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深情的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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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雪投河被救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已經沸騰的屯子裡又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人們的議論紛紛中,除了持續不斷的鄙夷和獵奇,也終於摻入了一絲複雜的唏噓。畢竟,差點鬧出人命,總歸是觸動了某些樸素的底線。

  而在這場鬧劇中自詡為「男主角」的劉老四,在聽聞秦雪投河被秦懷明拼死救回後,非但沒有絲毫愧疚或後怕,那顆被扭曲執念填滿的心裡,反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近乎狂喜的激動,和一種更加荒誕的「使命感」。

  「她竟然為了我……要去死?!」劉老四蹲在他那破敗的炕頭上,灌下一口燒刀子,被劣酒燒紅的眼睛裡閃爍著亢奮又病態的光芒,「這說明啥?說明她心裡其實是有我的!是被我說中了心事,沒臉見人了!也對,她跟陸錚肯定早就有一腿了,現在被我當眾揭穿,覺得對不起我,沒臉活了!」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構建的、荒誕不經的邏輯里,將秦雪的崩潰和自殺企圖,曲解成了對他劉老四「深情」的回應和「羞愧」的表現。

  「她現在正是最脆弱的時候,最需要人關心的時候!」劉老四越想越覺得自己責任重大,機會難得,「秦懷明那個老東西,現在肯定也焦頭爛額,沒了主意!這時候我要是站出來,不嫌棄她,還願意娶她,照顧她一輩子,他們父女倆還不得感激涕零?秦雪肯定也會被我的真心打動!」

  這個念頭讓他興奮得坐立不安。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穿著新郎服,挽著雖然臉色蒼白卻楚楚動人的秦雪,接受著眾人(儘管可能是異樣)目光的場景;看到了秦懷明雖然不情願,卻不得不把女兒嫁給他的憋屈模樣;看到了自己從此成為村支書女婿,在屯子裡揚眉吐氣的風光……

  至於秦雪是否願意,秦懷明是否會同意,他根本不去深想。在他那貧瘠而自負的認知里,他劉老四不嫌棄秦雪「失了清白」(儘管是他污衊的),還願意接盤,這簡直是天大的恩賜!秦家還有什麼理由不答應?

  他立刻行動起來,翻箱倒櫃,找出自己那套最「體面」的、洗得發白卻依舊帶著油漬的藍色滌卡外套,又去屯子裡唯一的小賣部賒了半斤最便宜的水果硬糖和兩瓶泛著渾濁泡沫的汽水,用個破網兜拎著,對著家裡那塊裂了縫的破鏡子,將稀疏的頭髮用水抹了又抹,然後便昂首挺胸(自以為),帶著一種「拯救者」和「求婚者」的混合心態,朝著秦懷明家走去。

  秦家的大門緊閉著,往日的門庭若市變成了門可羅雀,連院子裡的雞鴨都仿佛沒了精神,蔫頭耷腦的。一種死寂的、頹敗的氣息籠罩著這座曾經在屯子裡頗有些氣派的院落。

  劉老四心裡怵了一下,但很快又被自己的「偉大」使命感和臆想中的美好未來沖淡。他清了清嗓子,用力拍響了門環。

  「秦支書!秦支書在家嗎?我,劉老四!我來看看秦雪妹子!」他的聲音刻意放得洪亮,帶著一種生怕左鄰右舍聽不見的「坦蕩」。

  院子裡一片死寂,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緩緩拉開一條縫。開門的是秦懷明,一夜之間,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村支書仿佛被抽走了脊樑,眼窩深陷,目光渾濁而疲憊,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和一種心如死灰的灰敗。他看到門外的劉老四,瞳孔驟然收縮,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和極致的厭惡瞬間湧上眼底,但他似乎連發怒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用乾澀嘶啞的聲音,冷冷道:「你來幹什麼?滾!」

  若是平時,被秦懷明這樣呵斥,劉老四早就嚇得屁滾尿流了。但今天不同,他自覺「理直氣壯」,甚至帶著「施捨」的心態。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擠出一臉「誠懇」和「關切」的表情,將手裡的破網兜往前遞了遞:

  「秦支書,您別這樣!我是真心實意來看秦雪妹子的!我聽說……聽說她……唉,都是我不好!是我話說重了,傷了她的心!可我那都是因為太在乎她了啊!」他聲情並茂,仿佛自己才是受委屈的那一個,「她現在怎麼樣了?身子好些沒?我帶了些糖和汽水,給她甜甜嘴,壓壓驚!」

  秦懷明看著他這副虛偽噁心的嘴臉,聽著他那些恬不知恥的話語,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劉老四的鼻子,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你……你這個畜生!你還有臉來?!你給我滾!立刻滾!不然我……」

  「秦支書!您聽我把話說完!」劉老四打斷他,挺了挺乾癟的胸膛,臉上露出一種自以為「擔當」和「深情」的神色,聲音也提高了幾分,確保院牆外可能偷聽的人能聽見,「我知道,秦雪妹子現在名聲……是有點不好聽了。屯子裡那些長舌婦,說話難聽!但是!」

  他頓了頓,擲地有聲地宣布:「我劉老四,不介意!」

  秦懷明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從瘋人院裡跑出來的怪物。


  劉老四見狀,更加得意,覺得自己這番「不計前嫌」的表態一定震撼了對方,他繼續滔滔不絕,語氣變得「推心置腹」:「秦支書,我實話跟您說吧!我一直就稀罕秦雪妹子!打心眼裡稀罕!以前是我配不上她,我不敢想。可現在……現在不一樣了!」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卻又剛好能讓秦懷明聽清:「我知道,秦雪妹子之前是鬼迷心竅了,被陸錚那小子給迷住了,可能……可能還做出了一些糊塗事。」他眨了眨眼,一副「我都懂,但我寬容」的表情,「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年輕人,誰還沒犯過錯?我不怪她!真的!」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秦支書,您今天給我句話!只要您點頭,我願意娶秦雪妹子!我劉老四雖然沒啥大本事,但保證以後對她好!疼她,愛她,不讓她受一點委屈!把之前那些不痛快的事都忘了,咱們好好過日子!我發誓,秦雪嫁給我,我一定讓她幸福!讓她比跟了誰都幸福!」

  這一番「求婚宣言」,劉老四說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自認為)。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秦懷明被他的「真心」和「大度」感動得老淚縱橫,握著他的手連連道謝的場景。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秦懷明聽完他這番話,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老大,裡面充滿了極致的荒謬、憤怒和一種……近乎崩潰的悲涼。他指著劉老四,手指顫抖得厲害,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徹骨的寒意:

  「你……你說什麼?你……要娶小雪?你……不介意?」

  「對啊!」劉老四用力點頭,臉上洋溢著「真誠」的笑容,「我不介意!秦支書,您就放心把秦雪妹子交給我吧!」

  「哈哈……哈哈哈……」秦懷明突然發出一陣低沉而怪異的笑聲,那笑聲里沒有一絲喜悅,只有無盡的諷刺和絕望,笑得他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不介意……你說你不介意?哈哈哈……劉老四……你算個什麼東西?!你也配說不介意?!你也配提我女兒的名字?!你也配說娶她?!」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變成了悽厲的嘶吼,積壓了數日的屈辱、憤怒、絕望,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徹底爆發!

  「我女兒清清白白!是被你這個畜生污衊的!是你毀了她的名聲!是你差點逼死她!現在,你居然還敢上門來,說什麼不介意?要娶她?!我告訴你劉老四!我就是讓我女兒一輩子不嫁人,就是讓她跟我一起死了,也絕不會讓她嫁給你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你給我滾——!!!」

  秦懷明如同瘋了一般,猛地操起門邊立著的一根頂門槓,劈頭蓋臉地就朝著劉老四打去!那架勢,完全是拼命了!

  劉老四被秦懷明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和狠厲嚇得魂飛魄散,他沒想到自己一番「好意」竟然換來這樣的結果。他慌忙舉起手裡的網兜格擋,糖和汽水瓶掉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頂門槓砸在他的手臂和肩膀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秦支書!您別激動!我是好心啊!我真是好心……」他一邊狼狽地躲閃,一邊還在試圖辯解。

  「滾!畜生!給我滾出去!再敢踏進我家門一步,我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宰了你!!」秦懷明雙目赤紅,狀若瘋虎,揮舞著頂門槓將他一直打出了院門,然後「哐當」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摔上了大門,並從裡面死死閂住。

  劉老四被趕了出來,站在秦家門口,手臂生疼,網兜破了,糖和汽水灑了一地,狼狽不堪。周圍已經有鄰居聽到動靜,探頭探腦地張望,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他聽著門內秦懷明壓抑不住的、仿佛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和咆哮,再看看周圍那些看熱鬧的、帶著譏誚的眼神,剛才那點「救世主」般的幻想徹底破滅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難堪、羞憤和一股更深的怨毒。

  「媽的!老東西!不知好歹!」他衝著緊閉的秦家大門,惡狠狠地啐了一口,低聲咒罵,「老子不嫌棄你女兒是個破鞋,肯娶她,是你們秦家祖墳冒青煙了!還敢打老子?給臉不要臉!」

  他越想越氣,覺得自己的「深情」和「大度」被辜負了,被踐踏了。秦雪那個賤人,都被陸錚睡過了,現在還裝什麼清高?秦懷明那個老不死的,都到這步田地了,還端著他那支書的臭架子!

  「行!你們牛逼!你們清高!」劉老四陰冷地笑著,看著秦家那扇緊閉的、仿佛也透出絕望氣息的大門,心裡發著狠,「老子等著看!看你們這對父女,還能在這屯子裡撐多久!看秦雪那個破鞋,以後還有哪個正經男人要!到時候,還不是得乖乖回來求老子?!」

  他彎腰撿起地上還沒完全摔碎的汽水瓶,擰開蓋子,狠狠灌了一口,那甜膩的糖水混合著劣質香精的味道,讓他覺得一陣反胃。

  「呸!」他將剩下的汽水連同瓶子一起狠狠砸在秦家的院牆上,玻璃碴子四濺。

  然後,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努力挺起那從未真正挺直過的胸膛,在鄰居們複雜的目光中,一瘸一拐地離開了。背影依舊佝僂猥瑣,卻帶著一股更加偏執和怨毒的勁頭。

  秦家院內,秦懷明背靠著冰冷的大門,緩緩滑坐在地,那根頂門槓從他無力鬆開的手中滾落。他聽著門外劉老四遠去的腳步聲和咒罵,又聽著裡屋女兒壓抑的、絕望的哭泣聲,渾濁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恥辱,無盡的恥辱。

  絕望,看不到盡頭的絕望。

  而劉老四這次的登門「提親」,就像是在他們父女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又狠狠撒了一大把鹽,碾碎他們最後一點殘存的尊嚴和希望。

  這個家,真的快要撐不下去 了。而劉老四那條陰魂不散的毒蛇,還不知道會再吐出怎樣惡毒的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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