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俠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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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緒十六年,庚寅之夏。

  瀏陽北斗鎮譚家大宅,一場雨剛過,空氣里還潮濕得緊。

  譚嗣同站在後花園的梧桐樹下,靴底踩在濕透的苔地上,印出深深的痕跡。

  那棵六丈高的梧桐倒了。

  不是慢慢倒的——凌晨那聲驚雷,把他從夢裡劈起來。

  天亮出門,就見這棵祖父手裡種下的梧桐,從樹幹中間劈成兩半,半邊焦黑,半邊還掛著青綠的葉子,像一個人死不瞑目的眼睛。

  「少爺,這樹……」

  老僕羅升打著傘追出來,傘面被雨打得噼啪響。

  譚嗣同不答,只繞著倒下的樹幹走了一圈。樹皮裂處露出白生生的木茬,雨水順著流下來,像淚,又像血。他伸手摸了摸——木頭還是溫的,雷火留下的餘溫。

  「天賜的。」他忽然說。

  羅升不懂什麼叫天賜的。在他看來,一棵好端端的樹被雷劈了,是晦氣。

  可譚嗣同不這麼想。

  那年在北京瀏陽會館,他的老師劉人熙抱著他的金聲琴,給他講《琴旨申邱》,講琴之為道,不在娛人耳目,而在通天人之際。

  先生撫琴時,手指枯瘦,聲音卻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松沉而曠遠,讓人想起深山古剎的鐘聲。

  「琴是聖人之器,」先生說,「制琴之木,或取之高山,或取之深谷,必要經歷過風霜雷火的,才有那金石之聲。」

  「人不琢不成器,琴也一樣。」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前,像是在暗示什麼。

  此刻,雷火劈過的梧桐就躺在眼前。

  譚嗣同蹲下身,從樹幹上掰下一小塊殘木。

  「少爺要做什麼?」羅升問。

  「做琴吧。」譚嗣同站起身,「應當能做兩張。」

  他給這兩張還沒出生的琴取了名字:一張叫「崩霆」,一張叫「殘雷」。

  崩是雷霆崩摧之意,殘是殘木成器之身——合起來,就是那道把他從夢裡劈醒的驚雷。

  或許也是心中那個想劈開什麼的驚雷。

  尋斫琴師不是易事。

  瀏陽城裡會修琴的多,會做琴的少。

  譚嗣同托人打聽,終於在縣城西街找到一位老師傅,姓周,據說祖上在蘇州斫琴堂做過活,太平天國那年逃難來的湖南。

  周師傅的鋪子又小又暗,牆上掛著幾把舊琴,積著灰。他聽譚嗣同說完來意,半天不吭聲,只拿手摸著那塊梧桐殘木,翻來覆去地看。

  「雷擊木。」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好東西。可是——」

  他頓了頓,抬眼打量譚嗣同: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月白長衫,腰間卻別著一柄劍。劍鞘磨得發亮,分明是跟了主人多年的舊物。

  「公子會彈琴?」

  「會。」

  「會多久了?」

  「自幼學。」譚嗣同說,「跟過劉人熙先生。」

  周師傅眼睛亮了一下:「劉人熙?在京城做官那位?」

  「正是。」

  周師傅又低下頭,手指在木頭上輕輕叩著,像在聽什麼。

  半晌,他說:「這木頭的脾氣,我摸不准。雷火進去過,裡頭變了。做出來的琴,聲音怕是不尋常。」

  「不尋常才好。」譚嗣同說,「尋常的琴,人人會做,有什麼意思?」

  周師傅笑了,

  「公子這話,倒像我們這一行的老話——琴如其人。那成,我試試。」

  那個夏天,譚嗣同幾乎天天往西街跑。

  周師傅的作坊在後院,一間逼仄的小屋,到處是刨花和木屑。

  他看周師傅畫樣、開板、挖槽腹,每一步都問,問完了就記在一個小本子上。

  羅升私下嘀咕:「少爺這是要做木匠?」

  譚嗣同聽見了,笑笑:「木匠怎麼啦?魯班也是木匠。天下的事,都是從一刨一刀里來的。」

  有幾天,周師傅不在,說是去山裡收老漆。

  譚嗣同就自己坐在作坊里,拿那塊邊角料試著刻東西。刻什麼?


  苦思冥想之間,他想起在北京時,大刀王五教他的刀法——那人說,刀劍之道,不在快,在穩。穩了,才有力量。

  他刻的是一隻小小的靈芝,歪歪扭扭的,自己看著都好笑。

  但刻完,放在掌心端詳,又覺得那笨拙里,有種說不出的憨厚。

  兩個月後,琴胎出來了。

  兩張琴並列擺在案上,木頭還是本色,沒上漆,卻能看出不一樣的性情:崩霆沉靜,殘雷飄逸。

  「上漆得等,」周師傅說,「得等木頭徹底干透。急不得。」

  譚嗣同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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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瀏陽城頭槐葉黃落時,譚嗣同將那柄跟了自己多年的鳳矩劍從牆上摘下。

  近來他愈發覺得坐不住,又想出門了。

  這柄劍七年前在甘肅任所時,父親譚繼洵的老親兵贈他的。

  劍出鞘三寸,寒光映著窗紙,僕人羅升在外間打了個寒噤。

  他心裡清楚,這些年跟著少爺走南闖北,見過了太多,大飢人相食,馬匪橫行,亂兵遍野,都是靠這柄鳳矩闖過來的。

  從12歲公子就出遠門,18歲後更是仗劍萬餘里,足跡遍布直隸、新疆、陝西、河南、湖北、江西、江蘇、安徽、浙江、山東、山西等十餘省。

  「少爺,又要走?」

  譚嗣同不答,只將《離騷》塞進行囊,又撿點了幾塊銀餅。

  昨夜心血來潮,案頭攤著新寫的詩稿——「策我馬,曳我裳,天風終古吹琅琅」。

  夜讀《船山遺書》至三更,胸中塊壘難澆,索性研墨寫下的殘句。

  實在耐著性子等到天亮,竟是一刻也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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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是灰色的。

  衙門的旗杆、司門口的牌坊、長街上茶役肩上搭的手巾,全是灰撲撲的。

  譚嗣同討厭這灰色,更討厭候補道們遞手本時那種灰撲撲的臉色。

  父親命他納資為候補知府,分司浙江,他卻遲遲不肯去赴任——那些佐雜人員聚在茶館裡吹噓「憲眷」,拿京中密聞當茶錢,他看一眼都髒了眼睛。

  「少爺天天說仗劍走天涯」,羅升咕噥著收拾行李,「天涯在哪兒?」

  譚嗣同笑了笑:「走到哪兒算哪兒。」

  一方面,他是抗拒官場,一方面,確實也是想找一條路。

  新的路。

  他回了一趟武昌,父親從甘肅轉到武昌任職,待了幾天,又想走。

  到了漢口碼頭,船是碼頭上常見的「鴨梢船」,後梢低矮如鴨尾,載客二十來人。

  譚嗣同站在船頭看解纜,纜繩一松,武昌城便像退潮的礁石般慢慢沉下去。

  同艙的是個收帳的徽州商人,約莫四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色綢衫,袖口挽得齊整,就是話有點多,絮絮叨叨的。

  船行過一陣,江面愈寬。

  那徽州商人吸完了袋水煙,正用一小塊絨布細細地擦著白銅菸袋上的煙漬,眼神卻有些發直,盯著艙外渾黃的江水發愣。

  「譚公子,」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先前低沉了些,「剛才咱們聊那武昌城的活氣兒。依我看,如今這江上的買賣,才是真的活見了鬼。」

  譚嗣同正翻著隨身帶的書,聞言抬起頭來,等著他的下文。

  商人把擦淨的菸袋擱在膝頭,嘆了口氣:「我這次出來收帳,走了三個地方,湖州、蘇州、上海。往年這時候,手裡早捏著一疊莊票,心裡也踏實。今年?嘿,連回徽州老家的船錢,都快算計著花了。」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說一個秘密:

  「你聽說前些年胡雪岩跟洋人鬥法的事了吧?外頭人都說他勝了,大敗洋行威風,連錢莊的夥計都跟著耀武揚威的。

  可我們徽州商幫裡頭,有消息靈通的老人說,其實胡雪岩沒贏——或者說,里子敗了,可他想干成的那件事,到底還是讓另一撥人干成了。」

  譚嗣同心念一動,合上書:「願聞其詳。」

  「旗昌洋行,你總曉得吧?美國人的。」


  商人用菸袋桿在艙板上畫了個圈,「那洋行老早就在上海開了機器繅絲廠,可一直收不到頂好的繭子——鄉下人信不過機器做的絲,總覺得自己土法縕出來的才是正經貨。

  後來他們學精了,不跟胡雪岩硬鬥了,反倒找了個華人開的銀行,合夥。那銀行,據說背後是南洋幫的大佬,手眼通天。」

  「還有人說,就是那位,金山九你總該知道吧。

  那位虎踞洋外的大爺給胡雪岩設的局,連皮帶骨給他吞了。還有人說,那阜康錢莊,如今早都換了姓。」

  他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欽佩,又像是畏懼:

  「他們不爭一時的價格。他們只做一件事:每年新繭上市之前,放出風去,有多少收多少,現銀交易,不拖不欠。價錢比我們這些跑單幫的給得高,還穩當。養蠶的人家哪個不動心?到了第二年,最好的那批繭子——就是太湖邊上、南潯那一帶出的蓮心種,七八個蠶繭才能繅出一兩上等絲的——十成里倒有七八成,直接拉去了他們的絲廠。

  剩下的,才是我們這些土絲行能挑的。」

  「那……土絲行怎麼辦?」譚嗣同問。

  商人苦笑:「土絲行?土絲行收不到好繭子,就只能收次等的。次等的,機器廠看不上,可我們賣給誰?

  賣給那些老派的織戶,織些粗綢,賣個辛苦錢。

  可那些織戶也快活不下去了——他們織出來的綢,樣子老舊,價錢還貴;人家機器廠出的絲,勻淨,光潔,織出來的綢軟得像緞子,價錢還便宜。

  城裡頭的太太小姐,誰還穿土綢?譚公子,你是讀書人,該知道現在市面上最時興的料子,都是人家自己的機器廠產的,不僅賣給美國人,還賣到上海,賣到南洋去,那都是人家的。」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申報》,這回沒有打開,只是拍了拍,語氣里多了幾分蕭索:

  「你看這報紙上,天天登什麼湖絲跌價、絲業凋敝。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人家手裡的機器絲,價錢年年漲!去年一包上等廠絲,行情折合銀子早就超四百兩了。可我們手裡這些土絲,二百兩都沒人要。」

  「怎麼會差這麼多?」譚嗣同有些不解。

  「因為人家洋人的織綢廠,只認機器絲。」

  商人把報紙小心地收回去,聲音低沉,「同樣的繭子,土法繅出來,粗細不勻,還得人工再捻再煉;機器繅出來,一出來就是上等貨,直接上織機。我們幾千年傳下來的手藝,到了人家機器跟前,竟成了劣等貨。」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絲不甘,也有一絲認命:

  「所以現在跑絲行的人,分了兩撥。一撥像我們這樣的,還在鄉下收土絲,賣給老派的行莊,生意越來越淡,一年不如一年。

  另一撥,腦筋活絡的,乾脆投到胡雪岩的阜康那邊去了——給機器廠跑腿,收繭子,賺個辛苦佣金。

  可那還是我們徽商的路數嗎?我們祖上幾輩子,是靠著識貨、懂行、講信用,在茶和絲上頭立住腳跟的。

  如今呢?貨是機器定的價,行是人家占的盤,我們這些人,倒成了給人家跑腿的了。」

  「這滿大清的絲業,叫胡雪岩背後那個南洋幫吃干抹淨,連洋行都恨得牙痒痒,我們這些做土絲的又能有什麼辦法?前兩年,還有人找上海的幫派使絆子,沒想到自己倒叫人燒了家,誰還敢?」

  他重新點燃紙媒子,湊近水菸袋,「咕嚕嚕」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譚嗣同默然良久,

  「照你這麼說,」

  他緩緩開口,「胡雪岩當年想做的事——把絲價抬起來,不讓洋人壓榨。如今反倒讓那銀行和旗昌做成了?」

  「做成了?算是做成了吧。」

  「不止是絲,人家現在連茶都盯上了!」

  商人苦笑,「可那做成的,是他們自己的機器,自己的廠,是南洋幫銀號的銀子,不是我們這些人的生意。

  價錢是高了,可那高出來的錢,進了誰的口袋?

  上海的機器廠,南洋的機器廠,還有幫他們收繭子的阜康。最後呢,白花花的銀子都流到安南,台灣搞洋務去了。我們這些跑了幾十年絲的老幫子,反倒成了多餘的人。」

  他望著漸漸遠去的江岸,忽然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


  「譚公子,你看這江水,年年這麼流,可船已經不是當年的船了。我們徽商,在這條江上跑了三百年,如今怕是要靠岸了。」

  船行至九江,碼頭上人聲嘈雜。那商人拎起他的藤條箱,準備下船。臨別時,他回頭對譚嗣同拱了拱手:

  「公子保重。下回再走這條水路,興許就聽不到我這樣的人絮叨了——絮叨也沒用了,這以後的事,都在能做洋務,能打洋行的人手上了。」

  「總歸,沒落到洋人手裡就好。

  後會有期!」

  說完,他瘦削的身影消失在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譚嗣同立在船頭,望著九江城外連綿的青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惘然。

  機器、洋行、銀號、電報……這些陌生的字眼,正在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而這網上的每一根絲,都連著千萬戶養蠶人家的生計,連著像剛才那位商人一樣奔波半生的營生。

  機器轟隆隆,鐵甲艦縱橫江海,而他走遍大清,這一鄉一縣,還有多少人靠著傳統手藝討生活?

  船又開了,向下游而去。

  前方是蕪湖,是上海,是那個機器聲隆隆的、陌生的新世界。

  譚嗣同摩挲著劍鞘上的刻字。

  去年去北京時,劉人熙先生專門贈他一句座右銘:「橫民以法,橫議以理」——先生專治船山學,教他不要只做吟風弄月的文人,要從荊公、船山那裡尋經世致用的真學問。

  是要變了…..

  或許說,早就變了........

  ——————————

  天黑了,江風漸冷。

  夜裡譚嗣同睡不著,披衣出艙,見江月大如笆斗,照得水面萬點碎銀。

  船尾艄公的兒子在哼小調,調子拖得長長的,

  「懷胎正月正,奴家不知音,少年懷胎不知假和真。

  懷胎二個月,奴家不曉得,叫聲親哥不要對外說。

  懷胎三月三,小姐不吃飯,心中只想幾個雞婆蛋。

  懷胎四月八,小姐回娘家,叫聲爹媽多養雞和蛋。

  ………」

  「唱的什麼?」

  「湖北道情,《十月懷胎》。」後生害羞,住了口。

  譚嗣同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給他:「只管唱,我愛聽這個。」

  後生又唱起來,詞兒土得掉渣,調子裡卻有股子江水的韌勁兒。

  學問也好,做官也好,何嘗不如此?

  那些滿人設的框,緊得太死,反倒不如這些洋外的人,活潑潑的。

  此刻或許明白——真正的學問,本不該分什麼中學西學,只分真學問、假學問。

  南洋那位爺的事,他也不少關注,能贏得過艦隊,能造出洋人搶著要的機器絲,能讓南洋的華人抬起頭,這大清,明明不少聰明人搞洋務,怎麼就做不成呢?

  真真假假,是哪裡出了問題?

  ................

  船過蕪湖時,上來個傳教的洋人,戴著頂瓜皮小帽,不中不洋的。

  洋人見譚嗣同帶著劍,眼睛一亮,用生硬的官話問:「先生是練武的?」

  「練著玩。」

  「中國劍,好!」洋人比劃著名,「比我們擊劍長,但太輕,沒有力量。」

  譚嗣同淡淡一笑:「劍不在輕重,在心。」

  說罷不願多談,轉身回艙。

  夜裡他點起蠟燭,在顛簸的船上寫信給老師:「今日坐船,想白傅當年聞琵琶處,不過如此。然古人一曲千載,今人千曲無聞,何也?

  無真心耳。

  嗣同此行,欲覓天下真心人,求天下真心事。」

  ——————————————————————

  有天傍晚,船靠岸修整,他帶著僕人閒逛,見一個測字攤前圍著許多人。

  測字先生是個老者,鬚髮皆白,案上放著本《周易折中》。譚嗣同心血來潮,擠進去寫了個「劍」字。

  老者看了半晌,抬頭問:「公子問什麼?」


  「問前程。」

  老者搖頭:「劍字左邊是僉,眾口也;右邊是立刀,刑傷也。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公子這前程,恐在刃口上。」

  譚嗣同一震,隨即大笑:「好!刃口上的前程,才是真前程。」

  那老者反倒愣了。

  良久,他正色反問:「公子帶劍做什麼?」

  「斬不平事。」

  「斬不平…..公子慈悲。」

  譚嗣同笑笑,「如今這世道,豺狼當道,慈悲何用?」

  老者說:「若無用,心無執著,何必斬?」

  這下換譚嗣同愣住,

  兩人相視大笑。

  ——————————————————

  幾日後到了上海。

  比起好多年前的碼頭,如今的黃埔灘,秩序井然,碼頭隨處可見一個接一個的旗子,上面都是洪幫的義興二字,碼頭的苦力們再也不見之前赤身裸體,坦胸露背的樣子,人人都穿著一樣的衣裳,胸口有小字的編號。

  走過一陣,連巡捕都見不著,估摸著也是不肯來,

  再走幾步,就是滿街的東洋車夫拉著長腔兜客。

  羅升看得眼花繚亂,譚嗣同卻一眼望見岸邊那些洋樓——三層高,紅磚牆,窗戶大得像城門洞,玻璃明晃晃的。

  「少爺,這就是夷場?」

  「英租界。」

  譚嗣同整整衣襟,朝著一家客棧走去。

  客棧叫在四川路口,二層洋樓,

  譚嗣同要了個臨街的房間,推開窗,底下電車「噹噹」地過去,騎腳踏車的洋人按著鈴鐺,還有個賣晚報的孩子扯著嗓子喊:「新聞紙!新聞紙!」

  那孩子喊的是上海話,譚嗣同聽不大懂,只覺得調子有趣——「新-聞-紙」,像唱歌。

  上海話軟,十個字有八個是入聲,聽著倒有趣。

  他喊羅升去買了份報紙,

  羅升下樓去,不多時便舉著兩份報紙上來。

  譚嗣同接過,先看那報頭:一份是滬上老資格的《申報》,另一份則是近來賣得愈發好的《公報》。他攤開報紙,就著下午的光線,從第一頁開始看起。

  《申報》的頭版照例是GG和告示,但第二版里,幾條時事讓他停住了目光:

  一是「鄂省創設鐵廠」的消息。

  湖廣總督張之洞奏准在漢陽設立鐵政局,向比利時購置的機爐正由海輪運來,說是要「為自強根本」。

  二是「日本商情」。

  報上轉載日本報紙消息,說是有個叫荒尾精的日本人,在英租界泥城橋畔開了個「日清貿易研究所」,收了一百多個日本學生,卻因經費不足鬧起了學潮,學生械鬥,連上海道台都驚動了。

  他輕輕「嗯」了一聲,覺得這國的人倒是肯下本錢,派年輕人到中國來學,只是這般鬧法,不成體統。

  三是「京津路訊」。

  說是李鴻章奏請開辦的北洋官鐵路局,已經從唐山鋪到了灤州林西鎮,火車「煙雲噴薄,晝夜不停」。

  鐵路電報這些東西,倒真是縮地有方,只是朝廷里參劾李中堂的人,從沒斷過。

  這幾條雖要緊,卻不過是時務之談。他翻到第三版,目光掃過「中外近事」欄,忽然凝住了。

  那一欄里,一連幾條,都與南邊有關。

  一大幅是報導安南的,報上說,那位金山九爺正在河內大修兵營,在金蘭灣修海軍基地,艦隊實力愈發壯大。來往商隊絡繹不窮。

  還有記者輾轉抄得施政節略,並訪諸大帥府幕僚、河內省官員,及西貢土人的報告,

  安南大元帥府與順化朝廷會商三年,終定二元分治之制。

  凡華人聚居之埠,設理事府,隸大元帥府商政局,行大清律例及商律;凡安南人原住之村社,仍設知府、知縣,隸順化朝廷,行《洪德律例》,但上訴終審權歸大元帥府。

  此法既頒,各自相安。

  後,大元帥府頒《明鄉歸一章程》

  一則,凡華越通婚所生子女、及願入越籍之華人,編為「新明鄉戶」,既非純粹華人,亦非舊式越民,另立戶籍,隸於大帥府直管。


  此策實承阮朝明命年間舊制,而更張之。

  按安南舊史,明命帝嘗以華越混血者為「明鄉人」,許其應試入仕,然終以防範為主。

  今大帥府反其道而行,明令「新明鄉戶」得享雙籍之利:在華人村社中有議政權,在越人村社中有承田權,兩族爭訟,得擇其所欲從之律。

  二則,以地理劃界,不以種族分疆。

  凡華人聚居滿三百戶者,立「新墾社」,隸華人理事府;越人聚居滿三百戶者,立「舊村社」,隸順化藩司。

  然兩社之間,許其互遷——華人願入越俗者,遷入舊村社,三年後給田如土人;越人願學華技者,遷入新墾社,三年後免其身稅。

  三則,凡華人墾區雇越工逾五十人者,須設勸農小學一所,教越人子弟識漢字、學算術、習新式農法。

  僅河內省,試行三年,已設學十一所,就學越童四百餘人。

  ..............

  西貢河畔,煙雨迷濛。

  記者登小火輪北返之際,回望兩岸——左岸華人區機聲隆隆,電燈如晝;右岸越人村炊煙裊裊,隱約有讀書聲隨風飄至。

  船出海口,風雨漸大。西貢漸漸模糊,只剩那藍底金星旗,在碼頭上高高飄揚,濕漉漉的,卻紋絲不動。

  ……………..

  本報特派員自海防發稿:自紅河溯流而上,二十里外即見煙柱沖天,行人指曰:「此九爺之機器局也。」

  局名振華軍工,占地千畝,分設槍廠、炮廠、彈藥廠、造船塢,工匠數千人,幾近半數為閩粵招來的熟手。

  總辦皆是僑生,曾在美國柯爾特兵工廠學習。

  導記者觀新造之振華六式後裝步槍,曰:「此槍為自主研發,與德國新毛瑟相等,其速率、線路略駕於曼利夏之上。上月試射,五百步可透鐵甲。」

  又指江邊船塢:「明春可下水淺水炮艦四艘,皆用自造之往復蒸汽機。」

  最奇者,距兵工廠五里外,另設礦務學堂,招安南土著子弟數百人,教以地質、測量、機械。

  總教習詹天佑對記者言:「九爺欲大舉修建鐵路,開發煤礦、鐵礦、銅礦,不假外人之手。」

  然西貢法籍教士致書,稱「陳氏以異端之術教安南人,使其忘耕讀而慕機巧,必遺大患」。

  記者問及此,詹教習大笑:「土人耕田千年,何曾富過?如今礦工一月工錢,抵得三季稻穀。此患,安南人只怕求之不得!」

  西貢堤岸區,閩南語、潮州話、廣府話交雜如市。

  中華通商銀行門口,排隊兌匯者直至街角;機器廠日夜轟鳴,將安南稻米碾成精白米,裝船運往香港。

  筆者嘆曰:「此非安南,此第二星洲也!」

  然法文《進步報》則酸言:「陳氏以海島商賈之術治交趾,必成英人附庸。」

  ——————————————

  下一幅是關於台灣的,

  自北極星艦隊據基隆,清廷仍設台北府治於艋舺,然政令僅及大稻埕、艋舺一帶,基隆至暖暖、瑞芳,皆歸大帥府「基隆理事府」管轄。兩界之間,以獅球嶺為界,嶺北懸北極星旗,嶺南懸大清黃龍旗。

  記者越嶺而南,入台北府城,見街市依然舊貌,茶行、布莊、藥材鋪鱗次櫛比,然行人寥落,市面蕭條。

  清廷在淡水設海關,對往來商船抽厘金。

  基隆港免稅,商船自然不願去淡水。

  基隆理事府趁機宣布:「凡來基隆貿易者,本港派兵護送,以防海盜。」——實則將北海岸納入巡防範圍。

  艋舺紳商告記者:「基隆開港免稅,商賈趨之若鶩。我這邊茶、樟腦出口,須納厘金、船捐,成本倍增,何以爭利?今年茶行倒閉者已五家。」

  問及官府應對,林嘆曰:「劉撫台多次奏請朝廷,欲以兵力收復基隆。然北洋水師自顧不暇,南洋水師又遠在江浙,北極星艦隊縱橫南中國海,此事恐成空談。

  倒是陳兆榮那邊,月前來書,請我林家往基隆合辦茶廠,許以免稅三年。族人議論紛紛,老夫也不知如何是好。」

  嶺北基隆方面,則有粵籍茶商鄭某設機器焙茶廠,用新式揉茶機,日出茶二百箱,直運美國。


  獅球嶺以北的村莊,紛紛請求歸理事府管轄。

  台北府幕僚某私謂記者:「獅球嶺不過三十里,嶺北日日興旺,嶺南日日蕭條。再有三五年,恐怕不必打,台北府就是基隆的了。」

  台灣海峽幾近更名為「北極水道」。

  北極星航運公司已擁有大輪船十二艘,定期航行廈門—基隆—福州—汕頭線,客貨兩運。英商怡和、太古雖仍經營,但利潤大不如前。

  自北極星艦隊控制台海,海盜絕跡,航行無阻。兼以基隆方面廣招墾民、礦工,給田免稅,閩粵窮民趨之若鶩。

  據廈門海關稅務司統計,本年由廈門、福州兩埠搭乘輪船赴台者,累計達四萬三千餘口,較去年增加一倍。

  北極星航運公司見機,特設移民專艙,每船載客定額三百,票價減半,但須由基隆理事府統一安排去處——或礦、或墾、或工,各有所歸。

  有閩南民謠唱曰:「一船人,去台灣,不怕海盜不怕官。北極旗,飄啊飄,到了基隆有田耕。」

  還有基隆煤礦,今已開新式煤窯八座,日產煤千餘噸,專供兵輪及往來商船。

  此地煤質上佳,而價僅三分之一。再有兩三年,怕是日本煤的生意更不好做。

  基隆一埠,五年前不過漁村,今已有街市三條,商鋪數百家。

  入夜電燈通明,更有本地商戶稱「小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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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上還說,台灣鋪鐵路、開礦,清賦丈田,觸了本地大戶的利,被人輾轉告到京城,說陳兆榮亂黨苛斂擾民,要發兵來剿。

  報上還寫了,有可靠消息,英國駐華公使、日本駐香港領事、德國東亞艦隊司令近日分別在香港、廈門會晤,共商台海航行權問題。

  英方對北極艦隊控制海峽、排擠英商航運深為不滿;日方則憂其阻撓日本南進;德方意在保護本國商船利益。

  英國怡和洋行大班對記者言:「陳氏艦隊不過十數艘船,卻能控制台海,所恃者非船堅炮利,而在於沿岸民心。華人商賈願懸其旗,華人船主願為其用,我英船雖有兵艦,總不能日日護航。」

  日本方面則更為焦慮。去年日本郵船會社曾擬開闢神戶—淡水航線,被北極艦隊以「未經許可不得航行」擋回。

  日本駐廈門領事更是公開宣稱:「若任陳氏坐大,五年之後,台海將成為其內湖,我日本南下通商之路將被堵死。」

  德人則務實。德國東亞艦隊司令表示:「只要德船受平等待遇,可暫不介入。」

  但同時派軍官赴基隆考察船塢,實欲探其虛實。

  三國目前尚無聯合行動,但傳聞英國正持續向朝廷施壓,要求「約束陳氏」。

  然清廷外務部官員嘆曰:「陳氏又不歸我管,如何約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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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另一個豆腐塊,還有評論員的文章,

  自北極星艦隊五年前占據馬尾,其勢力由點及面,今已控制安南西貢、台灣基隆、福建馬尾三大要港。三港呈犄角之勢,扼南洋—台灣海峽—福建沿海航線,英國對華貿易之命脈,已落其手。

  今年由馬尾出口的貨物,華商多雇其船。更可駭者,馬尾船政局本為清廷官辦,今為北極所用,去年下水千噸輪三艘,今年計劃造兩千噸輪兩艘,其造船能力已逼香港船塢。

  陳氏以安南之米養馬尾之工,以基隆之煤供馬尾之船,以馬尾之船控台海之航,三港聯動,自成體系。英商昔日所恃者,船堅炮利、資本雄厚,今則處處受制。

  怡和、太古等老牌洋行,利益受損最重。

  而英人國內,向北極出售機器、軍火之商人,恐獲利頗豐。

  ............

  他推開報紙,只覺得這人寫得酸溜溜的,都分不清是不是英國人的筆桿子,處處透著為洋大人著想的口吻,氣不順,起身走到窗前。

  底下四川路上,依然是電車叮噹,洋人笑語,可這聲音落在他耳朵里,忽然變得聒噪,像是什麼東西的哀鳴。

  他想起剛才《申報》上一條不起眼的短訊,說是朝廷派了兵部郎中某,前往廣東查辦「闈姓賭博」的案子——福建、廣東的官,還在為賭餉鬧得不可開交。

  他忽然覺得胸口悶得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


  羅升在旁邊收拾行李,見他站著不動,小聲問:「少爺,怎麼了?」

  譚嗣同搖搖頭,沒說話。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花花綠綠的洋樓,和樓下那些昂首闊步的洋人,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糜爛至此,如何追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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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走停停,譚嗣同心中愈發煩悶,心裡一直掛著那兩張琴。

  有時夜裡睡不著,就想像它們將來的聲音——崩霆該是沉雄的,像松濤;殘雷該是清越的,像竹露滴在石上,像母親早年在閨房裡彈過的曲子。

  秋深的時候,他回到瀏陽,漆也上好了。

  崩霆琴通體烏黑鋥亮,琴面桐木,琴底梓木,牛角雁足,蚌殼徽位。

  龍池、鳳沼是長方形的,貼紅木邊,端莊大方。琴背用魏碑體刻著「崩霆」二字,下面是他的題款:

  「雷經其始,我竟其工,是皆有益於琴,而無益於桐。譚嗣同作。」

  二十三個字,他寫了三遍才滿意。羅升在旁邊磨墨,看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笑,心裡納悶:不就是寫幾個字嗎,怎麼比寫八股文還費勁?

  他不懂。

  那二十三個字里,有譚嗣同隱隱約約對自己命運的預感:雷劈了樹,對樹是災難,卻因此成就了兩張好琴。將來呢?若有人、有事要劈他,會不會也成就別的什麼?

  殘雷琴的題詩更長。琴背刻「殘雷」二字,下面是行楷:

  「破天一聲揮大斧,干斷柯折皮骨腐。縱作良材遇己苦,遇己苦,嗚咽哀鳴莽終古。」

  詩左邊,蓋了一方朱文印,篆書兩個字:「壯飛」——他的號。

  寫完最後一個字,天已經黑了。

  譚嗣同擱筆,退後兩步看,忽然想起什麼,對羅升說:「你去把鳳矩劍拿來。」

  劍捧在手裡,琴擺在面前。劍是冷鐵,琴是溫木;劍是殺伐,琴是中和。

  可他看著它們,只覺得是一件事的兩面——劍氣簫心,劍膽琴心,都是一口氣,都是從胸腔里吐出來的那點東西。

  「少爺,這琴……」羅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琴身,「能彈嗎?」

  譚嗣同坐下,把崩霆琴橫在膝上,右手輕輕撥了一下空弦。

  「嗡——」

  那聲音不是他想像中的任何一種。沉,卻不清冷;厚,卻不悶鈍。

  像遠雷滾過山脊,又像有人在很深的地底下敲鐘。餘韻久久不散,在靜夜裡一圈一圈盪開,盪到牆邊,又盪回來。

  他又撥了一下。

  這一聲,他聽出來了——是那年夏天,在甘肅戈壁上聽見的風聲。一望無際的黃沙,天邊有駱駝隊的鈴鐺,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那是他跟著父親在任上,第一次真正離開書齋,看見天地之大。

  這木頭裡,住著雷,也住著風。

  這顆心裡,也有風雲涌動,久久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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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緒十七年春天,譚嗣同帶著崩霆和殘雷,離開瀏陽。

  同行的還有鳳矩劍,還有羅升。

  行李簡單,琴囊卻是他親手縫的——白綾面,藍布里,針腳歪歪扭扭,但結實。

  「走吧,咱們去南洋看看。」

  劍膽琴心,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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