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當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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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體怎麼處理這個孩子,秦懷明還沒有最終決定。他內心充滿矛盾。留下,是永遠的恥辱和麻煩;送走,或許能保全女兒的名聲,但那畢竟是一條生命,也是他的外孫(女)。這個決定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上。

  至於劉老四,秦懷明一直沒有放鬆。他動用關係暗中調查,發現劉老四自那次騷擾秦雪未果後,似乎更加陰鬱偏激,但暫時沒再敢靠近秦家。秦懷明知道,這事必須徹底解決,否則後患無窮。他已經在謀劃,只是時機未到。

  隆冬時節,一場大雪覆蓋了屯子。秦雪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她的腹部已經高高隆起,寬鬆的棉衣也遮不住那圓潤的弧線。距離預產期,大概還有兩三個月。

  腹中的孩子又動了一下,很用力。秦雪的手不由自主地覆了上去,隔著棉衣,能感覺到那有力的胎動。這一次,她沒有立刻移開手。

  窗玻璃上凝結著冰花,晶瑩剔透,卻冰冷刺骨。就像她此刻的人生,看似被精心布置(父親的安排),內里卻是一片荒蕪的寒冬。

  她知道,最艱難的時刻還未到來。生產,產後的恢復,孩子的去向,以及如何面對未來漫長的人生……每一道坎,都足以將她摧毀。

  但此刻,在這寂靜的雪日,感受著掌下生命的搏動,秦雪空洞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迷茫。

  這個不被期待的生命,究竟會將她帶向何方?是更深的地獄,還是……絕境中一絲渺茫的、連她自己都不敢奢望的救贖?

  她不知道。

  雪,無聲地落著,覆蓋了一切痕跡,仿佛這個世界從未發生過那些骯髒與不堪。但秦雪知道,雪終會融化,被掩蓋的一切,終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她和她的家人,只能在這冰雪消融之前,奮力將謊言編織得更密,更厚,祈禱它能抵擋住即將到來的、殘酷的春天。

  臘月里的東北,天地一片肅殺的白。前夜下了一場細密的雪粒子,清晨推門望去,屋檐下掛著尺把長的冰凌,院裡的老榆樹枝椏裹著毛茸茸的雪衣,在灰白的天光里靜默著。寒氣像有形的刀子,從門縫裡鑽進來,撲在人臉上生疼。

  林晚晴醒來時,身邊的被窩已經空了,只留下一個深深的人形凹陷和未散盡的體溫。她蜷縮著往那處暖意里蹭了蹭,鼻尖縈繞著陸錚身上特有的、混合著菸草和冷冽草木的氣息。外間傳來沉穩的劈柴聲,一下,又一下,帶著某種令人心安的節奏。

  她擁著被子坐起身,呵出的氣在眼前凝成一團白霧。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花紋奇異的冰霜,將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影。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是陸錚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棉襖,他怕她冷,夜裡總執意要給她披上。棉襖寬大得能將她整個裹住,袖口挽了好幾道,還殘留著他手臂的輪廓和溫度。

  廚房傳來鍋勺輕碰的聲響,還有小米粥咕嘟咕嘟翻滾的香氣。林晚晴嘴角不自覺彎起,麻利地起身穿衣。棉褲是王桂香新給她絮的,厚實得有些笨拙,但的確暖和。她對著水盆里結了層薄冰的水呵了幾口氣,才敢伸手進去,冰冷刺骨,讓她瞬間清醒。

  推開房門,寒氣撲面而來。院子裡,陸錚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深色絨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小臂賁張的肌肉線條。他正掄著斧頭劈柴,那些粗壯的凍木在他手下如同鬆脆的餅乾,應聲裂成勻稱的小塊。古銅色的皮膚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氣里蒸騰起淡淡的白氣。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每一斧都帶著千鈞之力,卻又精準無比。

  聽見開門聲,他動作頓了一下,側過頭來看她。額前的短髮被汗水濡濕了幾縷,眼神在觸及她的瞬間,那層冷硬的冰殼仿佛悄然融化了一絲。

  「吵醒你了?」他聲音有些啞,是晨起特有的低沉。

  林晚晴搖搖頭,裹緊了身上的棉襖走過去:「怎麼穿這麼少?快進屋吧,柴夠燒好些天了。」

  「不冷。」他簡短道,卻還是放下了斧頭,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他抬手,用指腹很輕地蹭了蹭她被凍得微紅的臉頰,「粥在鍋里,趁熱吃。」

  他的指尖粗糲,帶著薄繭和滾燙的溫度,那觸感讓林晚晴心尖一顫。她仰臉看著他,冬日清晨稀薄的陽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映著她小小的影子。

  「一起。」她小聲說,伸手去拉他冰涼的手。

  陸錚任由她牽著,進屋前不忘將劈好的柴火歸攏整齊。堂屋裡,土灶燒得正旺,鐵鍋里金黃的小米粥翻滾著,旁邊蒸屜里熱著幾個玉米面窩頭,鹹菜絲切得細細的,淋了點兒香油。很簡單,卻是寒冬里最踏實的溫暖。


  兩人相對坐在小方桌旁喝粥。陸錚吃得很快,卻並不粗魯,只是那種經年累月訓練出來的效率。林晚晴小口小口地啜著,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身上。他喝粥時喉結滾動的線條,他微微蹙著眉思索什麼的神情,他指節分明、布滿新舊傷痕的大手……每一處都讓她看得入神。

  「今天要去林場辦事處,」陸錚放下碗,抬眼看向她,「可能晚些回來。你自己在家……」

  「我知道,」林晚晴接話,語氣溫軟,「把門拴好,不隨便給人開門。灶膛里的火會看著,不會讓它滅了。」這些話陸錚每次出門前都要叮囑,她早已背得爛熟。

  陸錚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冰河裂開一道細縫,轉瞬即逝。他站起身,從牆上摘下那件厚重的軍綠色棉大衣穿上。林晚晴也放下碗,走過去幫他理了理衣領,又踮腳將一條灰色的手織圍巾仔細地系在他脖子上——這是她入冬後偷偷學著織的,針腳歪歪扭扭,但很厚實。

  陸錚低頭看著胸前那截略顯稚拙的圍巾,沒說話,只是伸手將她攬進懷裡,用力抱了一下。那擁抱很短,卻緊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充滿了無聲的眷戀和力量。

  「我走了。」他在她發頂印下一個乾燥的吻,轉身推門出去。

  林晚晴跟到門口,看著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踏著積雪,一步步走遠,直到消失在屯子盡頭覆滿白雪的小路拐彎處。寒風卷著雪沫撲在她臉上,她卻不覺得冷,心裡像揣著個小火爐,暖烘烘的。

  午後,林晚晴正在炕上縫補陸錚一件磨破了袖口的工作服,院門外忽然傳來王桂香響亮的聲音:「晚晴!在屋不?」

  她連忙放下針線去開門。王桂香裹得像個球,挎著個籃子,臉凍得紅撲撲的,一進門就搓著手跺腳:「哎呦這天兒,真能凍掉下巴!給你送點酸菜,我新漬的,燉肉香著呢!」

  「謝謝嫂子,快進來烤烤火。」林晚晴接過籃子,將王桂香讓進屋,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王桂香也不客氣,脫了外衣鞋襪就盤腿上炕,接過林晚晴遞來的熱水喝了一大口,這才舒了口氣。她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嘖嘖道:「還是你們這小屋收拾得利索,瞅瞅這窗明几淨的。」視線落到炕上那件未補完的衣裳上,又笑起來,「給陸錚補衣裳呢?這小子,也不知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林晚晴抿唇笑了笑,低頭繼續穿針引線。

  王桂香是個閒不住的,喝了水暖和過來,便開始絮絮叨叨說些屯子裡的閒話。誰家媳婦跟婆婆吵嘴了,誰家孩子淘氣摔冰窟窿里了,東家長西家短。林晚晴安靜聽著,偶爾應和一聲,手裡針線不停。

  王桂香絮叨了一陣屯子裡的瑣事,目光不經意間又落回林晚晴手中的針線上。看著她低眉順眼、指尖翻飛,一針一線都透著小心翼翼的珍重,再想起自家那口子如今腿腳漸好、家裡也慢慢有了起色的光景,心裡頭一舒坦,那股子屬於女人的、天然的分享欲和促狹勁兒就上來了。

  她往林晚晴那邊湊了湊,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意,聲音也放低了些,帶著點兒神秘和親昵:「晚晴啊,跟嫂子說句實話,你跟陸錚……那啥……日子過得還順心不?」

  林晚晴正專注地對付一個難縫的補丁,聞言指尖一顫,針尖差點扎到自己。她抬起頭,對上王桂香那雙含笑的、帶著瞭然和探究的眼睛,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耳根子,像染了最艷的霞。

  「嫂子……」她聲如蚊蚋,慌忙低下頭,手裡的針線都不知道該怎麼動了。這問題太私密,也太直接,讓她羞得無處躲藏。

  王桂香看她這副模樣,心裡更是明鏡似的,樂得見牙不見眼。她拍了下大腿,也不繞彎子了,乾脆把話挑得更明:「哎呀,跟嫂子有啥不好意思的!嫂子是過來人!瞧你們這小兩口,蜜裡調油似的,陸錚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嘖,都能拉出絲來!這成了家的夫妻啊,感情好,那下一步自然就是……」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睛瞄向林晚晴依舊平坦的小腹,意思再明顯不過。

  林晚晴的臉更紅了,簡直要燒起來,心臟怦怦亂跳,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當然明白嫂子指的是什麼。孩子……她和陸錚的孩子……這個念頭不是沒在她心裡偷偷浮現過,尤其是在那些被他緊緊擁在懷裡、感受到他滾燙體溫和深沉愛意的夜晚之後。但那只是一個模糊的、帶著巨大羞怯和隱秘渴望的幻想,她從未敢宣之於口,甚至不敢深想。

  此刻被王桂香這樣直白地點破,她只覺得渾身都燥熱起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桂香見她不說話,只是羞得快要冒煙,便也不再逗她,轉而換上了一副更溫和、更貼近的姿態,語氣裡帶著分享喜悅的意味:「說起來啊,晚晴,嫂子也有個好消息,本來想過陣子再說的……」她頓了頓,臉上泛起一絲真正屬於母親的、柔和的光輝,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腹部,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歡喜,「你建國哥,我倆呢……嘿嘿,估摸著呀,明年秋天左右,你就能當小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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