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四大寇(大章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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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歌賦街二十四號,

  「楊耀記」的招牌懸在門楣之上。

  鋪面不大,賣的是雜貨與洋貨,兼做些南北行生意。

  楊鶴齡站在窗前,望著樓下往來的人流,忽然笑了一聲:「你們說,這滿街的人,有幾個知道自己是亡國奴?」

  屋內無人應答。

  他回過頭,見孫中山正低頭翻著一本英文書,陳少白斜靠在酸枝椅上把玩一隻鼻煙壺,只有尢列抬起頭,悠悠地接了一句:「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了,也不過是多個酒錢。」

  楊鶴齡的父親在澳門經商,在香港置下這間鋪子,本是指望兒子能安心做買賣,光大門楣。誰知楊鶴齡從廣州算學館畢業後,非但無心生意,反倒把這裡變成了幾個年輕人的聚談之所。

  孫中山在香港華人醫學院讀書,陳少白是他的同學,尢列則在華民政務司署當書記。四人年紀相仿,志趣相投,每逢課餘假日,便在「楊耀記」樓上高談闊論,往往至夜深方散。

  今夜,尢列帶來一包從廣州捎來的龍井,陳少白從荷李活道的洋行買了幾聽英國餅乾,孫中山則剛從學院下課。

  四人圍坐在酸枝圓桌前,窗外是歌賦街的燈火,窗內是年輕人蒸騰的熱氣。

  「逸仙,」

  楊鶴齡轉過身,看向孫中山,「你那本《法國革命史》可看完了?」

  孫中山抬起頭,將手中的書合上,封面赫然印著法文書名。

  他今年二十四歲,面容清瘦,目光卻有一種異樣的沉靜,

  「看完了。

  法蘭西人殺了一個國王,換來的是平等、自由、博愛三個詞。我們殺了多少皇帝?可百姓還是百姓,奴才還是奴才。」

  陳少白放下鼻煙壺,坐直了身子。

  他生得俊秀,是四人中最年少的一個,不過二十一歲,卻已有了幾分名士派頭。

  他祖父是牧師,父親是鄉紳,從小讀的是四書五經,後來又入了廣州格致書院,中英文俱佳,琴棋書畫無所不通。

  可他偏偏不安分。

  「法蘭西的百姓,」陳少白說,

  「殺國王之前,要先知道國王可以殺這個道理。我們的百姓呢?四萬萬人,有幾個知道朝廷是可以不要的?」

  「知道又如何?」尢列仍是那副淡淡的語氣,「知道造反要殺頭,九族都要誅。你我去說,人家當你瘋癲。你我做了,人家還要幫著官府來捉你。」

  尢列年長孫中山一歲,是順德人,出身書香世家。

  他十七歲隨家人東渡日本,後來又北上京津,遍游華北華東,最要緊的是——他在上海加入了洪門。

  他從未細說,孫中山也從未細問。但正是因為這個身份,他在四人中最沉得住氣,也最懂得秘密二字的分量。

  「那我們就等著?」

  楊鶴齡急了,「等朝廷自己倒?等洋人發善心?還是等孔夫子從墳里爬出來救人?」

  他雖是富商之子,卻有一腔熱血。

  當年在廣州算學館與尢列同窗時,便常聽尢列講洪門的故事,講明末遺民的悲壯,講天地會的忠義。

  後來與孫中山重逢,更是如魚得水,恨不得立刻拉起一支隊伍,打到北京去。

  「不是等。」孫中山緩緩開口,

  「是教。是讓更多人知道。你我今日在這裡說的每一個字,將來都會有迴響。」

  「你們應當都見過。」

  孫中山說道,「在滿清治下,我們的同胞,被打了不敢還手,被罵了不敢還口,被殺了也無人問津。

  可他們不是生來如此的。」

  楊鶴齡握緊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陳少白默然無語,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尢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沒有說話。

  「逸仙,」尢列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孫中山臉上,「你那天說的那句話,我想了很久。」

  「哪句?」

  「推翻朝廷。」

  室內忽然安靜下來。

  「這是殺頭的話。」尢列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你應當知道香港有多少滿清朝廷的密探,傳出去,你我的人頭遲早都要掛起來以儆效尤。」


  「我知道。」孫中山說。

  「那你還說?」

  「因為這是真話。」

  孫中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在翠亨村的時候,見過一個老人。他年輕時參加過太平軍,跟著洪秀全打到過武昌。後來天京陷落,他逃回廣東,隱姓埋名幾十年,靠給人打短工度日。

  我問他:你後悔嗎?他說:不後悔。我問他:你們當年為什麼造反?他說:活不下去了。我問他:如今的日子比那時候好過嗎?

  他說:更難過。太平軍敗了,朝廷更凶了,洋人更狠了,百姓更窮了。」

  他盯著眼前的三人。

  「那個老人去年死了。前幾年,他把一張太平天國的聖票夾在信紙里寄給我,讓我等他死了燒給他。他說:到了那邊,還要用。」

  陳少白忽然笑了一聲,「洪秀全?成不了事。他占了半壁江山,最後還不是敗了。」

  「因為他不是真的造反。」尢列說,「他是想做皇帝。一門心思想做皇帝的,最後都當不了皇帝。」

  「那誰是真的?」楊鶴齡問。

  無人回答,或者說都默契地看了一眼外面,沒吭聲。

  香港,是那位的養老地。

  而很多人,都在等著。

  或是等著他死,或是等著他起身,等著他下令,等著他在報紙上來一封新的告同胞書。

  ————————————

  陳少白起身,給自己斟了一杯茶。他的手很穩,但眼神里有一種亢奮,

  「我今天在書院聽何啟先生講課,」他說,「講的是英國的議會制度。你們知道嗎?英國的國王現在只是個擺設,真正管事的是議會,是首相。老百姓可以罵國王,可以罵首相,可以在報紙上公開說他們的壞話,官府不會抓人。」

  何啟是香港的名流,也是孫中山的老師。

  他畢業於英國阿伯丁大學,是香港華人執業大律師,後來又在醫學院任教。他與胡禮垣合著的《新政真詮》主張仿行西法、改革政治,對孫中山影響很大。

  「何先生說,」陳少白繼續道,「一個國家要強,就要讓老百姓說話。老百姓不敢說話的國家,再大的兵艦也是紙老虎。」

  「讓老百姓說話?」尢列冷笑一聲,「在北京城門口貼個告示,罵兩句朝廷試試?看是老百姓的嘴硬,還是劊子手的刀硬。」

  「所以要有槍。」楊鶴齡說,「洪秀全有槍嗎?他有。可他還是敗了。」

  「洪秀全敗,不是敗在沒有槍。」

  孫中山重新坐下,語氣平靜而堅定,「是敗在沒有理。他只說我是天父的兒子,不說人人都是天父的兒子。他只說要推翻清朝,不說推翻了之後怎麼辦。

  他打下南京,做的第一件事是蓋皇宮,是選妃子,是學皇帝的派頭。這樣的造反,贏了也是輸。」

  「美國人的獨立宣言,開篇第一句:人人生而平等。這是造反的道理。法國人的《人權宣言》,第一條:人生來而且始終是自由的,在權利上是平等的。這也是造反的道理。我們造反,也要有我們的道理。」

  「我們的道理是什麼?」陳少白問。

  孫中山沉默片刻,緩緩吐出八個字:

  「驅逐韃虜,恢復中華。」

  尢列的目光閃了閃。這是洪門的口號,他再熟悉不過。

  恢復中華,這四個字有多少血淚?那是曾經的輝煌和尊嚴。

  「然後呢?」他問。

  「然後?」孫中山看著他,「然後建立合眾政府。像美國那樣,像法國那樣。不要皇帝,不要世襲,總統由人民選舉,任期到了就換人。」

  「人民?」尢列輕輕搖頭,「我們的百姓,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怎麼選舉?」

  「所以才要辦學,才要開民智。」

  孫中山說,「我去年寫給鄭藻如的信,說的就是這個。先在香山辦農會、禁鴉片、興學堂,一縣做成了,一府就能做;一府做成了,一省就能做;一省做成了,全國就能做。」

  鄭藻如是香山同鄉,曾任清政府駐美國、西班牙、秘魯三國公使,當時正退休在家。孫中山今年給他寫信,提出在香山縣試行改良的主張。


  楊鶴齡聽了,連連點頭:「這個辦法好,穩紮穩打,不驚動人。」

  陳少白卻不以為然:「一縣一縣地做,要做到哪一年?四萬萬人,等得起嗎?洋人可不等我們。」

  「等不起,」孫中山說,「所以更要快。怎麼快?有人去辦農會,有人去辦學堂,有人去運動軍隊,有人去聯絡會黨。各做各的,齊頭並進。」

  他的目光落在尢列身上。

  尢列知道他看的是什麼——洪門,天地會,遍布南中國的秘密組織,幾百萬會眾,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尢列沉吟片刻,說:「會黨講義氣,但不懂主義,不懂民主和自由。他們反清,是因為朝廷害他們活不下去。我走遍好幾個地方的洪門,只有上海的好些,沒有那麼可靠。」

  孫中山搖了搖頭,「不見得。那位九爺不也是會黨魁首?他一手利刃,人頭滾滾;一手教義,教化人心。說到底,會黨也是老百姓,只要有人去教,他們也能懂大義。」

  孫中山說,「讓他們知道,反清不是為了自己活命,是為了讓天下人活命。讓他們知道,清朝倒了,不是換一個皇帝,是徹底換個天下。」

  尢列看著他,忽然笑了:「逸仙,你是個會說話的人。難怪關景良的父母不讓他跟你來往,怕他把兒子帶壞了。」

  關景良是孫中山在西醫書院的同學,父親關元昌是牙醫。

  孫中山也笑了:「關景良是個好人,可惜父母管得太緊。他不來也好,省得連累他。」

  「連累?」楊鶴齡大聲道,「我們做的事情,本來就是要連累人的。怕連累,就不做了?」

  「做!」陳少白一拍桌子,「我第一個跟你做!要我做什麼?」

  「你先讀書。」孫中山說,「把書讀好,把英文學好,將來有用。」

  「讀書?」陳少白瞪大眼睛,「我讀得還不夠多?我在格致書院讀了兩年,又在西醫書院讀了一年,還要讀?」

  「要讀。」孫中山說,「我們要造一個新中國,就要有新知識。西方的政治、經濟、法律、軍事,都要學。日本人已經在學了,他們學得比我們快,將來會比我們強。我們不學,就只有挨打的份。」

  尢列給自己斟了一杯茶,茶葉是上等的龍井,是他從廣州專程帶來的。

  他的生活方式與在座幾人截然不同——早晨的漱口水要用鮮蓮子熬成湯,涼到溫度合適才用;衣裳要穿最講究的面料,喝茶要喝最講究的茶。但他偏偏和這些談造反的人攪在一起,偏偏願意聽孫中山說那些殺頭的話。

  「逸仙,之前我託了堂里的大哥給你遞信,有回信沒有?」

  孫中山點了點頭,隨後又苦澀地笑了笑。

  「陳先生也是一個意思,讓我先把書讀完。」

  尢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幾人又聊了一會,話題總是不自覺地偏移,

  「我經常想,憑什麼一個人只是活著,就要給人磕頭?憑什麼一個人只是種田,就要餓死?憑什麼那些什麼都不做的人,可以坐在家裡收租,可以當官作威作福,可以騎在百姓頭上?」

  「後來我在廣州讀書,看見官府抓人,抓的是幾個偷東西的孩子。那幾個孩子餓得皮包骨頭,偷的不過是幾個饅頭。可官老爺不管這些,把他們抓去,打板子,關起來。他們出來的時候,腿已經斷了。」

  孫中山的聲音很平靜,

  「英國人的報紙可以罵自家的皇帝,可我們的皇帝呢?我們的皇帝在紫禁城裡,看不見百姓,聽不見百姓,也不在乎百姓。」

  他看著三位摯友。

  「這香港,有自來水,有煤氣燈,有醫院,有學校。洋人犯了法,也要上法庭。我們那裡呢?縣太爺一句話,想抓誰抓誰,想打誰打誰。交了錢就放人,交不起錢就關到死。

  這不是船堅炮利的事。這是制度的事。」

  陳少白眼睛一亮:「制度?」

  「對。制度。」孫中山說,「醫學院也教法律,英國的法律——當然,是英國人寫的,里子肯定偏袒英國人。可它有規矩,不管是好的規矩還是壞的規矩,老百姓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沒規矩,或者說有規矩也形同廢紙,老百姓就只能猜——猜官老爺今天高興不高興,猜今天會不會被抓去打板子。

  猜了幾百年,猜成了什麼?猜成了奴才。」


  「我們的同胞啊……..被教訓了二百多年,忘了怎麼當人。」

  陳少白心裡發悶,主動撇開了話題,問道:「逸仙,你之前說日本人學西洋學得很快?」

  孫中山想了想:「我聽說日本明治天皇登基時,才十五歲。可他們有一批人——像伊藤博文、大久保利通這些人——去歐美考察了兩年,回來就改革。廢藩置縣,學西洋制度;辦工廠,學西洋技術;開學堂,學西洋學問。二十年,就起來了。」

  「二十年。」陳少白喃喃道。

  「我們呢?」孫中山說,「我們六十年代就開始辦洋務,辦到現在三十年,辦成了什麼?辦了幾個工廠,買了幾條船。可制度沒變,朝廷沒變,百姓沒變。」

  他頓了頓,聲音里有一絲疲憊:「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這些人不可謂不盡力。可他們辦洋務,是給朝廷辦,不是給百姓辦。船造出來,是朝廷的船;槍造出來,是朝廷的槍。百姓呢?百姓還是百姓,奴才還是奴才。」

  「日本今年鬧經濟危機,聽說各項生意被搶了不少,國內日子很難過。可他們照樣在辦工廠,在造兵艦,舉國借債。天皇說話,百姓聽;官府辦事,百姓信。我們呢?

  我們有什麼?北洋水師看起來風光,可那錢是哪來的?是借洋人的,是收厘金的。

  借的錢要還,收的稅要交。百姓一邊交稅養兵,一邊被洋人欺負。這兵,養出來給誰用?

  人家的兵,是國家養的。我們的兵,是官老爺養的。國家養兵,兵為國家死;官老爺養兵,兵為官老爺死。可官老爺太多了,有大有小,有滿有漢,兵不知道該為誰死,索性就不死了,跑就是了。

  「我近來在算一筆帳。」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

  「我在算——奴才算不算得明白帳。」

  「陳先生讓我多看看這世上其他地方的人,是怎麼活的。」

  陳少白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鼻煙壺。楊鶴齡原本倚在窗邊,此刻也直起身子。尢列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中茶水紋絲不動。

  孫中山翻開自己書袋裡一本亨利·喬治的著作,指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批註。

  「這本書講的是:為什麼機器越多,工人越窮?為什麼國家越富,貧民窟越多?亨利·喬治算了一筆帳——土地被少數人占了,大多數人只能租地求活,種出來的糧食,七成要交給地主。這叫什麼?這叫地租。地租是什麼?地租是看不見的鞭子。」

  「可你們不要以為,只有我們這裡有地租,只有我們這裡有鞭子。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他們也有。他們也有窮人,也有餓死的人,也有活不下去的人。」

  楊鶴齡微微一愣:「逸仙,你不是常說英國如何好、法國如何好嗎?怎麼他們也有這些?」

  孫中山合上書,靠在椅背上。

  「我說英國好,是說他們的制度有值得我們學的地方——議會、法律、言論自由。

  可這不意味著英國就是天堂。恰恰相反,就在我們說話的此刻,倫敦東區、柏林北郊、巴黎城郊,有成千上萬的人,過得比我們村的佃農還慘。」

  「你們知道倫敦東區嗎?」孫中山問。

  三人搖頭。

  「陳先生給我寄了很多報紙,有英文的,有法文的,我讀得很費勁,但我讀懂了。倫敦東區,那是倫敦最窮的地方,那裡住的全是碼頭工人、臨時工、失業的人,還有——女人和孩子。」

  「有個火柴廠,叫布萊恩特與梅,在倫敦東區。廠里雇了幾千人,大多是女人和女孩,最小的只有十四歲。她們一天干十幾個鐘頭,掙幾個便士。可這幾個便士,還要被扣。為什麼被扣?因為腳髒了,扣錢;因為工作檯沒收拾乾淨,扣錢;因為說話了,扣錢。隨便什麼理由,工頭想扣就扣。」

  尢列眉頭微皺:「這不跟我們的佃農一樣嗎?交了租還要交雜派,交了雜派還要交耗羨。」

  「一模一樣。」孫中山說,「可最慘的不是這個。最慘的是——她們隨時會死。」

  他從書里抽出一張報紙——倫敦新聞畫報》,指著上面的一則報導。

  「火柴要用黃磷,黃磷有毒。這些女孩天天接觸黃磷,幾年之後,下巴就開始爛。牙齒鬆動,牙齦流膿,頜骨壞死。到最後,整個下巴會爛穿,露出骨頭,發出惡臭。這病倫敦人管它叫影子下巴——因為得病的人,下巴會慢慢消失。」

  他放下報紙,聲音沉下去。

  「這種病,死亡率接近兩成。每五個得病的女孩,就有一個會死。可她們不敢停工,不敢告病,因為停了工就沒飯吃。她們只能一邊爛著下巴,一邊繼續幹活,直到爛得干不動了,或者死了。」

  室內一片寂靜。

  陳少白喃喃道:「十四歲的女孩……爛著下巴等死……」

  孫中山說,「最諷刺的是,這家火柴廠的股東,是倫敦的名流,是議會的議員,是女王冊封的爵士。他們每年分紅,賺得盆滿缽滿。而那些女孩,用命給他們賺錢,自己卻住在貧民窟里,吃著發霉的麵包,喝著摻水的牛奶。」

  他抬起頭。

  「就在兩年前,這些女孩終於受不了了。一千四百人,集體罷工。她們走上街頭,喊著口號,要求漲工資,要求取消罰款,要求改善條件。你們猜,英國政府怎麼做的?」

  楊鶴齡問:「怎麼做的?」

  「沒怎麼。」孫中山說,「報紙報導了,議會討論了,幾個議員站出來替她們說話。然後呢?然後工廠主讓步了,漲了一點工資,取消了幾項罰款。罷工結束了,女孩們回去繼續幹活,繼續爛下巴,繼續等死。」

  他停了一下,看著三人的眼神。

  「這就是英國。有議會,有報紙,有言論自由,可那些女孩,還是爛著下巴等死。她們的議會,不會替她們立法禁黃磷——因為黃磷賺錢,因為股東是大人物,因為政府不想得罪有錢人。」

  孫中山又抽出另一份德國報紙,上面轉載了一篇柏林醫生的報告。

  「這是德國的情形。」他說,「柏林有個醫生,叫弗蘭茨·奧本海默,在貧民區行醫。他寫了一份報告,講他每天看到什麼。」

  他念道:

  「這個區住的都是什麼人?是小業主、工人、妓女、流浪漢。最多的是工人,有技術的少,沒技術的多。我第一次走進這裡的時候,就像看見了美杜莎的頭——那張臉,能把人變成石頭。」

  他抬起頭:「美杜莎是希臘神話里的妖怪,看一眼就變成石頭。這個醫生說,貧民窟的臉,就是美杜莎的臉。」

  他繼續念:

  「這裡的孩子,十個里有一個會死。不是病死,是熱死。夏天,貧民窟的房子裡熱得像蒸籠,夜裡也涼不下來——四周都是高牆,白天吸的熱,夜裡全放出來。孩子們喝了餿掉的牛奶,得了暑熱腹瀉,拉幾天就沒了。有個醫生說過一句話:窮人的孩子,只有躺在棺材裡才能涼快下來。」

  「第二種死法,是肺癆。得病的都是什麼人?是本來身體很好的工人,在工廠里吸了灰,住在沒有光沒有風的屋子裡,吃的又不夠,慢慢就病了。我們眼睜睜看著他們死,看著他們的家垮掉。偶爾能送進醫院,可住不了幾天就得出來——要幹活。不幹活,全家都得餓死。」

  「第三種死法,是打胎。這裡的女人,沒錢養孩子,又沒法不生孩子,就去找那些髒婆娘,在髒角落裡打胎。那些婆娘騙走她們最後幾個銅板,然後把她們弄得半死不活,或者直接弄死。」

  孫中山放下報紙,看著三人。

  「這就是柏林。德國的首都,一個十分強大的國家的中心。你們以為德國人過得比我們好?他們也有貧民窟,也有餓死的人,也有爛下巴的女孩,也有打胎打死的女人。」

  尢列輕輕嘆了口氣:「天下烏鴉一般黑。」

  「不,尤兄。」孫中山搖頭,「不是一般黑。是不一樣黑。」

  「我們這裡,是朝廷把你變成奴才,讓你不知道自己可以站著活。他們那裡,是工廠主把你變成機器,讓你知道自己可以站著活——可站著活,還是活不下去。」

  「英國有議會,有工會,有報紙。那些女孩罷工,報紙會報導,議員會說話,工會會支持。她們知道,自己是在爭取什麼。可我們呢?我們的百姓罷工,官府會抓人,朝廷會殺頭,天下人會說是刁民作亂。她們至少還有路走,我們沒路走。」

  「再說法國。」孫中山走回桌邊,繼續翻他的書袋。

  「今年五月,巴黎的煤氣工人罷工。你們知道煤氣工人是幹什麼的嗎?是給巴黎的路燈點火的。巴黎的煤氣燈,有幾萬盞,全靠這些工人一盞一盞地點。」

  他抬起頭。

  「他們要求漲工資,要求減少工時,要求成立工會。你們猜,法國政府怎麼做的?」

  陳少白問:「怎麼做的?」


  「派兵。」孫中山說,「軍隊開到工廠門口,工人不肯復工,軍隊就開槍。打死幾個?報紙沒寫清楚。可罷工被鎮壓了,工會被解散了,工人被開除了。」

  他頓了頓。

  「法國,有《人權宣言》,有自由、平等、博愛,可工人罷工的時候,軍隊照樣開槍。他們的總統,叫卡諾,是個大資本家。他們的總理,叫弗雷西內,也是個大資本家。他們的議會裡,坐的全是有錢人。工人說話,他們不聽;工人罷工,他們開槍。」

  尢列沉吟道:「所以逸仙,你是說,洋人也不是什麼都好?」

  孫中山說,「自然,洋人也有洋人的問題。他們的工廠主,跟我們的地主一樣,靠吸工人的血活著。他們的政府,跟我們的朝廷一樣,站在有錢人那邊。他們的軍隊,跟我們的八旗兵一樣,專門對付窮人。」

  他嘆了口氣,接著說。

  「可有一點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他們可以說話。」孫中山說,「倫敦東區的女孩罷工,報紙會報導,議員會質問,工會會支持。柏林貧民窟的醫生,可以把他的報告印成書,讓全德國的人都看見。巴黎的工人,可以組織工會,可以罷工,可以跟政府談判——雖然談判不成會被開槍打死,可至少他們試過,他們至少還能有個微不足道的地方開口。」

  他直勾勾地看著三人。

  「我們呢?我們的百姓,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佃農交不起租,只能跪著求地主;碼頭工人被打,只能捂著血流走;孩子餓死了,只能挖個坑埋了。他們不敢說,不敢寫,不敢鬧。因為他們知道,說了也沒用,寫了會被抓,鬧了會被殺。」

  孫中山的語氣漸漸平靜下來。

  「所以你們看,這世界上的黑暗,分兩種。」

  他伸出右手,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種,是英國、法國、德國那種黑暗。他們有議會,有法律,有報紙,有工會。可他們的議會裡坐的是有錢人,他們的法律偏袒有錢人,他們的報紙替有錢人說話,他們的工會打不過有錢人的軍隊。這種黑暗,是光天化日下的黑暗。你知道它在哪裡,你知道它為什麼存在,你可以指著它罵,可以組織起來跟它斗。斗得過鬥不過,是另一回事,可至少你可以斗。」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種,是我們這裡的黑暗。我們沒有議會,沒有法律,沒有報紙,沒有工會。百姓不知道自己在受苦,不知道誰讓他們受苦,不知道該怎麼反抗。他們以為,活著就是這樣,苦就是這樣,奴才就是這樣。這種黑暗,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你不知道它在哪裡,你不知道它為什麼存在,你連罵都不知道該罵誰。」

  他放下手,看著三位摯友。

  「亨利·喬治寫《進步與貧困》,是讓美國人知道,他們的黑暗在哪裡。奧本海默醫生寫報告,是讓德國人知道,他們的黑暗在哪裡。那些火柴廠的女工罷工,是讓英國人知道,她們的黑暗在哪裡。他們有光,所以能看見自己的黑暗。」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我們呢?我們連光都沒有。我們只能摸黑走路,摸著牆走,摸著地走,摸著前面人的後背走。走了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兒了。」

  楊鶴齡握緊拳頭:「所以我們要點燈。」

  孫中山看著他,「是的,點一盞燈。讓百姓看見——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原來別人也跟我一樣苦,原來我們可以一起走。讓百姓看見,原來這黑暗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故意點的;原來這奴才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故意熬的。」

  「陳先生拒絕我的時候,我時常不忿,可是看完這些他給我的資料,我才發現,有太多的地方要改變,有太多的問題要面對。」

  孫中山繼續說:「你們知道清朝有多少條律例嗎?我在書院問過何啟先生,他說《大清律例》正文四百三十六條,附例一千多條。這還只是律,還有則例,還有會典,還有各部院衙門自己定的規矩。」

  他伸出右手,五指一根一根地彎下去。

  「這四千多條規矩,有幾條是護著百姓的?田賦怎麼收,丁銀怎麼派,徭役怎麼征,鹽怎麼賣,鐵怎麼煉,出海怎麼禁,讀書人怎麼考,當官的怎麼升,犯了事怎麼判——全寫明白了。寫明白了,百姓就明白了?」

  他搖搖頭。

  「不。寫明白了,百姓就更糊塗了。因為寫明白的是:你什麼都不能做。」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你想開荒種地?先交錢領荒照。你想下海捕魚?先交錢領船照。你想進城做工?先交錢領路引。

  你想讀書考功名?先交錢拜老師,再交錢應縣試、府試、院試,中了秀才還要交錢拜座師。

  你想娶媳婦?先交錢請媒人,再交錢下聘禮,再交錢辦酒席。

  你想死了埋進祖墳?先交錢請風水先生,再交錢買棺材,再交錢給地保送禮——否則就告你占用官地。」

  他一口氣說了下來,語速越來越快。

  「你活著,要交錢。你死了,還要交錢。你一輩子,就是給官老爺交錢的一輩子。你以為你是在過日子,其實你是在替官老爺過日子。你種出來的糧食,三成歸你,七成歸地主和官府。你養出來的孩子,長大了繼續種糧食,繼續三成歸自己,七成歸別人。」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下去:

  「這叫什麼?這叫佃租制。我算過一筆帳——按朝廷的規矩,田賦是三十稅一,聽起來不重,對不對?可田賦之外,有耗羨,有平余,有雜派,有攤捐。加起來,少說也是十稅一。這還只是朝廷收的。地主收多少?地租一般是五成,遇上好年景,能收到六成七成。朝廷拿一成,地主拿五六成,佃農剩下三四成。」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下一串數字:

  「一戶佃農,種十畝地,畝產兩石,一年收二十石。田賦耗羨,拿走兩石。地租按五成算,拿走十石。還剩八石。八石,夠不夠一家四口吃一年?勉強夠。夠不夠交別的稅?不夠。夠不夠買鹽、買布、修農具、看病?不夠。怎麼辦?」

  他放下筆,看著三人。

  「借。借高利貸。春借一石,秋還兩石。借幾年,地就沒了。地沒了,怎麼辦?去碼頭扛活。扛活也扛不動了,怎麼辦?去討飯。討飯也討不動了,怎麼辦?等死。」

  楊鶴齡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壺跳了起來:「這就是朝廷!這就是大清!」

  孫中山沒有接他的話,繼續說:「尤兄走過南洋,你知道豬仔是什麼。」

  尢列點頭,聲音低沉:「簽一張契約,押三年五年,在種植園裡幹活,一天十幾個鐘頭。病了沒人管,死了就地埋。能活著回來的,十個人里不超過三個。」

  孫中山說,「可為什麼還要去?因為留在家裡,也是死。去南洋,還有一線活的指望。」

  「這就是我們的百姓。他們不是天生就願意當奴才的。他們是活不下去了,才學會了跪著活。他們跪著,不是因為膝蓋軟,是因為站著會死。」

  陳少白忽然開口:「逸仙,你方才說,奴才算不算得明白帳。你這帳,我聽懂了。可百姓自己,算得明白嗎?」

  孫中山看著他:「少白,你說,一個從生下來就沒吃過飽飯的人,他最想要的是什麼?」

  陳少白想了想:「吃飽飯。」

  「對。吃飽飯。一個從生下來就挨打的人,他最怕的是什麼?」

  「挨打。」

  「對。挨打。一個生下來身邊就全都是短命鬼的人,他最怕的是什麼?」

  「吃不飽飯,還要經常挨打。」

  三人臉色都很難看。

  孫中山接著說,「那一個從生下來就被告知你是賤民,你得守規矩才能不挨打,才能有口飯吃的人,他最相信的是什麼?」

  陳少白沉默。

  「他最相信的是:我就是賤民,我就是短命鬼,我得在有限的日子裡,儘量讓自己活下來。」

  孫中山說,「這就是兩百多年的日子熬出來的東西。你告訴他,你可以不做奴才,可以站起來,可以有自己的地,可以自己說了算。他信嗎?他不信。他會想:這不是真的。這一定是騙我的。如果我信了,我會被打得更慘,或者,我會死。」

  「我們面對的,不是一群等著被救的人,是一群被傷透了心的人。他們的心,被傷了兩百多年。」

  「英國人有議會,有報紙,有規矩。可他們這些東西,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他們打了多少年仗?殺了多少個國王?流了多少血?《大憲章》是1215年簽的,到現在六百多年了。六百多年,才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英國人為什麼有船堅炮利?因為他們有錢。為什麼他們有錢?因為他們有工廠。為什麼他們有工廠?因為他們有科學。為什麼他們有科學?因為他們有大學。為什麼他們有大學?因為他們有人肯想、肯寫、肯說。」


  「這些東西,同樣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三百年前,有一批人,在荷蘭、在英國、在法國,開始想問題。他們想: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國王到底是什麼樣的?上帝到底是什麼樣的?他們想了,寫了,說了。然後,世界就變了。」

  「美國人更短些,從獨立到現在,才一百來年。可他們有什麼?他們有《獨立宣言》,有《聯邦論》,有華盛頓、傑斐遜、富蘭克林這些人。這些人,用腦子想,用筆寫,用嘴說,把道理講明白了,老百姓才信。」

  「我們呢?我們有什麼?我們有《四書》《五經》,有孔孟程朱,有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可這些人,講的是忠君,講的是愛民,講的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們從來沒想過,可以讓民自己知之。」

  「所以我說,奴才不是天生的。是兩百多年的朝廷,用律例、用刀槍、用板子、用租稅、用高利貸、用飢餓、用恐懼,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把人心磨成奴才的。磨到最後,人自己都忘了,自己原來是可以站著的。」

  孫中山搖了搖頭,「我們這些人,讀了書,見了世面,會算帳。可百姓不會。他們識字的不多,見過世面的更少。你跟他說平等,他聽不懂。你跟他說自由,他聽不懂。你跟他說民主,他更聽不懂。」

  「可你跟他說——這地是你種的,收成就該歸你,他聽得懂。你跟他說——這官是你養的,他就該替你辦事,他聽得懂。你跟他說——這朝廷是你交稅養活的,憑什麼騎在你頭上,他聽得懂。

  陳少白若有所思:「所以,要用他們聽得懂的話說。」

  「或許吧,但聽得懂不代表信得過。」

  」那位九爺殺了多少人才建立起今天的威信?他也不是光靠嘴說的,他的公報辦了這麼多年,老百姓識字嗎?不識字,可我識字,讀書人識字,士紳識字。」

  「我們中國人,不笨,不懶,不蠢。我們只是兩百多年,沒人敢想,沒人敢寫,沒人敢說。敢想的,被殺了頭。敢寫的,被燒了書。敢說的,被割了舌頭。殺了兩百多年,終於沒人敢想了。」

  他目光灼灼,從懷裡掏出一份《公報》

  「這是最新一期的報紙,那位九爺的手筆,我看完了之後淚流滿面,幾不可信。

  這報紙上說,這兩百多年,朝廷做的事,可以歸結為九個字——分其民,愚其民,弱其民。」

  「你們可知道,江寧城裡有一座城?」孫中山問。

  楊鶴齡一怔:「江寧?你是說南京?」

  「是,南京。」孫中山說,「我有個同學是江寧人。他告訴我,江寧城東,有一座滿城,裡面住的都是旗人,漢人不得入內。那座城有多大?占了江寧城近一半的地方。」

  「這不是南京一處的做法。西安有,杭州有,廣州有,荊州有,成都有——全國各要地,都有這樣的城中之城。」

  尢列沉吟道:「我在北方遊歷時,見過西安的滿城。占了西安城四成多的地面,周圍八千多丈的城牆,裡面駐著兩萬多旗兵旗民。那城門有兵把守,漢人進去要盤查,出來也要盤查。」

  孫中山說,「這就是朝廷的第一道法度——旗民分治。」

  「旗民不交產,旗民不通婚,旗民不同刑。」

  「這是大清律里寫著的。」他指著報紙上那行字,「旗人的地,不能賣給漢人;旗人的女兒,不能嫁給漢人;旗人犯了法,不歸地方官管,由專門的『理事同知』審理。漢人打了旗人,罪加一等;旗人打了漢人,罰酒三杯。」

  陳少白冷笑一聲:「我看了那篇報導,這就是分其民——把人和人隔開,讓你沒法抱團。」

  孫中山繼續說,「旗人靠什麼活著?」

  楊鶴齡想了想:「當兵吃糧?」

  「嗯,只當兵,不做別的。」

  孫中山說,「朝廷規定,旗人除了當兵當差,不准務農,不准經商,不准做工。他們的房子是朝廷蓋的,糧食是朝廷發的,餉銀是朝廷給的。一家幾口,全靠一個人的兵餉養活。」

  「這看起來是優待,可你們想過沒有——這樣一來,旗人就離不開朝廷了。他們沒有自己的產業,沒有自己的生計,離開朝廷的餉銀,一天都活不下去。他們只能死心塌地跟著朝廷,替朝廷看著漢人。」

  尢列緩緩點頭:「我在洪門時,聽過一句話:八旗是朝廷養的狗。這話雖粗,理卻不粗。狗要聽話,就得讓它餓不著,也餓不死——餓不著,它才肯賣命;餓不死,它才不敢跑。」


  「尤兄這話通透。」

  孫中山說,「可這狗,不光要養,還要圈。旗人也不能隨便離開滿城,出城要告假,遠出要註冊,逾期不歸就按逃旗論處。他們被圈在城裡,漢人被圈在城外,各過各的,各活各的。」

  「你們看這香港,洋人管著,可華洋之間,沒有這樣的牆。洋人可以住在半山,華人可以住在山下,中間沒有牆,只有路。可我們那裡,有牆。有形的牆,無形的牆,把人和人隔開。」

  陳少白若有所思:「所以分其民,就是讓你沒法知道——原來別人也跟我一樣苦,原來別人也想反抗。」

  孫中山轉頭看他,「沒錯,讓你以為,你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讓你以為,這天下就你一個人在受苦。讓你以為,那些旗人是天生的主子,你是天生的奴才。」

  「這報紙上還寫了。」他說,「寫的是朝廷這兩百多年,怎麼對付讀書人。」

  他翻開內頁,指著上面的文字。

  「順治朝開始,就有文字獄。第一個倒霉的,是個叫函可的和尚,因為寫了一本《變記》,被流放瀋陽,死在關外。康熙朝,莊氏《明史》案,七十多人被殺,家屬流放。《南山集》案,戴名世被砍頭,幾百人受牽連。」

  他抬起頭。

  「這些案子,都是什麼罪名?不是謀反,不是叛逆,是寫書。寫明朝的事,寫前朝的人,寫不該寫的字,說不敢說的話。」

  楊鶴齡皺眉:「就因為寫幾個字,就殺人?」

  「殺人?」孫中山冷笑一聲,「莊氏《明史》案,死了七十多人。呂留良案,呂留良已經死了,還要把屍體挖出來,銼骨揚灰。他的兒子、學生,全部處斬。他的書,全部燒掉。」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下去:

  「這不是殺人,這是誅心。」

  尢列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他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緩緩道:「我在上海洪幫,聽老人說過,雍正年間有個案子,叫『維民所止』。考官出的考題,被說是『雍正去頭』,考官當場被砍了腦袋。」

  孫中山說,「哼,你要寫詩,他挑你的字眼;你要著書,他翻你的典故;你要說話,他聽你的音聲。你永遠不知道,哪句話會要你的命。」

  他在室內踱了幾步。

  「可最厲害的不是殺人,是燒書。」

  「乾隆朝,朝廷以修《四庫全書》為名,向全國徵集書籍。說是徵求,實則是審查。凡是涉及滿清入關的,燒;凡是記載清軍屠城的,燒;凡是主張華夷之辨的,燒;凡是用了不該用的字的,燒。」

  他停下腳步,看著三人。

  「燒了多少,沒有確數,但報紙上寫著,估計至少十幾萬種書,從此人間絕跡。有些書,只剩下書名,內容再也找不到了。」

  楊鶴齡倒吸一口涼氣:「十幾萬種……」

  孫中山說,「幾千年的書,燒了十幾年。燒完之後,你再看天下,乾乾淨淨,一片太平。可那是真的太平嗎?那是被清空的太平。」

  「還有更厲害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朝廷自己編書。《康熙字典》《古今圖書集成》《四庫全書》,都是朝廷修的。修書的時候,刪什麼,留什麼,改什麼,全是朝廷說了算。你後來讀的書,都是被朝廷洗過的書。」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控制科舉。八股取士,四書五經,幾千年的智慧,最後就剩下幾本經書、幾篇範文。你讀什麼,朝廷定;你寫什麼,朝廷判;你中不中舉,朝廷說了算。天下的讀書人,一輩子就琢磨那幾本書、那幾篇文,哪有功夫去想別的?」

  尢列嘆了口氣:「愚其民……..不讓你知道真相,不讓你讀真書,不讓你想真事。久而久之,你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

  孫中山搖了搖頭,「可這還不夠。還有第三件:弱其民。」

  「我讀了報紙,方知道,為什麼我們中國人,見了官要跪。」

  「從順治朝開始,朝廷就定了一條規矩——官民相見,必須跪拜。」

  孫中山說,「這不是古禮,是大清的新禮。明朝的時候,士大夫見官,作揖即可。可大清不許,大清要你跪。」

  「還有剃髮。」

  他指著自己的頭髮。


  「遵依者即為我國之民,遲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有十個字,你們都曉得——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

  楊鶴齡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辮子,臉色鐵青。

  「江陰、嘉定,為這辮子,死了多少人?」孫中山說,「江陰守城八十一天,城破後被殺十七萬。嘉定三屠,死了多少?沒人能數清。可最後呢?最後大家都剃了,都留辮子了。」

  「為什麼要剃髮?因為頭髮是我們的根。蓄髮是漢人的傳統,是孔夫子傳下來的規矩,是衣冠,是禮儀,是氣節。朝廷要讓你剃髮,就是要你忘了自己的根。」

  陳少白喃喃道:「剃了發,換了衣,就再也不是原來的模樣了。

  讓咱們在外形上,變成另一個人。你以為你還是你,可你照鏡子的時候,已經認不出自己了。」

  孫中山沉默了一會,看著尢列:「你走過沿海,可知道順治、康熙年間的遷海令?」

  尢列點頭:「聽說過。把沿海百姓內遷三十到五十里,燒掉他們的房子,毀掉他們的田地,不讓任何人出海。」

  「我昨日才搞清楚這裡面的內情。」

  孫中山說,「報紙上詳細列舉了,順治十八年,朝廷下遷海令,從遼東到廣東,沿海一律內遷。為什麼?為了切斷鄭成功跟大陸的聯繫。可他們不管百姓的死活。三十里內,房屋燒光,田地荒蕪,百姓流離失所,老弱轉死溝壑,少壯流離四方,不知幾百萬人。」

  他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你們算算——幾百萬人,沒了家,沒了地,沒了生計。有的餓死,有的累死,有的被官兵殺死,有的被海賊擄走。剩下的,逃到內地,給人當佃戶,當長工,當奴隸。幾代人的積蓄,一把火燒光。幾百年的基業,一紙令下,化為烏有。」

  他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弱其民。讓你沒有家,沒有地,沒有產業,沒有活路。讓你只能靠給地主種地活著,靠給官老爺當差活著,靠給朝廷磕頭活著。」

  室內一片寂靜。

  良久,尢列輕輕嘆了口氣:「這不是哪一朝哪一代的事,這是一套完整的制度。分其民,讓你抱不成團;愚其民,讓你想不明白;弱其民,讓你站不起來。

  這就是兩百多年的功夫。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把人磨成奴才。」

  「最上面是朝廷,是皇帝,是滿洲親貴。中間是旗人,是八旗官兵,是滿城的百姓。最下面是漢人,是民,是百姓。」

  「可這最下面一層,也不是鐵板一塊。有士紳,有地主,有商人,有佃農,有長工,有奴僕。士紳可以考功名,可以當官,可他們當的官,是滿人挑剩下的。地主可以收租,可以納妾,可他們收的租,一半要交朝廷。商人可以發財,可以置產,可他們發的財,隨時可以被官府抄走。」

  他抬起頭,眼裡有著掙扎的憤怒,「或許這也是滿清奴化的厲害之處啊——讓你覺得,你比別人強一點,讓你覺得,你還有希望往上爬。可你再怎麼爬,也爬不到最上面去。因為最上面那層,是滿缺,滿族官員才能當的缺。」

  「《大清律》里寫得很明白:滿人可以任漢缺,漢人不能任滿缺。同一職位,滿人的權力比漢人大。六部尚書,滿人說了算;地方督撫,滿人居其半。兩百多年,漢人當過多少大學士?當過多少軍機大臣?扳著指頭都能數過來。」

  陳少白冷笑:「這不還是主子和奴才嗎?我常聽那些苦力和農民說的三個字,苦慣了。

  這三個字,就是兩百多年的功夫。

  你們想想,這兩百多年,朝廷做了什麼?不止是打打殺殺,是慢慢熬。用滿城把你圈起來,用文字獄把你嚇住,用剃髮令把你的根斬斷,用禁海把你的路堵死,用科舉把你的腦子捆住,用八旗把你的盼頭掐滅。剩下的,無非就是哪裡冒出個清醒的,殺掉就是了。

  無非香港這位成了氣候,清廷實在下不去刀而已。除了咱們幾個,眼下這香港,到底有多少想改天換日的清醒之人,誰敢想?」

  孫中山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說道,

  「我也時常害怕。我也是人,我也只有一條命。我大哥在檀香山辛辛苦苦賺錢供我讀書,我要是死了,他怎麼想?我要是被朝廷殺了,他怎麼辦?」

  「可還有比死更可怕的事。」

  「什麼事?」

  「眼睜睜看著這個國,就這樣爛下去。」

  「眼看著洋人欺負我們,眼看著百姓餓死,眼看著朝廷一天比一天昏庸,眼看著孩子生下來就註定當奴才——而我什麼都不做,只是活著,只是讀書,只是娶妻生子,只是老死。」

  他搖搖頭。

  「那比死還可怕。」

  …………

  天色微明時,歌賦街上已有早起的小販挑著擔子走過,叫賣聲遠遠傳來。

  四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這座逐漸甦醒的城市。

  「你們說,」陳少白忽然問,「咱們能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麼事情?咱們會不會半道就丟了腦袋……」

  「一百年後,還有人記得咱們嗎?」

  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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