氣息。秦雪捏著那張薄紙,指尖冰涼。五年了。當年從師範學校畢業,她是何等的意氣風發?成績優異,容貌出眾,父親又是村支書,前途似乎一片光明。那時的她,何曾想過自己會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同學聚會……那些昔日的同窗,如今都在做什麼?分配到縣城小學的,進了機關單位的,哪怕回到鄉鎮的,想必也大多結婚生子,過著安穩體面的生活吧?而她秦雪,曾經班上最耀眼的那朵花,卻成了最大的笑話和談資。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不甘、屈辱和想要證明點什麼的衝動,在她胸中翻騰。她要去。哪怕只是去看看,去聽聽。或許……還能遇到什麼轉機?,畢竟聽說當年暗戀自己的男同學現在混的不錯,說不定能擺脫自己現在尷尬的處境。

  她翻出箱底壓著的一件半舊的呢子外套,那是幾年前最時興的款式,如今已有些過時,但仍是她最好的一件出門衣裳。又對著那面模糊的鏡子,仔細地描了眉,塗了點許久未用的口紅。鏡中的女人,眉眼依舊秀麗,卻褪盡了少女時代的明媚張揚,添了幾分生活磨礪出的憔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

  聚會地點在縣城一家普通飯店的包間。秦雪踏入的那一刻,嘈雜的談笑聲撲面而來。五年光陰,足夠改變許多。曾經青澀的面孔多了風霜或圓滑,穿著打扮也有了區分。女同學們大多燙了頭髮,穿著顏色鮮亮的毛衣或外套,談論著丈夫、孩子、單位福利;男同學們則高談闊論著工作、時政,或者互相遞煙,笑聲洪亮。

  秦雪的到來,引起了一陣短暫的注意和竊竊私語。目光里有驚訝,有探究,更多的是不加掩飾的憐憫和好奇。她強撐著得體的微笑,一一應付著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寒暄。

  「秦雪?真是你啊!好久不見!」

  「呀,你還是這麼漂亮!」

  「聽說你在鎮上代課?挺好的,清閒。」

  「結婚了吧?孩子多大了?」

  最後一個問題,像針一樣扎來。秦雪笑容不變,含糊地應了過去,心臟卻縮緊了。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試圖找出更多「故事」的痕跡。

  她找了個角落坐下,儘量降低存在感,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全場。她看到當年成績平平的王小麗,如今在縣教育局工作,言談間帶著優越;看到曾經靦腆的李秀英,嫁給了縣供銷社主任的兒子,手上戴著明晃晃的金戒指;還看到好幾個男同學,已然發福,挺起了啤酒肚……

  一種巨大的落差感,混合著酸楚和自嘲,幾乎將她淹沒。這就是她曾經不屑一顧的「平庸」生活,如今卻是她遙不可及的奢望。

  就在她心緒低迷,幾乎想要提前離場時,一個身影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秦雪,還記得我嗎?」聲音帶著笑意,不算陌生。

  秦雪抬頭,對上一張略顯圓潤、戴著眼鏡的臉。是陳衛東。當年班上的學習委員,性格溫和,甚至有些靦腆,曾經明顯對她表示過好感,但那時她心高氣傲,眼裡只有更出色的男生和更廣闊的「未來」,對他的殷勤只是禮貌而疏遠地回應。

  「陳衛東,當然記得。」秦雪展露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帶著些許故人重逢的驚喜,「好久不見,你變化不大。」

  「你才是,還是這麼好看。」陳衛東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推了推眼鏡,語氣真誠。他打量著她,目光在她略顯樸素的衣著上停留了一瞬,但並無輕視,反而帶著關切,「聽說你在老家鎮上?怎麼樣,還順利嗎?」

  他的態度自然,沒有其他人那種刺探的意味,這讓緊繃的秦雪稍稍放鬆了些。兩人聊起近況。陳衛東師範畢業後,靠家裡的關係進了縣文化館,工作清閒穩定,去年結了婚,妻子是縣醫院的護士。

  「文化館真好,工作環境一定很雅致。」秦雪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和悵惘。

  「也就那樣,混日子。」陳衛東謙遜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想起了什麼,「你當年可是我們班的才女,文章寫得好,字也漂亮。,更是我們許多男同學心中的女神。」

  這話無意中觸動了秦雪的痛處,也撩撥起了她心底那份不甘。她垂下眼睫,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黯然和堅強:「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也挺好,守著家,教教書,清靜。」

  她這副隱忍又帶著些許落寞美人感的模樣,顯然激起了陳衛東的保護欲和某種舊日情緒的餘溫。他嘆了口氣:「是啊,過日子,安穩最重要。不過,你要是有什麼困難,或者可以找我。」


  她抬起眼,看向陳衛東。他眼神溫和,鏡片後的目光似乎比旁人多了幾分真誠和……留戀?

  一個念頭,如同毒藤的種子,悄無聲息地落進了她焦慮而乾涸的心田。

  聚會後半程,秦雪不再游離於外。她有意無意地靠近陳衛東所在的圈子,偶爾接幾句話,笑容溫婉,聲音輕柔。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學生時代的趣事,那些只有他們共同經歷的片段。陳衛東顯然很受用,話也多了起來,看向她的眼神,越來越亮。

  秦雪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她太了解男人這種眼神了,那裡面混雜著對昔日「女神」的懷念,對現狀(尤其是婚姻生活步入平淡後)的某種不滿足,以及一種潛在的、想要彌補當年「遺憾」的衝動。

  她的心,在冰冷的算計和一絲扭曲的興奮中,加速跳動。

  散場時,大家互相留聯繫方式。陳衛東主動要了她的地址(鎮上小學代課辦公室),並把自己的工作單位和家裡電話寫給了她。

  「保持聯繫,老同學。」他握著她的手,力道和時間都比正常禮節稍長了一些。

  秦雪沒有抽回,只是微微笑著點頭:「嗯,一定。今天很高興見到你,衛東。」她省略了姓氏,稱呼變得親昵。

  陳衛東顯然注意到了,臉上掠過一絲受寵若驚的紅暈。

  回鎮上的班車裡,秦雪靠著冰冷的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荒涼的景致。懷裡給秦念買的幾塊廉價糖果被她攥得發熱。

  同學聚會的炫目光影褪去,現實的冰冷重新包裹了她。但這一次,她心裡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絕望。陳衛東那張溫和的、帶著對她明顯好感的臉,和他所代表的那個相對安穩的縣城世界,像海市蜃樓般在她眼前晃動。

  勾引他?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感到一絲卑劣和羞恥。陳衛東有家庭,他的妻子是護士,聽起來是體面的組合。她秦雪算什麼?一個帶著「野種」、聲名狼藉的鄉下代課老師。

  可是……如果不試一試,她還有什麼出路?難道真要像父親安排的那樣,隨便找個李厚才那樣的男人嫁了,從此淹沒在無盡的勞作和與前房子女的齟齬中?或者,一直這樣拖著,在日漸增多的白眼和指指點點中,耗儘自己和孩子的未來?

  不!她不甘心!

  陳衛東是她目前能接觸到的、唯一可能帶給她一線生機和體面生活的「浮木」。他對她舊情未泯,性格溫和,或許……容易拿捏?就算不能取代他妻子,只要能從他那裡得到一些切實的幫助。

  羞恥心在生存和野心的炙烤下,迅速蒸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和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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